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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食記》第58章 青蘇紅荔,天下至豔
青蘇紅荔的搭配不光賞心悅目,更是刺激味蕾。林佳茵自己夾了一個紅荔入口,蘇葉清爽醒神直通鼻竅,她情不自禁打了個冷顫。恰好那邊桌子傳來短發女士一聲嬌嗔:“哇,好酸爽!”

 二人不約而同回頭一看,原來那邊的人點了和他們一樣的菜,短發女士正毫無形象地把荔枝整個往嘴裡塞。程子華噗嗤一笑,扭開臉把並不見半點髒汙的眼鏡拿下來擦拭,末了才慢條斯理夾起一個紅荔嘗味:“嗯,果然別有風味……”

 還沒等面帶得意笑容的林佳茵開口炫耀,那名廚師去而複返,來到林佳茵跟前微微一側身,讓手中端著一盞帶火瓷碗的中年人讓到了林佳茵與程子華面前。

 也都不等林佳茵與程子華說話,中年人手腕一晃一盤,將帶火瓷碗中微微沸騰的醬汁均勻灑到了乾炒牛河上,這才面帶笑容地看向了林佳茵。

 微微一抽鼻子,林佳茵飛快抓起了筷子,輕輕夾起少許蘸了醬汁的河粉放進口中:“天降甘霖助蛟龍.......以前只是聽老爸說起過做乾炒牛河的老師傅,各自都有一種或是幾種提味增鮮的醬汁,輕易都不亮出來,只有遇見當真老饕或是積年主顧,這才偶爾拿出來鎮壓場面......今天真是有口福了。”

 程子華微訝:“剛才河粉裡不是已有醬汁了麽?這會兒會不會反而添了重味?”

 林佳茵仍舊是一箸河粉夾到他碗中:“老板,你試試不就知道了?手中竹匾似淘金,晃得沙盡方成粉。這裡的河粉是用竹匾加紗布,一層紗布一層粉漿,千搖萬晃而成。吸收味道會稍為慢一點,也就是剛才讓你慢慢吃的緣故了……而現在,師傅是在已炒得了的牛河上,再行錦上添花……”

 這個高大的中年男人,正是擔山文,對著林佳茵比了個大拇指,又對著程子華一個大禮。待程子華嘗過了牛河之後,才道:“先生,感覺如何?”

 程子華微微一嚼,頓時眼睛一亮:“不油不膩,風味無窮。牛肉嫩滑不柴……吞下去後齒頰留香,可以……充分享受澱粉的快樂!”

 擔山文哈哈一笑,說:“今日有緣,得遇識家。真是緣分。我的這味甘霖助蛟龍……也是很久沒有使出來咯!就像這位女士所說,我們家堅持不用外麵粉廠做的沙河粉,堅持自己工場加工,以竹匾製粉竹刀手切,加上每日現殺新鮮跳跳牛肉搭配。再加上底味調和,用來做生意就已經足夠。今天在前面三家店裡吃出無數問題來的,就是您二位吧?”

 程子華摸了摸眼睛,略感尷尬。林佳茵大大方方地承認:“沒錯。我們說話是耿直了點……但是絕對不會有惡意。”

 擔山文歎氣道:“我本來也以為你們就是地中海派來找茬的……我的這個師兄啊,當年同門學藝三年。後來他出師我遊學,等我正式上灶掌杓,他已是正經二廚。誰知道我遲來先上岸,最後走運做成了如今一肩挑四海的局面……他心裡就一直藏了道氣,鑽了牛角尖,收徒開店了還念念不忘來把我這個主廚的位置給挑了。我們師兄弟的陳芝麻爛谷子,說出來讓兩位笑話……”

 程子華拉開了身邊的椅子讓擔山文坐了下來,林佳茵給他倒了杯茶說:“一場誤會,別往心裡去……我和我老板都覺得挺可惜的,有一些菜明明可以做更好,卻這這那那的原因,沒有發揮出原有的水平。呃,只是我不成熟的小意見啊,你別往心裡去。”

 眼睛亮閃閃地盯了她一眼,擔山文說:“小姑娘,你又說到點子上了。唉……只不過,如今收徒難啊。好多年輕人,從廚師學校一畢業,就直接上灶……再想要精進,又會說何必。就好比這道甘霖助蛟龍吧,光憑第一道汁水底味,已足夠賣錢了。想要往前一步調出明火醬,就有人認為多此一舉……”

 意猶未盡地再夾了一箸炒牛河,程子華說:“怎麽會多此一舉呢?加了二道提

 鮮汁,味道簡直就是上了一個層次啊。”

 擔山文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面,點頭不已:“是啊……本來嘛,炒牛河這種東西,就是從前宴席到了收尾階段,大家酒足菜夠之後填肚子的。必須要用料足,火候夠,分量重,汁稠味濃,熱氣騰騰,才能夠喚得醒被燒酒麻痹了的味蕾,壓得住被菜肴填得將夠未夠的肚腸。”

 “想那東山少爺在畫舫明樓裡,才剛吃過了宴席,又賞罷了名伶淺酌低唱,看夠了舞姬輕歌曼舞,撤下殘席賞了底下伺候的人。聰明的廚子重新用珠油生抽調好了汁,烈酒燒掉珠油的厚重膩味,倒入冷掉的炒牛河裡,立刻再次熱氣騰騰起來,辛苦一晚上的窮苦伺候人又有了打牙祭的機會……”

 “也是有了些奇妙緣法,這手甘霖助蛟龍的手法,不知道如何竟登堂入室。不但讓城裡的本地權貴富豪嘗了鮮,更加投了原本愛油愛鹹愛甜的洋大人的喜好……從此在沙面鵝潭十三行裡流傳開去,有那麽一段日子,不管是炒牛河,炒什錦還是炒肉溜肝,都愛淋上這麽一遭……後來又因為工序繁雜,在如今日漸式微。今日也是我這老家夥見兩位識貨,實在沒忍住,一時技癢畫蛇添足了一次啊。”

 深表讚同地連連點頭,林佳茵略帶感慨道:“不怕師傅不教,就怕徒兒不學……從前也有人來拜師跟我爸學藝,後來也有吃不了苦離開了再沒聲息的,也有咬牙堅持下去,最後回鄉也創業成家了的……就算是學到了手的,願意鑽研和不願意鑽研,往往十年八年後差距也千萬倍……”

 程子華指著那道紅荔照青田說:“擔山文……大師傅,這道仿生荔枝,應該是你自己創造的吧?粵菜中廚傳統做法裡,很少見。”

 擔山文帶著淡淡的驕傲道:“大師傅不敢當,叫我大隻文就行了。是,嘗得千般味,拜了百位師,我有幸一肩挑四海,自不能墨守成規,要推陳出新,才不枉我的師傅們教了我許多真本事啊。”

 不等林佳茵在旁邊鼓掌應和,程子華問:“從前的師傅……是如何授業的?也是廚師學校裡統一教習考核麽?”

 擔山文摸出一根香煙,猶豫了一下,夾在耳朵上:“南北不同,東西有別,不變的就是個勤字。廚師學校要交學費的,想我一個街邊仔野孩子,哪裡湊得齊學費?十三歲那年被二舅帶去打雜,在廚房後門洗大餅……不許停手,停手就是偷懶;不許抬頭,抬頭就恐怕偷師學藝。就這麽洗了半年碗,轉去幫三墩師傅配菜,也是運氣好,被放在了頭墩旁邊。手裡剝蒜配菜,眼底偷看,夜裡慢慢琢磨。抓住機會讓師傅看到我能把一把蒜片切得差不離紙片薄,就去做了頭墩身邊的二墩……直到我離開第一家酒樓,也就是個二墩師傅。”

 “後來又到了一家,這次登堂入室能拜師了,我才算知道,有師傅帶和自己琢磨,那進境差距何止一日千裡。眼到心快腿腳勤,子後辰前諸事行,高樓賓客宴四海,五髒廟神灶上臨……那時候天下亂,許多飯店搖搖欲墜,我因根正苗紅,被師傅推進了學校進修……進修出來後,同學許多進了國營飯店工廠食堂。我不想過那種天天西紅柿炒雞蛋、豆角炒瘦肉,顛大杓炒大鍋飯的日子,就到外面去闖了……要說正兒八經拜師,也就那麽一個師傅。要說沒有師傅,五湖四海,處處都是我的良師益友。”

 聽著擔山文的說話入神,程子華說:“這麽說來……你相當於沒有進過學校了。一路摸爬滾打出來的成就,是很難得。可是萬一徒弟沒有你的天賦和勤奮,也就達不到你這種高度了?就好像我這個不成器的助理……她自己說,灶上的手藝,就不如她親爹。”

 林佳茵翻了個大白眼,擔山文呵呵一笑,給程子華和林佳茵面前已冷了的茶續上杯,再倒滿了面前空杯子喝了口茶,徐徐道:“前面三家店的毛病,你們也都心裡有數了……對啊,‘鼎尚天湯’裡,我那

 位大徒弟性情急躁,總是算不好火候。蒸有煮意的二徒弟,佔了女孩兒心靈手巧的優勢,做起功夫菜那是精細精致,已是和我相差無幾,假以時日甚至超過我都不難……然而性子卻有些虛榮浮躁,總喜歡用貴價材料撐起逼格。”

 “我接手‘文廚主理’的時候,裡頭已有全套成熟的班底。這樣有好處也有不好的地方,土生派和我帶過去的外來派相持不下,這些年來也是各種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砸了自己招牌。”

 林佳茵道:“我爸常說,到處掘坑,不如深挖一井。你一肩挑四海是真的很了不起,但老天爺給每個人都是24個小時,就算是鐵打的人精力也是有限的……”

 擔山文給自己斟了一杯茶,莞爾一笑:“小姑娘,我總覺得你眼熟……長得和我一個老朋友有些相像。莫非你爸也是勤行中人?”

 聽見林佳茵落落大方的把家門報了,擔山文哈哈大笑,樂了:“果然!原來你是阿茂的女兒……嗯,我和他交往不多。不過我見過的人總有些印象,沒想到幾年前那個小丫頭,已經出落得這麽漂亮,真是女大十八變!阿茂連同你們死鬼阿爺太公,三代人守一個檔,確實……誰都沒他有資格說幾句話!”

 難得靦腆一笑,林佳茵趕忙客套幾句,話裡話外,自然少不得捧一把擔山文。耳聽林佳茵說話入耳,擔山文不禁仰頭大笑,一眼可見,那是著實開心。

 拍著大腿笑了一會兒,擔山文話鋒一轉:“道理是擺在眼前的。所以啊,等做完這個月,我就打算把一肩挑四海的局面結束了,把主要精力集中在這家‘文家廚味道’上。鼎尚天湯、蒸有煮意、文廚主理三個店裡那幾個有潛質的小家夥們,把他們統一收攏到這兒來,正式拜師收徒……”

 消息來得太突然,程子華和林佳茵都愣住了。擔山文奉過來一張精致請柬:“話逢知己千句少,江湖有緣再相逢。小弟冒昧,邀請兩位屆時前來觀禮,不知道兩位能不能撥冗前來?”

 林佳茵愣了,看了程子華一眼,嘟噥著說:“難得有這個機會,我老板答應的話……我肯定沒問題啊!”

 雙手平平舉起,接過了請柬,打開來細細看了,程子華重新折起請柬來,仔細放好:“那就真的謝謝你了,到時候我一定準時出席。不知道有沒有什麽著裝要求?我看請柬上也沒有注明……”

 擔山文一愣, 坐在程子文一側的林佳茵用口型無聲提醒他:“……香蕉仔……”

 了然一笑,擔山文道:“我們國內的宴席沒有那種洋人做派,得體大方就行了。那麽……一個月後,還是在這個地方,我們不見不散。”

 他再斟了一道茶,飲過了之後,站起身道:“迎客茶送客羹,兩位既是識家,就按老規矩來。請稍後吃過了送客羹再走。”

 也不過十來分鍾的功夫,一道裝在透明玻璃器皿裡內,極清如水,隻中間懸空一小白球的甜羹就奉上來了。林佳茵吸吸鼻子,吃驚叫道:“這是……天下至豔素馨羹?!素馨花不是已經在洋城絕種了麽?!”

 程子華見她神色不對,問:“素馨花麽?那是很常見的花,品種極多,南加州到處都是啊……怎地在洋城很稀罕?這道羹又有什麽來頭?”

 林佳茵用特製長柄圓頭小瓷羹輕輕一攪,那團白球應聲而碎,隨著她攪動,沁人心脾的花香味越發芳香濃鬱,和她領口的白玉蘭花一濃一淡,相得益彰。明明人在飯店內,倒像是身處花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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