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黃六月,火傘高張。
一個束發少年領著個頭頂發髻的孩童,行走在驕陽之下。
少年衣衫襤褸,背著個包裹,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用袖子擦著不斷冒出的汗珠,想抬頭罵那太陽兩句,但被曬的沒了精氣神。
“哥,水。”孩童遞過一個葫蘆,憨厚的笑著,任憑那豆大的汗珠落下,卻似渾然不知。
少年接過葫蘆,看著孩童那雙呆板木訥,卻又一塵不染的雙目,幫孩童拭去臉上的汗水,寵溺道:“左蠻兒,且忍一忍,等到了彥州城,咱們就能吃上好的了。”
“嗯!”那叫左蠻兒的孩童,憨笑著,重重點了點頭。
少年看著左蠻兒,輕輕歎了一口氣,揉了揉左蠻兒的頭。他相信左蠻兒的心竅要是與常人一樣,定是這世上頂天的天才。
少年叫左風,打小便跟著一個老道士在臨州一座無名的山上長大,老道士給他取名左風,也沒說啥含義,左風自當是隨便起的。
老道士年齡很大,大到自個兒都忘記了,看著骨瘦如柴,迎風便倒,可要是喝一口他那酒葫蘆裡的酒,再耍起他那把桃木劍來就端的威風凜凜。
在左風約莫七歲的時候,老道士又從山下撿來一個嬰孩,那嬰孩在繈褓之中,不哭也不鬧,左風伸出手指逗他,卻被那小手抓的手指生疼。
這嬰孩很早便學走路,但四歲才學會說話,癡癡傻傻,心比常人少一竅,可偏偏生了一身的怪力,四歲便把左風抱了起來左搖右晃。左風看他這一身蠻力,便喚他左蠻兒。
左風十幾年不曾下山,在山上習得了老道士一身的本領,那桃木劍挽的劍花比老道士還漂亮,跟頭翻得就是江湖賣藝的人來了也得叫個好。
大康太元二十四年,那年左風十七,老道士將桃木劍,酒葫蘆和一本沒字的書交給左風,告知他自己壽元將無,就叮囑了左風三件事:
第一件事,山下有鬼,你去捉;
第二件,太元二十八年臘月前趕到谷寒關;
第三件,照顧好左蠻兒。
左風應下了後兩個,問老道士怎麽捉鬼?老道士指著那三件東西告訴左風,那三樣東西哪樣都行。
當年七月十五,老道士面帶笑意,盤腿坐在後山的一棵枯松下仙去。左風在枯松下為老道士立了個墳,拉著左蠻兒磕了三個頭便下山去了。
左風下了山,帶著左蠻兒尋鬼,鬼沒尋到,倒是左蠻兒逐漸變大的飯量令左風起了愁。沒人請他捉鬼,也就沒有飯吃。
縱然有個什麽法事,哪個能相信這麽個連道袍都沒有的黃口小兒?即便耍的一手好劍,哪有仙師的清水顯鬼厲害?
左風就這樣見多了那樣的“仙師”,人也機靈了,學會了什麽清水書符,殺鬼見血一些騙人的把戲,又偷得一件江湖騙子的道袍,到附近村裡也能吃得開了。
別人問他來處,他卻是不敢說出實情的,隻道是天玄山張天師小徒弟,左小天師,再讓左蠻兒表演個大力抬石碾,村裡人便高呼天師!紛紛請至家中好吃好喝的招待,只求這個小天師幫自家改改運,讓那母雞多下兩個蛋,最好是讓那不喜讀書的孩兒能中個狀元。
在臨州附近徘徊了快一年,左風早已不是剛下山的愣頭青,哄人的話兒脫口而出,不帶想的。吃飯既沒了問題,左風帶著左蠻兒便向那谷寒關趕去。
離開臨州的地界,下一座城便是彥州,左風帶足了乾糧,可還是小覷了左蠻兒的胃口,
離彥州城尚有一段距離,這乾糧便見了底。 左風便決定在這酷熱的天氣裡趕路,爭取早一些時間到那彥州城。
早在趕路的途中,左風就聽來往的行人談那彥州富商王朱公家女兒似乎有鬼物纏身,請了好幾個法術高明的道士、和尚去收鬼,最後,每一個都癡癡顛顛,高呼著有鬼。那王朱公急的出千兩黃金尋天下名士除鬼!
左風下山尋鬼近一年,鬼的影子都不曾見過,裝鬼的人倒見了不少,那王朱公家的女兒定是有人搞鬼,人自己是斷然不會怕的,打不過,便讓左蠻兒扔出去了事。
想起那千兩的黃金,精氣神全無的左風硬生生打起一絲精神,加快了步伐,看到那毫不知疲倦的左蠻兒,左風心裡一百個佩服。
尚未進城門,便見到三三兩兩的人看著城牆上的一張黃紙唉聲歎氣,說著什麽自己沒本事,拿不了千兩黃金;可惜了王小姐這個漂亮的女子......
左風聽了,忙衝了過去,將那黃紙扯下,生怕慢一步被別人搶了去。
守著黃紙的兩個家仆本就不喜這守黃紙的苦差事,見有人撕榜,先是一喜,待看清是個鶉衣百結的少年人,登時大怒,扯開嗓門喝道:“誰家的娃娃,耽誤了大事,小心皮開肉綻!”
左風也不惱,只是揚著手中的黃紙,大聲道:“吾乃天玄山張天師關門弟子, 雲遊天下,聽聞王家有難,特來驅鬼。”
“你?張天師弟子也太窮酸了些。”家仆自是不信伸手便要去搶奪。
“左蠻兒!”左風喚道。
少年身後的總角孩童向前一步,噘著嘴,皺著眉,握住那家仆的胳膊便舉到了頭頂,作勢要扔出去。
另一家仆高呼求饒,請左風快快與他去往王宅。
左風見攝住了家仆,輕聲對左蠻兒說道:“左蠻兒,放下他吧,輕輕地放,莫要傷了他。”
那家仆被放了下來,哪裡還有小覷左風的意思,急忙轟散圍觀議論的路人,領著左風往王宅所去。
左風兩人跟著家仆來到王宅,看那門庭壯麗,金匾高懸,兩坐白玉獅子鎮守兩側,心中咂舌,這戶人家,千兩金怕都是九牛一毛。
“小天師,隨我前廳稍候,我去通稟主人。”家仆彎著腰,將左風領進了王宅。
王宅門庭壯觀,宅內更是富貴異常,左風此時腸內空空,沒了欣賞的興致,左蠻兒雖然絕口不提吃飯,左風卻知道他早已饑腸轆轆,不然也不會把那指頭塞進嘴裡了。
家仆通稟不過片刻,那後堂便傳來的的急匆匆的腳步聲,王朱公見到左風,躬身便拜:“求小天師救我女兒。”
左風看著這錦衣玉帶的王朱公倒是沒有家仆那般的傲氣,想來是家仆與他說了左蠻兒的神異之處。
“先備酒席,在備香湯,子夜時分,收鬼除邪。”左風忍著腹中饑餓,昂首挺胸,左手背後,頗有氣勢的講出了他那句上門除鬼的口頭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