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在城市上空飄揚
新世界來得象夢一樣,讓我暖洋洋
你的老懷表還在轉嗎
你的舊皮鞋還能穿嗎
這兒有一支未來牌香煙,你不想嘗嘗嗎
明天一早,我猜陽光會好
我要把自己打掃
把破舊的全部賣掉,這樣多好
快來吧,奔騰電腦
就讓它們代替我來思考
穿新衣吧,剪新髮型呀
輕松一下,WINDOWS98
打扮漂亮,18歲是天堂,我們的生活甜得像糖
......
1999年,我買過樸樹的一盒磁帶,叫《我去2000年》。
專輯中有一首《NEW BOY》,不是主打歌,也一直不溫不火。
陰差陽錯,20年後《NEW BOY》在一檔綜藝中,被一支名不見經傳的樂隊翻唱了,突然爆紅全網。
後來,樸樹知道了此事,他卻說,這首歌是他的一個汙點。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突然明白了這張專輯的意義!
這特麽哪是,《我去2000年》?
簡直就是,《我去!2000年》!
不堪回首的2000年,黑色七月、高考失利,我倉皇逃離了六中。這也是像一個人生汙點,起碼並不光彩。
那段歲月,如鯁在喉,欲說還休。
......
2000年夏天,全縣各所中學的高考落榜生和家長們,聚集到粱州一中,將校門口的皇山三路圍了個水泄不通。
人生能有幾回搏,此時不搏何時搏。這些學生,是報名到一中複讀的。
每一個複讀生都想在全縣教學水平最高的一中,再拚搏一回!
爭取來年能考上一所心儀的高校,改變人生命運。
粱州一中的門檻也非常高。即便是複讀班,也不是隨隨便便可以進的。
當時的政策是這樣的,複讀生裡,高考分數達到本科線的,不必交學費,校門敞開進。
高考分數達到專科線以上的,交上不菲的複讀費,勉勉強強進。
至於,分數更低的學生,由於受名額限制,要找關系才能進。
那天格外悶熱,我們幾個人,拿著成績單,站在長長的隊伍裡,T恤濕噠噠的貼在身上,心情也焦躁的可以擰出水來。
從早上等到下午,才完成驗分、繳費、報名的入學流程,算是成為了一中複讀班的一員。
港港、霍濤、石頭和學子,幾個人相跟著,來到離一中不遠的城中村。
在城裡村的一條巷子裡,租下了一戶人家的二樓兩個房間,算是安頓了下來。巷子裡,來來往往的都是背著書包、扛著鋪蓋的學生,他們都是在此處租房的複讀生。
由於,一中不為複讀生提供住宿,附近的幾個村裡的自建的民房也非常搶手,價格水漲船高。
這條小巷狹長逼仄,在靠近縣城主乾道的路口,擺著幾家寫著“活雞現殺”的露天攤位。
幾個鐵籠裡,塞滿了供顧客挑選的退役蛋雞,它們撲騰互啄,咯咯亂叫,空氣裡散發著雞糞發酵的氣息。
旁邊的籠子,有一隻羽毛光鮮的大公雞,時而抖動翎毛,時而啄食玉米,看它趾高氣揚的樣子,分明是這攤位裡,身價最為高貴的走地雞。
我悲涼的感覺到,即使是等待宰殺的活雞,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於是暗下決心,即使做一個卑微的複讀生,
我都要努力掌握自己的命運。 幫著港港安頓好行李,我便回到不遠處的老GAJ機關大院裡的家中。前幾年,老爸享受了單位的房改,分了一套福利房。我家也從LBT初中搬到了縣城。
於是乎,一群小鎮少年,懷揣著對一中的仰視,在忐忑不安的心情中,開始了複讀生活。
......
粱州一中,坐落在范仲淹故裡粱州縣城。學校的前身是著名思想家、教育家梁漱溟先生,在1931年創辦的“SD鄉村建設研究院”。
解放後,當地在SD鄉村建設研究院的舊址重新建校,時稱粱州第一中學,校名沿用至今。受范仲淹思想影響,一中的校訓是“先憂後樂,唯真唯實”。先憂後樂的思想,也同樣影響著千千萬萬的粱州人民,他們在范公故裡這片熱土上,砥礪前行,艱苦創業。
一中校門上,刻著趙樸初先生題寫的幾個朱筆大字:“粱州第一中學”。
老先生書法受趙孟頫、蘇子瞻的影響較大。
放眼望去,幾個字寫的墨韻豐腴、古拙靈動、蒼遒灑脫,彰顯了梁州一中在當地教育界的深厚底蘊,和絕對權威。
由於剛嘗過高考失利的苦澀,進入一中後,大家自然格外珍惜這次來之不易的複讀機會。
在嚴謹濃厚的學習氛圍中,在高高摞起的書山題海裡,我們漸漸熟絡了一中的生活和學習環境,也對幾位任課的老師有了一些初步認識。
班主任,楊水根老師,擔任物理課的教學任務,他胖胖的身軀,憨態可掬,常年戴著一副厚厚的高度近視眼鏡,很像功夫熊貓的卡通形象。
楊老師站在黑板前,講解天體運動公式的樣子,仿佛就在昨天。幽默的語言,獨特的嗓音,深入淺出的教學風格,常引得學生們哄堂大笑。各種難題也變得迎刃而解。
數學老師,王秋生老師,是一個乾瘦精壯的漢子,留著一撇濃密的胡須,頗像香港歌星林子祥。
王老師愛踢足球,有國家二級裁判證。複讀時,在體育廣場踢球,遇到過張老師幾次。他講課的特點是,思路清晰,語言簡潔,盡量用最少的語言,講清最難的題。
化學老師,趙紅燕老師,有著女性罕見的幹練利落,對待學業,要求極其嚴苛。
英語老師,魏美麗女士,一頭齊耳的短發,畫著精致的妝容,塗著鮮紅的嘴唇,張嘴就是一口流利的倫敦音。
這位烈焰紅唇的女教師,仿佛港片裡走出來的大明星,渾身上下發散著一種知性美。這是我們以前不曾見過的。
在一中,我們幾個外校來的學生,就像笑傲江湖裡面華山派的勞德諾,屬於帶藝投師。並不能算一中的入室弟子,師生之間都帶有一種刻意的禮貌,保持了一份默契的社交距離。
我們就是一粒隨風飄散的種子,像野草一般在一中這片沃土上,落地生根、破土發芽。
雖無人關注,也在奮力的野蠻生長。
當時,除了學習成績,我們最羨慕的便是一中本土複讀生與老師們,親密無間的師生關系。
學習之余,時常也會發發呆,拿一中和六中進行橫向比較。我感觸最深的,是本地教育資源配置的極不均衡。
那種城鄉之間、區域之間、校際之間的師資配備,以及教學水平的差異,都有天差地別。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
當年,我們的高一數學老師,是一位由其他初中調來的郎老師。
郎師,年近半百,梳著一絲不苟的背頭,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來六中前,他一直在某初中從事管理崗位,職業生涯中沒有高中這個層級的授課經驗,但是在學校的部署下,他仍要從頭學習高中數學,然後再為學生授課。
記得郎師在講台上演示例題時,手裡都捏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各種數學公式。
即便如此,黑板上的例題講到一半,郎師也是常常寫不下去。
只見他,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珠,露出一臉豁赧的慘笑,無奈的將粉筆丟在桌上。
這時,郎師略顯尷尬的問:“剛才,老師示范的是,這道題的一種錯誤解法。”
“解這道題還有更好的方法,我考考你們。趕趟,你到黑板上來做一下!”
......
郎師的師德和素養,自然是十分過硬。
只是,在這個年紀,這個年代,他被放在了並不很恰當的位置來用。
可以說,遇到一所好學校、一個好環境、一群好老師,更容易幫助學生去探求知識,成就未來。
年輕人精力旺盛、學習能力強、接受新鮮事物快。
很快,在一中如魚得水,野蠻生長。
學子哥,也找到了更好的去處,他一頭鑽進了縣城老電影院附近的紅星網吧,常常徹夜不歸,幾天幾夜不見蹤跡。一通百通,學子哥不僅學習好,遊戲學的不賴,在自身的不懈努力下,快速成長為網吧的兼職網管。
網吧,作為一個新生的事物,雨後春筍般,在這座北方的縣城冒了出來。紅星網吧,就是在那一波網吧熱潮中起來的,上網每小時3塊,通宵15塊,在當時這筆網費是相當昂貴的。
紅星網吧的老板,名字就叫紅星,是一個酷似泰迪羅賓的男子。網吧沒開幾年,紅星就身價暴漲,後來一度租下了電影院的經營權。
那時候,BBS論壇、OICQ聊天、163郵箱、紅警遊戲,這些新鮮的東西,是球形顯示器上的桌面菜單。一曲《心語星願》,被網吧管理員反覆單曲循環播放。
我那個7位數的QQ號碼,就是在明星網吧裡申請的。現在,連密碼都想不起來了。
新朋舊友,自然也結識了不少。
磊磊,我在GAJ大院的鄰居,他是高三應屆生,我們也更加熟悉。
張小凱,我的初中同學,原來LBT初中為數不多考上一中的學生,也在一起複讀。後來,他也搬到殺雞的巷子裡,和霍濤同住。
港港,帥氣的外表,在一中一樣眨眼。他像黑夜中的螢火蟲,被複讀班的班花看中,倆人也很快打的火熱。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社交牛逼症患者,自來熟的黎小明同學,也成為了我的好朋友。
小明是縣直機關大院長大的孩子,耳濡目染下,他不僅學習好,也是城中各大遊戲廳、旱冰城的常客。
小明的爆發力、柔韌性都不錯,百米速度也快,踢的一腳好球,尤其擅長巔球,基本功扎實。
我們拉了幾個同學,組成了CP,時常混跡在縣城各大野球場。我們騎著破洋車,滿縣城轉悠,體育廣場、粱州師范的足球場上,灑滿了我們的汗水。
一中的東邊,有一個東關幼兒園的閑置院落,我們一群人在裡面踢小場,玩的不亦樂乎。小明掄起長腿,嗖的一下將球踢出矮矮的圍牆,飛進東關村的一戶人家,將房門玻璃砸了一個邊緣規則的破洞。
我們翻牆進院子裡去撿球,誰知道竟被屋裡衝出來的老太太,追了兩條街。最後,老太太累的叉腰,站在街中咒罵,“這群小死孩子,攆上你,我打斷你的腿!”
一中校園沒有足球場,更不提倡學生踢球。於是乎,一群踢球的孩子只能到處開發場地,皇山腳下、水庫兩岸,只要有平地,都能用來踢球。
在三八水庫東岸,有一塊面積不大的草地,也時常有一中的學生在踢球。
我跟著小明和幾個複讀生,在草地上踢球。一腳沒收住力量,將球遠了,球順勢滾下岸掉進了水中,被風浪衝到湖中心。
眼看追不上球,我們隻得在岸邊,租了一隻供人戲水的腳踏船。兩人撲騰撲騰地踩著踏板,劃到湖心才追上足球。這是我第一次坐腳踏船,緊張的兩手冒汗,很擔心會翻船,掉進湖裡。
一中門口的粱州商場,也是我們常去的地方。
商場門口,有幾家臨時搭起的包子鋪,中午放學擠滿了買飯的學生。
班上的小玉,家裡也在這邊開了一家店鋪,賣肉包子、豆腐腦。
中午,小玉會在自家的店裡吃飯,偶爾也會幫家裡一起忙碌一陣。
每次去吃飯,小玉都會拿剛出籠的熱包子給我們。她一臉治愈的笑容,也這城市裡我所能感受到的一份溫暖。
......
高考前幾個月, 小明交了新女朋友,又加上回家養病,不再約我踢球。
我便不再出去狼竄。一頭扎進題海,狠狠的補了幾個月黃岡密卷,做過的試卷,摞起來差不多也有一人高。
時間過的飛快,我們又一次坐在高考的考場上。
這一次,我們心態平和,不再緊張。
除了魏美麗老師的倫敦口語我聽不太懂外,數、理、化、語幾門課,已經被掌握的熟稔於心,滾瓜爛熟。
記得第一天考完,語文、化學盡在掌控,一身輕松地走出考場。當晚,很多同學都自發的,回到教室自習,複習第二天要考的兩門課程。
高考結束。一段平靜的等待之後,我們回學校填報了志願。
從初進複讀班的壓力山大,經後來的一番拚搏,每個人收獲的結果都不算太壞。
後來,港港去了省內的著名醫學院,讀了藥學。
石頭考上了哈爾濱工業大學。
關系頗好的同學,也分開了。小楊去了地質大學,霍濤遠走西安。
我的志願報在了BJ,卻陰差陽錯的去了南方,收到了華工的錄取通知書。
最意外的是學子哥。
學子哥,從紅星網吧出來,忙裡偷閑參加完了高考。雖踩線考上了本科,卻因種種原因,沒有入學。
再後來,學子哥和小東坐火車去東北一家醫院,做了激光手術。摘掉眼鏡後,兩人攜手進了魏鎮紡織集團。
如願以償的,在幾萬人的大廠裡,他尋覓到了心心念念的女孩,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