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梓淇尋著撓牆聲來到屋外,只看院子裡全是老鼠,排成一串,有大有小,神色慌張,直著眼往牆縫裡鑽,撓牆聲便是老鼠扒牆磚造成的。
老鼠搬家,乃反常之事,只怕是要出什麽大事。高梓淇前腳回到屋裡,後腳便開始下暴雨,雨愈下愈大,那真叫瓢潑大雨,密的看不出雨絲,下到地上起白煙兒。
暴雨一下就是三天,在這三江匯流之地,這樣的暴雨可不是好事,只怕是要發洪水。吳管家提議先將高牧野移到老霄頂暫住。
嘉州有“十不得”,其一便是“好個老蕭吹不得”,指的是全嘉州城的製高點,可俯瞰三江匯流奇觀的老霄頂。
因可俯瞰全城,在當時是軍閥駐扎之地,一般人進入不得。而這高家自然不是一般人,眼看三天三夜的暴雨灌入岷江,隨時都會潰壩發洪,整個嘉州城也只有老霄頂最安全。
高家備好車馬,準備上老霄頂避難,正當高梓淇和吳管家頂著傾盆大雨將高牧野抬上車時,高牧野突然伸手死死抓住一旁的高梓淇,嘴中不停喃喃自語,好似發了夢魘。
高梓淇側耳細聽,只聽高牧野口中不停念著“天宇...地玄...安雲...”高梓淇自幼被催著背《八行龍門帳》,一聽便知,此乃當鋪“望牌”,即用“天、地、元、黃,宇、宙、洪、昌,日、月、盈、者、辰、宿、列、章,安、來”,來代表18個月的贖期,便於查詢典當物的位置,如“天宇牌”即指當票第一號,到了第二個月便將當票移到第二字上,以此類推。
“天宇”;“地玄”;“安雲”即指長生庫裡存放的第一月,第二月和第十七月當票。高梓淇也不知父親此時念叨當鋪望牌有何意義,便命吳管家先將父親送去老霄頂,自己去長生庫內查看這三個望牌裡存了哪些當票。
高梓淇頂著傾盆大雨,淋成落湯雞,急匆匆跑進長生庫查詢望牌,只看“天宇牌”和“地玄牌”各有半張黃色絹帛,乃是當年包裹天頂玉的黃色絹帛被高牧野一分為二。而“安雲牌”中有一當票,記錄的典當物是一本《廣韻》!
“反切術!”
看到《廣韻》這本書,高梓淇一下子反映了過來。
反切是用兩個漢字合起來為一個漢字注音的方法,用作反切的兩個字,前一個字叫上字,後一個字叫下字。最後被注音的字叫被切字,也就是最後的答案。
例如“冬,都宗切”,就是用“都”字的聲母,“宗”字的韻母,切出一個“冬”字來。
黃色絹帛上原本只是記錄了蜀候被賜天頂玉的事情,可如果將絹帛一分為二,上下兩部分字數剛好相同,高梓淇將兩張絹帛上的文字作為上下字,切出這樣一段話來:
黑塔天王,一刀兩斷;
黑鬼推磨,陰對陽指;
對壁三穿,黃泉引路;
打石開路,唱戲尋門;
白頭望地,黑腳朝天;
霧影黑竹,白死紅生;
龍隨水遊,九轉十停;
斷橋舍身,一步登天。
這段話即像是密碼又像是口訣,不知代表了什麽,高梓淇有過目不忘之能,將這六十四字口訣記下之後便準備回老霄頂,等日後父親醒來再問個清楚。
接連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半個嘉州城都泡在了水裡,河水猛漲,堤壩崩潰,只怕是要發大水了。
三江匯流的嘉州城發起洪水來可不是鬧著玩的,只看高梓淇淌著水走到大街上,
迎面橫著一條線狀的水頭,遠看像是一條百練,離自己愈來愈近,趕緊想找一個地方躲一躲。 水勢洶洶,人再快哪兒能快的過洪水。一眨眼的功夫,洪峰已近至眼前,天陰如晦,濁浪翻滾,洪波卷著各種雜物滔滔而至,洪水中還有不少浮屍,甚至牛羊騾馬之類的大牲口也不在少數。
洪峰猶如一股黑風,一把就將高梓淇卷入其中,高梓淇在水中翻騰,好似脫線風箏,身不由己地跟著浪頭起伏漂流,舍命掙扎,連嗆幾口水,天旋地轉,東南西北已分不清了。
“小高!快抓杆子!”
命懸一線之時,面前伸出一長杆,來不及多想,趕緊死死抓住這根救命稻草,隨後順著這根杆子被拉上了一艘漁船。
救高梓淇的不是別人,剛好是這次被嘉州警察署上頭指派下來負責洪水救援的孫飛宇。
這小船是城裡組織的救援船,總共有十幾條,那些船有水警的小艇,也有河上的漁船,正從西邊陸續駛來。
高梓淇死裡逃生,趴在船上不住發抖,一抬眼只看到水裡那些浮屍在眼前飄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什麽樣的都有,一個個肚子圓鼓鼓的跟皮球似的,有的還大睜著雙眼,隨著浪頭忽上忽下。
城區地勢高低不同,有些地方水流剛沒膝蓋,有的地方則淹的只剩個屋頂,簡陋一點的民宅被衝的七零八落。老百姓門紛紛往屋頂上躲,淋著雨,三個一堆五個一群,渾身濕透,叫苦連天,卻也沒任何辦法,只能乾等著。
孫飛宇將難民一個個接到船上,由於船少人多,每條小船都被擠得滿滿當當,船本來就不大,此時吃水太深,洪水又急,船身晃晃悠悠眼看要翻,掌船的連忙告訴孫飛宇:“不能再上了,再上要翻了。”
以前的人迷信,船上最忌諱說“翻”說“沉”,那掌船的當時是急眼了,這話一出口立馬後悔了,抬手給了自己一個嘴巴。
孫飛宇一看附近還有許多人讓大水困著,跟掌船的商量,多救一個是一個,想是這麽想,不過小船上確實沒地方了,根本容不下人落腳,這時不知誰喊了一嗓子:“不好!洪峰又來了!”
眾人心頭一緊,用手遮雨順其所指一看,望見遠處一道白線,壓著水面來了,越來越粗,越來越大,看方向居然不是從岷江方向來的,而是從城裡頭來的!
洪波湍急,還沒等眾人想明白,比屋頂還高的大浪頭已卷至眼前,瞬間打翻了幾艘載滿人的小艇。
高梓淇和孫飛宇所乘的小船,僥幸避過了洪峰,但也受到波及,被衝出很遠,船身隨波逐流起伏搖晃,高梓淇被劇烈的晃動摔下了船。
好在嘉州人都是在河邊長大的,大多都會水,高梓淇沉到水裡剛想往上遊,卻看到水底有瑩瑩綠光,密密麻麻四散在水中,並且越來越大,正在往上浮。
還沒等高梓淇看清楚是什麽,回過神來,一個通體碧綠,像玉石製成的嬰兒正好浮到他面前,綠色嬰兒呈現在母體中的蜷縮姿態,肚子腫脹像個皮球,口鼻之中不時冒出氣泡,與高梓淇相距不過半米。
水底的綠色嬰兒接連浮了上來,眨眼間,數十個嬰兒將高梓淇團團圍住,高梓淇嚇個夠嗆,使出吃奶勁兒往水面上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