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訊問室裡,白小山坐上了鋁合金材質的訊問椅,雙手被固定在椅子扶手前端位置的鐵環內,訊問椅前方也由鋁合金材質的金屬鎖住,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享受這種待遇。
打量了一下整體環境,對面一張訊問桌,兩個位置,其中一個位置擺放了黑色台式電腦,用於筆錄。訊問室的每個牆角都安裝了攝像頭,牆面的隔音棉很厚實,效果也不差,反正外面的聲音一絲一毫都傳不進來。
“別東張西望了,開始交代問題吧!”一個年約五旬的警官負責訊問。
“訊問開始之前,我們依法告知你,對辦案人員的訊問,有如實回答的義務,不得虛構和捏造事實,干擾辦案程序,如有與本案案情無關的問題,你有權拒絕回答,聽清楚了嗎?”
“清楚了!”
只要是良民,到了訊問室,基本都會老老實實的交代問題,白小山自然也不列外。
“姓名?”
“白小山。”
“性別?”
“男。”
“年齡?”
“19。”
正當白小山在訊問室接受訊問時,曾凡江已經坐到了所長辦公室裡,雖然臉上的血汙已經被清洗乾淨,但是他襯衫前襟上泛黑的血點子仍然清晰可見,不過這不影響他半躺在所長辦公室的沙發上,用手肘支撐著身體端著品相上佳的建盞悠閑的喝茶。
小堡派出所所長趙金標,和曾凡江是初、高中同學,在一起混了6年,關系不錯,說話沒什麽顧忌。
“老曾,不是我說你,你也是真出息,跟個孩子也能乾起來,你的長輩形象呢?”對於這個案子,趙金標哭笑不得。
“這小犢子下手那真叫一個狠,比你高中那會兒也不會差。”
趙金標端起茶杯吹著熱氣喝了一口,慢條斯理的說道:“那點破事兒,你怕是能記一輩子。”
曾凡江嬉笑說道:“記一輩子怎啦,要不是我跟老常去得還算及時,王毛子那癟犢子還不得被你打死。我跟你講,我這是救你一命的大恩,你得知恩圖報知道吧!”
趙金標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談,隔著窗戶看了眼隔著一條走廊的會議室裡正在耳語的曹麗娜姐妹倆,挑了挑眉示意曾凡江看過去才說道:“你不會真打算把你這小侄子給按在這裡吧?真要這麽乾,你這後院兒估計要燒得毛都不剩了。”
“MD,說到這個我就來氣,這曹麗娜是真沒腦子,飯店裡面那麽多人,她是一點也不顧忌,張嘴就來,什麽話都敢往外說。這小犢子也是個沒腦子的,不知道勸說反而上來就拳腳相向。”
曾凡江拉了拉襯衫前襟繼續說道:“你看看,這是個侄子該乾的事嗎?”
“那請曾大主任明示吧!拘留幾天還是怎的?”
曾凡江沉吟片刻:“算了,把他扣了他老媽估計該賴在我家裡不走了,讓他滾回家去吧!”
“你還有得混!”趙金標認真的豎了個大拇指。
“少給我帶高帽子,再有得混也就這樣了,還能比得上你趙所?我可是聽到風聲了,再過倆月該叫趙局了吧?”
說到這個,趙金標面露喜色,不無得意的說道:“行啊老曾!你狗鼻子挺靈啊......”
在另一邊的會議室裡,曹麗娜正在安撫有些沉默的曹麗萍:“姐,你就放心吧!就算真要走到離婚那一步,他也不敢跟我撕破臉,所以他不敢把小山怎麽樣的。”
曹麗萍沒有接話,
抽噎著小聲說道:“小山這孩子你知道的,從小到大沒少吃苦,性子可能比較古怪一些,但是他沒啥壞心眼,這要是被拘留落下案底,這輩子就毀了。” “姐你放心吧!小山不會有事的,你坐一會兒,我去找他們。”
曹麗娜說著就起身去找曾凡江,曹麗萍擔心她又跟曾凡江吵起來,連忙叮囑:“麗娜你跟他好好說,商量著來,不然吃虧的還是你。”
“好,我知道。”
聲音從門外走廊傳來,曹麗娜已經敲響了趙金標所長辦公室的門。
“你來幹什麽?”
看到曹麗娜進門,還不等她說話,曾凡江就板著臉問。
曹麗娜先跟趙金標微笑示意,算是打過招呼,才沒好氣的頂回去:“你放心,肯定不是專程看你來的,我就想問問你打算把小山怎麽樣?”
“故意傷人依照法律拘留是肯定的,起碼也得3個月吧!”說完,曾凡江故意問趙金標:“趙所你覺得呢?”
趙金標科不願意卷進來糊一褲襠屍米,笑著說道:“你別拉上我,你們兩口子自己掰扯。”
都是認識多年的老朋友了,曹麗娜一看趙金標這模樣,心裡就已經有數了,但還是說道:“行,隨你,你不怕日子過得雞飛狗跳的就行。”說完,也不拖泥帶水的,拉開門就出去了。
臨帶上門之前,又轉身補充說道:“我姐下午還得回去,我們去門口等你,二十分鍾後小山沒出來你就不用回家了。”說完,帶上門徑直走了。
“MD,白小山這雜種,隨便換了誰我非得讓他脫層皮不可!”
曾凡江也不是什麽好脾氣,但這個啞巴虧他卻是吃定了。
十多分鍾後,白小山跟在曾凡江身後低著頭走出了派出所大門。
那些已經被他捺了指印的訊問材料已經被塞進了碎紙機,如同他從來沒來過派出所。但已經發生的事始終不可能當做沒發生過,曾凡江願意放過他,不代表他不尷尬。
雖然已經猜到曾凡江不會把白小山怎麽樣,但是見到他跟白小山走出派出所,曹麗娜跟曹麗萍心裡的石頭才總算真正落地。
曹麗萍急忙迎了上去,拉著白小山左看右看,生怕他少了一塊肉。
曹麗娜卻故意挑釁曾凡江:“不是要拘留嗎?你倒是別出來啊!”
曾凡江也不示弱:“這才剛出門口,往回走也不要幾步,你要不要考慮下?”
好不容易人給帶出來了,曹麗萍可不想再起波瀾,忙勸說曹麗娜:“好了麗娜,一人少說兩句,你們倆有什麽話等回去家裡了好好商量。”
曾凡江揮手招來了出租車,一行四人趕往藥店。
曾凡江心裡對白小山還有氣,連帶著看著他們帶來的土特產也看著心煩。趁著曹麗娜上洗手間的功夫,對曹麗萍說道:“姐,這些東西你還是拿回去吧!我不貪你們這點東西。”這話就有些下逐客令的意思了。
曹麗萍雖在常年在農村,但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臉色數變後,母子倆背起了來時的背包,隻想趕緊離開,避免等曹麗娜來了再分別大家都尷尬。
臨出門前,曹麗萍停下腳步向曾凡江道歉說道:“老曾,今天的事情對不住了,我跟你道個歉。小山還小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
曾凡江估計有著和曹麗萍一樣的心思,為避免尷尬,巴不得他們母子倆趕緊消失,於是打斷曹麗萍說道:“計不計較的其實沒那麽重要,以後有事沒事的大家少往來吧!”
到了這一步,無聲勝有聲。白小山恨得咬牙,卻不想再因一時衝動進派出所體驗鋁合金椅子的滋味兒。
等到曹麗娜從洗手間出來時,白小山母子倆已經消失在街道上的人潮中。
對此,曾凡江的解釋是曹麗萍跟白小山忙回家已經走了,曹麗娜不信也沒辦法,因為白小山母子倆還沒有用上手機。
在縣城的小面館裡吃了碗面條就匆匆往家裡趕的白小山母子,背著大包小包的土特產拎著大公雞回到曹家灣村口的拱橋上時,橋對面的曹家灣,已經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
人這一輩子,不可能事事都如意順心,也不可能好處樣樣都佔了。不管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大的委屈,日子總是要往前過的。
沒借到錢, 卻不能因此就讓白小山不讀書了,曹麗娜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連夜剝玉米粒買給村裡養豬大戶,換了錢給白小山報名繳納書學費。
6毛錢一斤的玉米,485塊的書學費,足足要剝800多斤玉米粒。
因為有兩個老人的幫忙,已經剝了近600斤了。
曹家老兩口已經睡下,堂屋裡只有玉米粒唰唰的往籮筐裡鑽的聲音。
曹麗萍否決了白小山想外出打工的提議,但是她卻改變不了決心已定的白小山。在白小山心裡,賺錢的欲望壓倒了一切,對於接下來的路,他已經有了通盤計劃。
第二天一早,賣掉玉米粒後終於拿到手5張百元大鈔和幾塊錢零花錢的白小山,假意去學校報名,實則在半路上他就停下了腳步。下河游泳,摸魚捉蝦混了大半天回到家就說已經報上名了。
不到天黑,他匆匆聯系了他在曹家灣僅有的兩個朋友,六指(左手長了6個手指頭)曹界和假么妹兒(娘娘腔)曹希,三個人策劃了一場曹家灣人眼中的敗類夜奔。
三個同樣因為不受人待見而走到一起的難兄難弟,於黑夜中站在村口的雙拱石橋回望陷入一片漆黑的曹家灣。
曹界沉聲發誓:我發誓我會帶著大把的鈔票回來,做曹家灣的首富!
曹希不甘示弱:我會帶一個比曹清玉還好看的娘們兒回來,告訴全曹家灣的人,我是個爺們兒!
白看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夜幕中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良久的沉默後,三個鄉巴佬踩著夜色離開了曹家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