我啟動楊木的豐田SUV,而後加大油門、一路向南,抄半月前出租車司機蜿蜒行進的那條其據稱為近道的鄉村公路,往浙江平湖的方向長驅而去。木棉花似的絨雲吸滿道路兩旁的民宅上空低嘯徘徊的陽光,偶一時遭逢上的平緩山丘圍擁著一簇簇新葉,仿佛僅僅一夜過後,一切已然複歸當初一世新葉撲散愜意榮光的那些日子。車開了將近兩個半小時,我已暫且遠離了金山庸繁無處去的街道,也暫且避開了四方街面上的無影揚塵漫延及我的幢幢煩惱。
擋風玻璃的前方,緊隨著道路微彎的拐角處那排微晃樹影刷刷蜿蜒撲射跟至的燦耀陽光所能延及的對面,海灣處的浪花一圈圈地如若少女提起來的白色裙邊般,撫慰過不遠處微微透出海面來的點點黑色礁石,而後便一鼓作氣地朝向海堤翻湧而來——我短暫地停下車,觀望了一會,思緒已借此怡然微浪漸為松弛了些。在楊木本也用不上的車內煙灰缸碾滅煙蒂,暗勁也鼓足一把之後,憂頓俄爾,我才重新點燃引擎,馬力也較之前的一路上稍稍加大一些——猶豫太久,只怕就連欲獲重生的那點稚嫩之力也將由此盡喪——索性待到見了她,爾後一切再盡可能地吻合其勢、另算籌謀。就連一路上刷刷鋪灑於道路的前方、我不知在何時何地於哪年同哪裡的故交舊友短暫地交遊過的一簇簇年少時光,待不及我的追思,即已將之一切快慰、或者不快慰匆匆帶離,我何苦又耽於長久地流連故地裡無謂的酷冷夜風呢——莘莘的昨日欣辱若夢,如夢的往事覆滿記憶的纖塵,纖塵月影騰升入雲不識其味,日子協同歡笑聲、與虞笑聲相連——賦予纖塵一切自憐之理,讓時間去遺忘吧;我心明澈依舊,更無意周旋。
再約莫一小時後,我將方向盤一撥,直掏胸臆搗入三岔路口的環島右側那條略顯畸形的小道撲身而進——但願今天,此時我目光中的小道不再畸形,而是暢然開懷地迎接著我的再次趕來;楊木的豐田SUV的尾燈後方,滿懷欣欣願景地栽植在環島垓心的那兩株歪脖子棕櫚,顯然也並非是在嘲諷我,而確實是寬宏的婦人殷殷微笑地站在運命之岔口甩動著其一頭濃密長發張開來的、用以迎接我的趕來之溫熱兩掌。——一處處無影自驚的揚塵不住地被楊木的豐田SUV甩在身後,約莫十五六分鍾的時間將之一切略帶哀憐的兩旁景物一一地盡數模糊、不再使其清晰地落入我的眼眸,我也總算突過了從首一處別墅群落當中穿插而過的、莫不亦然盡顯畸形的那截水泥小道。首一處別墅群落其間穿插而過的那截水泥小道兩旁,一座座獨門獨戶的別墅圍擁蔽燜的鐵柵欄牢牢鎖住的小院內,浮心蕩漾微風的游泳池的水面上追思無念的絨雲排布著一雙雙望不見天空的魚眼——我加大油門,將車快速地衝出首一處別墅群落,而後迅速馳過兩處別墅群落之間橫亙著的大片荒廢農田裡蜿蜒吱喘無方的那條水泥路,稍一抬頭之時,她的那座別墅後方,虞心向上地不知通往何處的那條道路的岔口一旁,呆然而立、也大得出奇的那棵榕樹,已然透穿擋風玻璃抵近我的眉心眼瞼——雖時間僅僅過去半月,但那棵榕樹仿佛已遽然粗碩地終於圍長出圓滿的那一圈樹理,其蠻橫粗碩的樹乾雖近乎擋住我的去路,但榕樹右側的少兒游泳俱樂部的牆壁上,懸掛流星的那幅塗鴉裡,夢影奔流的那三個孩子的笑容卻似若盎然春光般、爛漫無比。
我將無謂思緒打掃得乾乾淨淨,熄掉SUV的引擎,
目光透過擋風玻璃所向之處,她的別墅地中海沿岸的沙色土壤般的外牆塗層上,絲絲滾動苔痕以及我的記憶而下的一處處水跡,但願並非她已提前將我的熱望高懸於此地、並任之乾涸。 推門躍下車來後,我迅速邁過兩座別墅之間的甬道——從她的別墅小院探出鐵柵欄來的那枝櫻桃枝乾,仿若是專為迎接我的到來、從而不吝鮮花般,將細密的花瓣灑滿我剛剛快速奔過的甬道;說不定前一分鍾,剛剛從櫻桃枝乾上起意春暉翱翔著趨近熱夢的那隻布谷鳥,亦將之一切陰雲帶走了也未可知。我面帶甬道上落滿的一地櫻桃花瓣所曼延及我的遺香好意,一步登上她的別墅外院——她的別墅小院及外院之間的黑色鐵柵欄從中開出的那扇塗刷白漆的小鐵門敞亮而迎,我無門可敲,索性徑自快步跨入她的小院——她的別墅小院右側,緊貼大理石牆沿的花圃中盛開的牡丹,漫散翻湧的淡淡花香已遽然襲至我的鼻端眼瞼;牡丹的花影輕晃日暉散射之下從花圃裡漫散而來的陣陣泥香撲往一旁的那張大理石圓桌之際,依然不忘攪和著我黏糊糊的記憶。六年前,我曾有幸地在那張大理石圓桌旁冒昧地坐過一回,且微風浪蕩無方之長久無念間,我竟然也順利地同她簽下了首份救起我和坤的巨額廣告協議——雖那個漆黑的夜晚,高空中並無豐潤盈收的圓月,唯獨我想象中的圓月從各個方向升上天幕之後不多久、即又遽然急急落降。在那個難捱的與她交談之夜,我一次次多余地揣測多余地祝願:假使我所揣測的、她不幸涉足的那些渾濁水流能夠於稍稍止步的話,那麽無論天空是否敞亮,氣息悠長地在她別墅小院的那張大理石圓桌旁欣怡而坐,她都能夠於觀望到從各個方向升上天幕的圓月。稍感遺憾的是,那的確是個漆黑的夜晚——我坐在她的對面,她奉過香煙來後,我手握她同時遞及我的打火機點燃不知多少支香煙,以致那時候還不會吸煙的我,煙頭幾度險些燙傷我的手指,煙霧雖急而險,但終而也未嗆傷我的喉頭;而至於其間音杳若現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那陣細微的抽噎,我則一夜都在默願著並非由她送出。慶幸的是,我雖頭腦一片朦朧、思緒有如寫意在不幸遭誰蒙上一層凜凜白霜剛剛融化掉的那方舊紙,最終卻也成功地同她簽下了坤與我和她的首份合作協議。
我努力將之思緒繞開六年前的記憶,鞋尖掛帶她的別墅同其對面那座別墅之間的甬道上灑落的一簇櫻桃花瓣,登上她別墅門前的第三級石階,胸口抵近活像鎖閉著她的陰濕記憶般的厚實木門——她的別墅獨目張望的門臉兒上,一道道看似平坦,然而實際上高傲地凸起的、繞木門三四匝的波浪形木紋機理,立即令我深陷於我自己正在嚼咽著的窘迫的經濟學,也誘使我深深地感佩人類財富在立體幾何學上所獲的成就——無需再過千年,一切即勢於今日,地球或許已然將之自己當初破落的容顏一一忘卻——竟然能有人將一道道繞旋之間無蹤可尋的木紋機理高昂地架設於立體幾何學的上空,作成一脈脈活靈活現、猶見熱溫的浪花嵌滿她的木門;就連浪花奔湧入岸之際,也幾度險些衝門撞離我眉眼間的略驚而逃,甚幸其離岸灰心即將衝出門框而逃之際,即刻被海岸上呆立的那頭奶牛及時地大口吸進。我猜想,那頭奶牛的牙根及其胃袋或許比之鹽鹼地還要苦澀。我暗自輕吸一口氣,三四度猶疑著是否抬手敲門不成、離心左右自糾之際,門‘吱’地一聲,在我吸氣的當兒,迎接我的到來一般,恰好已從裡端被人拉開。
我趕緊縮回右手,但左手依然陡陡地端立於褲兜——過往,坤也時常誇耀我的此一形姿貌相很酷,很酷地經常被客戶關門送出——一位身材矮胖,其背影儼然掮負一個飽食人間疾苦的小陀螺、大概也不願禿頂的圓臉老人活像肩扛一袋脹鼓鼓的饅頭般,一步即已踏過我很酷的那部分記憶,從我的手彎下方竄門而去,一張圓鼓鼓的臉也懶得抬起來瞧上我一眼——我趕緊回身望去,但老人微駝的背影已然消隱在她的別墅小院之外,不知竄向了何處。
我愣站在石階上差不多十來秒,猶疑著是否該抬手敲響已然大敞四開的木門、執著之心也微晃之際,她已從我的視線中輕晃發梢冒出微笑氣暈濕漉漉的一張臉——滿掛暮時的露珠打濕的迷蒙微笑不住地訴苦秋風未幸的那位鰥居婦人、連同白牆之下一躍而過的那隻無伴白貓碌碌奔忙難覓的身影合圍而成的整幅參差畫面爬滿她濕漉漉韻致的雙頰,其眉間的朦朧睡意陡陡地將我一路上吸進的汽車尾氣盡收,黛目眼瞼處微晃的表情波紋所連累及的雙頰乾淨得近乎嚇飛夢中夜鳥;我趕緊縮回幾乎已敲打在她雙頰上的右手,竭力護住她滿臉迷蒙的微笑,免於我早早跌倒摔碎在地。
“呵——夏烙,就知道你一定還會來!”
她誇張地咧開笑容,活像望見一隻手中帶血的流浪貓般,抬起來扶住木門的右手險些也將五根修長指端上的指甲油‘嘩嘩’地甩脫;而至於她胸前迷意豐碩春光的身體曲線,雖終於安分地被睡衣所束縛,卻還不忘將之這個世界、這個春天油乎乎地又模糊了一層——我趕緊退回第二級台階,以避免自身的熱望被她雙頰上的迷蒙微笑所誤傷、同時也試以此免於遭她的那層指甲油脫離指端飛送過來覆住我之一切殘留不多的澄澈春流;終於站定後,我快速地抓撓了下右臉,試圖將她粘黏在我兩腮須茬處的那一迷蒙笑意摘掉、送回她的雙頰,而後我才加厚一分微笑,望向她。
已經是正午時分,但她卻急遽一身睡衣地以此迷蒙微笑待客——或許生來即富的人,其記憶裡也全為迷蒙睡意漉淋淋打濕的酣暢夢影吧;小道微風中不期然走失的群鳥們的啁啾苦哀,秋霜乍起之際覓不及夕陽的身影歸家的旅人,微雨初歇的春日剛過、即又一頭撲身冬日冷冽的河床奔忙不止的漁夫,此一處處流離景象,對於一次次地自造哀憐奔過去毀及盎然春心秋意、侍弄迷離草香的他們來講,該是何等的他方夜譚;顯然,從她的睡衣漫散開來,莽撞襲入我鼻孔中的陣陣月季般的香水味,必定是她從掉落於臥室的一地花瓣上壓榨得來的花粉的余香,而不可能是我對之女友的記憶一路追尋、終獲女友的身影追著我到達此處的錯覺。
“呵——真沒想到,你還是六年前的那模樣兒哩!”她使人膩糊糊的微笑綻開之際,不忘輕晃了下其扶住木門的右手;黏糊糊的言語,則活像其已經忘卻半月前,我曾經來過一般——繼而是她借由目力之光輕挑了下微顫的長睫毛, 隨後,其雙頰處蕩漾的微笑也晃悠悠:“不過,像這種滴溜溜的大學生的模樣兒,倒確實很容易讓人上當的喲!”
我默然不答,隻將目光移向她以手心扶搖著的木門旁的大理石立柱——她的語調迷離所趨之處,活像我曾經與她相愛過,她也曾經被我欺騙過一般。——五六年間,我同你正式見面,掰斷十指也數之不足呢。就算你私下裡已然轉換合作意向、另外覓得了他方商業夥伴、暗自將之兩周前我同你籌謀待定的合作協議推倒如風,將我和坤(或者也僅僅我自己了)力圖再起東山、厚意籌謀的念頭一把扔進了我的目光所捕之不及的某處陰濕水道;但我確實已經趕來了,你也不致如此地厚待往日的合作夥伴吧。
我默然著時間的刻度在正午的春日裡有幸遺留的些許熱浪約莫十五六秒——竭力地挽救禮節之余,為了揩掉我的雙頰處越發濃冗擴散開去的那束尷尬,我從門框大理石立柱上陡陡尊心地撤回目光來後,才再度自覺貿然地將目光直視她韻致的雙頰——兩周前,她雙頰上明澈的微笑所展露的,原是長久地錘煉職業生涯、而後才有幸練就所獲的無量謹慎;同她的整個洽談過程,她力道銳利、繃繃其響的目光也不知幾度令我不自安。她在我疑惑不止的此間,扶擋在木門上的右手總算微微動了下,木門也隨之一聲‘吱’響,活像原本並不打算迎進我,但奈何我卻不識春意之好歹、突兀地撞來了一般,眉眼間的微皺帶起目光中的那陣迷離輕顫,嗓音濕淋淋地道:
“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