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白雲橫谷口,幾多飛鳥夜迷巢。”
山海大荒之中的羽人國,有一幽浮部落,部落裡有位叫做“吖康”的戰士,在最後一次守護部落的戰鬥後有幸不死而歸,從此他便魂牽夢繞著那個大荒之中有過一面之緣的精魅。
當他們的羽人國即將被迫全部進入大海,向東去往東極之時,臨走之前,他踏上竹筏,回頭望著正在噴薄的火山,充滿著留戀與不舍,此時此刻,他仍然刻骨銘心的思著念著那隻精魅。
於是,吖康將一件比翼鳥骨頭製成的項鏈遞給岸邊立著的裹著一襲黑披風男子,悵然若失,向那男子說道:
“魔噬氣,妖吸髓,怪吮血,獸啖肉、鬼咀魄……精、靈、龍、神又造還了我們各族的精氣魂。可我們羽人國的羽人是何類?神又在哪裡?什麽是情?什麽是恨?什麽是國?什麽是家?什麽是鬼?什麽是妖……”
這一連串的“什麽”與巋然不動的黑披風男子格格不入,吖康左手放在心臟的位置,低著頭深情的又說道:
“在大荒中的北極天櫃山,我乘坐蠻蠻鳥墜落,當時遇到一妖,她在九鳳身下臥著,那時我近可以觸她指尖,立時欲有千種觸遍她的幻覺,劃過那曼妙的溫鱗直至發梢,瞬間之感願償去我的歲月百年、千年、萬年。死生、生死、虛幻、幻虛——當時,我隻遲疑了片刻,怎知道她已漸行漸遠。此後終生,我們不得相見。就在現在,羽人們就要全族漂洋過海了。現如今,我要遠行,不再歸來,我的心頭只剩下永久的最後的刻骨銘心的一句話:‘我想你’……請尊人把我的話和這蠻蠻鳥的骨鏈帶到她的身邊……”
黑披風的男子接過骨鏈,慢慢的戴在項上,轉身而去。
“白雲飛去青山在,青山常在白雲中。”
……
海外南經有載:“地之所載,六合之間,四海之內,照之以日月,經之以星辰,紀之以四時,要之以太歲。神靈所生,其物異形,或夭或壽,唯聖人能通其道。”
後生蒼四自雲:“在五藏山,在海內外,在大荒,南西北東,自戰國初,古楚地及巴蜀,綿延做成古天書——山海經之三萬二千余字,歷五千載,至於今,昔日已逝,華夏神話演繹,當生生不息。精魅浮遊,異獸山靈,水怪奇禽……萬象森布,地遠天荒,‘山川之精,上為列星’,天地人交相呼應。”
……
先秦之楚國八百年,其先祖南方火神祝融,昔日已逝,更有古楚巫術、祭祀、星象、神鬼、畏獸……一應不見其風采,赤帝祝融族人所崇拜唯鳳凰者,涅槃、浴火重生——
話說有一山,曰洪流山,山下以祝融族為主,也有一些其他族雜居的,此山間多有靈物,最多的當屬紅參了,這紅參不同別處,山下有民謠言:“風輕拂,百裡路,三山靈,紅塵入,雲際遠,花神出,溯溪行,青崗樹……”
這民謠中蘊藏著尋找紅參的經驗,據說紅參是會移動的植物,百裡之內時辰不同,其位置也不同。
依民謠行事該當:雲淡風輕,百裡山路,越過三山,沿著溪水逆行,可以尋著青崗樹,青崗樹下定有七顆靈芝,七靈芝圍繞著一株花,人們通常稱之為花神,守住花神,就能找到最好的紅參,洪流山的獵人們把這種紅參稱之為:“紅塵”。
祝融族在此間地位至高無上,以打獵采藥為生的其他族人全部拜服,受其統領。祝融神乃是南方神,赤帝主神位,乘兩龍遨遊無蹤。
又有祝融巫師首領海墮說,赤帝的座駕兩天龍潛伏在洪流山東邊的青泥湖內沉潛往複,不再騰雲,因此赤帝遁入洪流山淵底不再出世。
祝融族傳襲的長老們一般以修煉祝由術為業,各長老所擅長的巫術各有不同,日常吃穿用度都由獵人族供應,至於雜居的其他族群通過采藥或種植的收獲也要供應給這裡的祝融族,他們被稱為藥奴、農奴,雲雲。
千百年來已然如此沿襲。祝融族在南西北東四神族中地位也是極高的,近來由於首領前往海外大荒尋找鳳凰神鳥,修煉至真至純的火焰術,祝融族內也是隱憂喋喋。
洪流山下的寨子裡不時傳來孩童的嬉笑,遠處的山巒巍巍,雲際變換之間是簇簇壯觀的白雲,一條清澈冰涼的溪水邊見一長發披肩的少女仔細的滌蕩著白皙玉足,竹林裡不時傳來動聽的鳥鳴,迎春花伴著野菊悄然開放,山歌悠長,牛兒哞哞,靜中有燥,燥中有輕,輕中有重。
那一頭烏黑長發的少女從懷中扯出一塊帕子,擦拭著玉足,套上乳黃的襪套,穿上一旁的翹頭鞋,緩緩的起身,修長的手指半遮住陽光,那本就狹長的單眼皮眯起來更顯得嬌柔,看來,這是今天那邊大山深處的最後一抹陽光了,看得出她面色憂愁,期盼的看著陽光照耀下的松濤深處,不知道她是擔心著五年前去大荒海外修行祝由術的父親、大首領呢?還是那個授命尋采紅參的獵人族少年呢?
這女子生的是眉清目秀,神色透著靜謐,一襲本族的藍花服,穿著可看出,她是祝融族的羋氏,更有可能是一位極其美貌的祝融巫師。
實則,華夏山海大荒之中,上古時,人神是可以相戀的,只是到了來封神榜後,人神兩隔,不再交通罷了。
而祝融族的少女中必須是相貌極其標致的才可能選為巫師,看她模樣身段,這女子一定能夠榮登巫師首座的位置,然而她卻偏偏不愛,隻一心念著那獵人族的少年
這少女正是祝融族首領、大長老——“九重天”的次女:羋清影。
後世有一自稱“汴京少俠”的少年也曾在失傳的搜神冊子裡見過一些祝融族少女巫師的原貌,夢醒時分,也曾有詩雲:
“貼翠華勝玉步搖,綠雲繞繞銀海蕭。
鏤金悲影鸞鳥釵,雙鳳玉簪銜紅來。
雲鬢掩映瑞雪面,黛眉緊促意徘徊。
粼粼雨花顧明眸,嬌豔欲滴櫻桃口。”
“瑩瑩晶晶珠兒淚,春風拂面到玉樓。
羅裙緊籠婀娜姿,清淺弓履玉足收。
團窠簇簇聯珠圍,幽思浣花翩若舟。
玉容長恨春帶雨,冰紈綺繡惹儂愁。”
這祝融族世世代代生活在洪流山一處叫做天降石寨的地方
相傳上古時,有三顆天降石相撞,融合在一起,人們說是天降石在天帝那裡相鬥的不可開交,所以天帝讓他們融為一體,可這一整塊天降石卻悄悄飛下人間,墜落時又分成三塊,誰料想,即便是他們分為三塊也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遂所願。
到了洪流山這裡,赤帝再次用真烈焰將他們融合成一塊精石,後來人們稱之為:魂石。
這魂石周身白色烈焰,終落入洪流山頂的洞穴之中,現如今那裡是祝融族禁地,被稱之為“山鬼封壇”。
三塊天降石撞擊後的碎片都是偌大的磐石,便散落出五塊異形石,分別落在此間的:南面大祭祀台、西面青泥湖、北面黑藤底淵、東邊赤江大潭和中部大長老也就是祝融族首領:“九重天”他家的院落之外,石上大小足可站滿百人。這天降石的碎片,合體是光滑無比,泛著玄青。
此刻,羋清影已回了院落,掃了塵。但見,這院落依山傍水,是一個雕梁畫棟的大宅子,緊貼東西走向的山腳下,亦是路的盡頭,背後那連綿的山林松濤綿延如海,風過時見一浪的綠色洪流,撫慰爾心。
站在院落仰望洪流山,見山頂終年積雪,山勢陡峭,期間溝壑縱橫,峽谷幽深,真是“望峰息心,窺谷望返”。
當陽光躲進山後時,她沿著竹林走出家門口,向南面大大祭司台去他小弟弟羋梟鷹。
竹林的盡頭是一片沙地,原是一小片湖泊乾涸的河床處,幾個孩童正坐在地上用泥巴堆砌著一座宮殿,其實他們並沒有見過宮殿,原是根據此間叫做老七的一位老爺爺口述得來的想象。
孩子們都知道,老七爺爺行事古怪,總穿著一身破爛的鎧甲,除了失明的左眼和一臉刀疤外,還少了一隻右手臂,祝融族都喊他獨臂老七,他是瘋癲還是風趣,孩子們分不清。
至於獨臂老七是哪一族的?來自哪裡?卻沒人知道,接納洪流山以外的族人,他算是第一例了。
此刻,孩子們堆砌著城堡,一旁獨臂老七聚精會神的閑望著他們,一共五個孩子,最出眾要數一個五六歲男孩了,他說起話來雖說並不連貫但很有風采。
近看時,男孩長的像個小精靈,皮膚白的如同洪流山上的積雪,眼眸亮的如同天降石的圓角,耳朵又長又尖,像極了貓耳朵。他就是首領九重天最愛的寶貝,最小的兒子,羋梟鷹。
此時,他推開個比他大的孩子,從兜裡掏出兩顆月牙形的綠石,在那個歪七八扭的宮殿拱門洞上,分別放了,瞬間,那宮殿便憑添了幾分靈氣,可又不失莊嚴。
其他孩子本應惱怒這冒失的闖入者,不及推搡,看這樣放置月牙,也覺說不出來的好,紛紛投來敬慕之眼光。
少女羋清影悄然來到他們身後,慍怒之下略翹紅唇,可由著羋梟鷹施展,左右插個樹枝,前後蓋上葉子……倒也覺得越來越像樣呢?
當下,羋清影見一旁的獨臂老七朝自己跪拜,她峨眉緊蹙,擺了擺手,示意老七不要攪擾。
遠近的灶上都已經可以聞到香氣了,灶內的乾竹子、柴火劈裡啪啦的聲音漸稀,飯該是蒸好了的。
羋清影輕輕拍了拍弟弟的帽子:“走了!”
這小男孩羋梟鷹卻並不理會她,自顧自修葺著泥巴宮殿,在其他大孩子的敬重的矚目下,他一點點規整著宮殿的主體部分,嘴裡嘟囔著:“你看吧,這樣,知道了吧,聽好了,這樣,才好,對了,就是這樣。”
看樣子好像是最小的他反而更能理解獨臂老七口述的宮殿是怎麽個模樣,也有看到其他大孩子發自內心的服帖,獨臂老七笑呵呵的臉上皺起了眉頭。
見她弟弟這樣旁若無人,羋清影甩動繡服,轉身要走,正有徐徐晚風吹動起她腰間的流蘇,獨臂老七分明看到了一條紅瑪瑙編制的腰帶,那瑪瑙泛著靈光,老七心想:難道是不周山采來的靈石?
緊走兩步,羋清影回頭,雙手掐著腰,聲調略有提升:“羋~梟~鷹,你聽到沒……”
泥巴宮殿外,一個年齡略大胖墩墩的孩子回頭撇了一眼,又若無其事的回過頭。而羋梟鷹若無其事,仍緊鑼密鼓的延伸著宮殿後續的整理,邊嘟嘟囔囔“說教”。
羋清影著急,邁步上前欲去揪他耳朵,正在此時,只聽得身後傳來一股渾厚且疲累的年輕男子聲音:“清影……”
腳步戛然而止,羋清影站住,並沒有回身,臉已緋紅。她知道是誰來了,身後的少年正是獵人族的守衛長,她日思夜想那個進山采紅參的少年,顧山秋。
他這次進山已經有三月余,可以說是最長的一次,看那背上的藥簍空空,就知道他一無所獲,這一聲,省卻了她多少無盡的思念。
她轉過身,見,原來啊,顧山秋還是顧山秋,獵人和藥奴進出洪流山, 就只有他總是披著那黑熊皮,還有那一臉的泥巴相。羋清影“噗嗤”一聲調皮的笑,踱步上前,欲要摘去顧山秋額頭眼角粘著的泥巴疙瘩。
此情可待,也有後世汴京少俠曾作過瀟湘神詞一首,雲:
“花寞寞,雨瀟瀟,別後心事都收了。
琴瑟空鳴韶華淚,舊時白雪今時草。
情切切,恨悠悠,九月青山才凋老。
辜負新花成舊好,多情總被無情惱。”
正在此時,一旁的獨臂老七突然擋在他倆中間,滿頭鬥汗如雨下,顫抖的跪地,一個勁的磕頭,還念念有詞。
顧山秋和獨臂老七是一個方位,他也跟著歎了口氣,無可奈何,半跪在地,他們都望向羋清影身後不遠處站著的人,他是祝融族五長老之一,尊號“擎月”,當時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寒氣,擎月長老又是一襲深藍鬥篷,面部的圖騰紋路全鳳凰神鳥,有一半面部是用鬥篷上垂下的藤絲遮擋。
不待清影,梟鷹和身旁四個孩子察覺,冷不丁,擎月長老伸出滿是暴筋胳膊,手掌呈現托天狀,手中形成一團巨大的藍色烈焰,逐漸聚圓,像是一盞熊熊燃燒藍火縈繞的月。
接著,那烈焰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但見他手指輕輕一波,烈焰飛向沙土的城堡——那“月牙門”的瑪瑙、枯枝組的“旗號”瞬時化為了烏有,又只聽得一陣慘叫,幾個孩童被藍焰灼傷了眼,就地打滾起來。
此時,顧山秋正要起身架勢之時,忽然失去了意識,心想:一定是馭心術了……,恍惚之間,他在向洪流山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