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曲寧的話,薛忠義很顯然是不願意接受的,可蘇緣卻感覺這女子並不是在胡言亂語。
於是蘇緣製止了準備和她理論的薛忠義。
曲寧沒有過多廢話,端起一杯茶走到門前,手指沾茶水,在門上分別寫下“禁魂”二字,隨後當著幾人的面兒,將茶水潑出,“書遠道,寧清遠,點水落仙靈。”
話音剛落,一張猙獰的臉出現在眾人眼前,那是一個披頭散發的老人,黃發黃須,衝著曲寧咆哮怒吼。
薛忠義神情一怔,有些激動,“爹?你……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蘇緣還是有些慌的,雖然有洛神賦圖護體,但真論動手,他還是挺沒有底氣的,就算洛神賦圖帶給了他強大的靈力,依舊治愈傷勢的力量,但卻是沒有帶給他戰鬥的能力。
早年蘇緣也只是醉心於書畫,師父教的那些對付畫靈的手段倒是可以用,但眼前這字靈一看就是已經變成了惡靈,真打起來會怎樣還不好說。
好在這位叫曲寧的少女挺強的,她的話不多,直接動手,舉手凌空書寫出一個個神秘的字符,紅光大作,頃刻間就將那黃毛惡靈困在原地。
少女的手段,蘇緣並沒有見過,但從對靈的把控,曲寧最多也只是契靈級的書道人,相比之下,自己同樣是契靈級的畫師,卻好像遠不如這少女。
此時薛忠義很是驚訝,盡管他知道蘇緣和這少女不是普通人,但也是第一次見到靈的存在。
曲寧臉色陰沉,輕哼一聲,“此物害人,已不是你爹的靈了,看似字靈,又像惡靈,我得收了他!”
說著少女就準備動手,可此時,屋中那位虛弱的女子衝了出來,“不要!阿爹……沒有傷害我們,他……他只是……”
曲寧眉頭一皺,並不想理會薛忠義的妹妹,還是準備動手,但蘇緣直接攔住了她,“曲姑娘,我覺得事有蹊蹺,興許,他只是執念過深,所以才會想著留在子女身邊,並非有心害人。”
“可他並不是薛大人兄妹的父親。”
“你又如何得知呢?”蘇緣不解的問道。
“這還用問?特表特征不已,身上流動的靈也和中原人士有區別,而且薛大人的妹妹確實是因為此靈才日漸衰弱,若是按照我蘇州曲家的規矩,這樣的存在已經可以定義惡靈,當誅之!”少女目光堅定,似乎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
蘇緣想了想,再次說道:“那再調查一下行嗎?再說這次的事情本是薛大人委托我來處理,姑娘本不該插手。”
“除惡誅邪,我輩職責所在,何況惡靈已經不再有意識,你又如何調查?”
蘇緣微微一笑,“姑娘信我,我有辦法!”
曲寧將信將疑看向蘇緣,思索之後還是選擇了相信,但囚禁惡靈的手段沒有取消。
蘇緣閉眼深吸一口氣,隨後在心裡暗暗默念道:“前輩!這次一定幫幫忙!”
與蘇緣締結契約的《洛神賦圖》之中,藏著洛神之靈,她是生命和美好的象征,帶給蘇緣治病救人的能力,讓惡靈恢復清醒這種事情,興許也是能做到的。
自從契約締結之後,這洛神之靈就寄存於蘇緣的體內,連帶著那古卷,只是這些年蘇緣根本沒辦法讓這畫中之靈為自己所用。
別說如今的蘇緣最多只能擁有契靈的手段,就算是有了禦靈手段,如洛神之靈這樣的存在,估計也是沒辦法完全掌控的。
洛神之靈依舊和以前一樣,沒有給蘇緣半點回應。
對此蘇緣也習慣了,試探性伸出手觸碰被曲寧困住的惡靈,因為不管洛神之靈願不願意幫助自己,她都不會回應自己。
蘇緣只能試探,用出那自契約之後就仿佛本能一般的治愈能力。
蘇緣的掌心一道藍光閃耀,眼前的惡靈很是痛苦,他嘶吼著,眼神充滿了殺意,一旁的曲寧有些擔憂,她隨手一揮,一幅字帖憑空出現,只見她抬手一點,一水墨俠影出現在身邊,看不清這水墨俠影的面容,但看得出是一位劍客。
字靈和畫靈的區別就在於字靈多變,無其形,這便是文字賦予人的想象力,想必此靈出自某位書道人之手,有字之神韻,且並不似畫靈這般具象化。
蘇緣瞥了一眼,知道這位曲姑娘是害怕眼前的惡靈暴起傷人,所以做了一手準備。
看薛忠義的反應,這惡靈必定就是他的父親,不管曲寧的判斷是不是正確,蘇緣還是想薛大人一個交代。
突然,曲寧用來禁錮惡靈的手段被掙脫,那惡靈怨氣衝天,便朝著蘇緣襲來。
曲寧輕哼一聲,沒了耐心,也不願再等候蘇緣,轉頭看了一眼那位等候的水墨俠影。
電光火石之間,俠影出劍,準備直取惡靈姓名。
突然,蘇緣的氣息變得有些不同,他一手按在了惡靈的額頭,一隻手回首接下了俠影的劍。
曲寧有些驚訝,再看向蘇緣,之間蘇緣的雙眼散發著藍光,渾身上下散發出極其強大的生命氣息。
幾乎一瞬間,曲寧就能判斷,這並非是蘇緣。
“你是蘇緣的靈從?”曲寧一怔,似是又想到了什麽,立刻閉上了嘴,對著蘇緣行了一禮。
一道極具生命力的能量從蘇緣的體內散發出來,不過頃刻之間,就將眼前惡靈的煞氣淨化。
隨著蘇緣雙目的藍光消失,那惡靈也恢復了神智,薛父的神情恍惚,看了看薛忠義,又看向了不遠處薛忠義的妹妹,雙手微顫。
蘇緣顯得有些疲憊,但他還是看向薛父的靈說道:“你身上的怨氣不是你自己的。”
此話一出,不僅是薛忠義兩兄妹,就連一向處變不驚的曲寧也有些驚訝。
“蘇……公子,你說著怨氣不是他的怨氣?怎麽可能呢?若是字靈害人,那邊不只有他一個靈才是。”
蘇緣想了想回答道:“我剛才感覺到了,這位薛父的靈已經和此字共生了,但怨氣,應是書寫此帖之人留下,其實你們書道人一脈和我們畫師算是同源,所以有一點是相同的,字畫誕生之初,會蘊含作者的感情在其中,這其中怨氣應該是當年寫下此帖之人留下。”
突然,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正是那位薛父,盡管他在中原生活了很多年,辛辛苦苦將薛忠義兄妹二人拉扯大,但他的口音中還是夾雜著一絲外族人的生硬。
“這位小姑娘說的沒錯,我不是小義和小雅的生父,我叫謝爾蓋,是北國人,他們的生父是當年四川總督身邊的一個遊騎校尉,薛庭,也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唯一一個中原的朋友。”
蘇緣轉頭看向了薛忠義,薛忠義兄妹二人此時已經說不出話來,曲寧見狀也沒有阻攔,靜靜等在一旁。
薛父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怎麽會害這兩個孩子,我只是有些不甘心啊,我想看著小義成婚,看著小雅嫁人,當年薛庭死在北國,臨死前說他還有兩個娃,原本我們可是敵人啊,但是我曉得,這就是你們中原人說的托孤之情,我也曉得他是真的拿我當朋友了,所以我帶著他的死訊孤身南下,來渝州找到了兩個娃娃的娘,娃他娘也是個烈女子,在曉得薛庭死後,就在漢江邊跳了江,只是可憐這兩個娃喲,我心頭不忍,所以就留下來照顧他們兄妹二人, 只是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一直想不明白,當年薛庭寫下這幅字到底是什麽意思。”
聽到這兒,蘇緣歎息一聲,說道:“夢徽之,出自白居易之手,寫給摯友元稹,元徽之。
夜來攜手夢同遊,晨起盈巾淚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鹹陽宿草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阿衛韓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此詩悼念亡友,我猜測,薛庭寫下此詩,一方面是想讓你能記得他這位已經身死故國的好友,想用這樣的感情來形容你們之間的情義,有如白居易和元徽之,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你能好好照顧他的孩子,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想必就是說,我已然故去,但你暫居人間,別急著去找他,好好活著,照顧好我的妻兒。”
聽到這兒,薛父突然笑了,隨後又化作一聲歎息,“你們中原人的心眼真多,我和他算啥子朋友哦,唉……算求了,薛庭,老子是把你的娃兒都養大咯,不欠你的咯。”
說著,薛父閉上了眼,對於寄居於字帖中的靈,不管是畫師還是書道人一脈,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解脫。
而且此字中有怨,若不能消散,對薛忠義兄妹二人也是負擔,所以在征求薛忠義的同意之後,拜托曲寧動手,將此字帖中的靈抹去。
臨走前,蘇緣將帖子還給了薛忠義,“令尊遺物,好生收著吧,算是個念想,薛大人,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為令尊和摯友的情義動容,也希望你們能好好生活,別辜負他對你們的疼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