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大的孩子好像永遠都吃不飽，不管填下去多少食物，只要一小會，就會消耗一空，轉化成他們瘋狂玩耍的能量。

　　“你就不知道饑飽，好像餓死鬼投胎一樣！”

　　小橋又把手伸向香噴噴的燒巴子，小橋娘笑著罵小橋，邊罵邊又抽出一個遞給小橋。

　　小橋笑的眼睛都眯起來了，對他來說，老娘罵他是正常的，哪一天老娘不罵他了才不正常。不管犯了多大的錯，只要老娘開罵，撐破天受點皮肉之苦。

　　農村的孩子，一天三頓紅薯，紅薯飯紅薯饃，離了紅薯不能活！小橋吃慣了紅薯、饅頭、醬豆(豆瓣醬)、蒜糜子(蒜和辣椒放進蒜臼裡搗成泥狀的菜)，第一次下館子開葷，好像見餓更快。

　　“我碰到龐大哥了！”小橋爹敞著懷，抓著褂襟子扇著風，皺著眉看了太陽下，又朝樹蔭下挪了挪，“我把那事和他說了。”

　　“他怎說?我上次趕集還碰到大嫂子，她還問小橋啥時候剃小辮，我說還沒定呢！”

　　小橋娘聽小橋爹碰到他拜把子兄弟，面露喜色，忙問小橋爹事情有了眉目沒有。

　　小橋爹的拜把子兄弟在附近，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不說跺三腳西子鄉晃三晃，附近幾個村肯定會翻了天。

　　龐老大個不高，敦敦實實，小名叫三毛。這名字現在除了他瞎了眼的老娘叫，村裡人沒人敢叫。

　　也不是說龐老大多凶，龐老大並不凶，相反還整天笑咪咪的，逢人話沒說先笑了，可村裡有啥糾紛矛盾，說話有時候比村幹部還管用。

　　這還真不是吹牛！龐老大有三多，拜把子兄弟多，跟著學武術的徒弟多，還有朋友多。

　　小橋爹和龐老大是過命的交情。

　　農村冬季閑時，要上河工，年年大小水利工程不斷。那幾年挖茨淮新河，好幾個縣的人大會戰。遠遠望去，那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河底、河灘上，大鍬加泥擔，每個鄉抽勞力，分段劃分土方，限時限日完工。

　　密密麻麻的民工挑著擔，像成群的螞蟻，分散在茨河的斜坡上，沒日沒夜的乾。

　　冬日的天空總喜歡飄起雪花，飄著飄著，漸漸地稠密起來。

　　河工不會因為飛雪就停下來，除非河壩變的泥濘不堪。

　　小橋爹和龐老大，那時還叫龐三毛都在工地上。

　　天不亮，出工的哨子就像催命鬼似的吹響，揉著睡眼爬起來，用帶著冰渣的河水抺把臉，早飯啃點粗面饃，吃點鹹菜。

　　為了省鞋，每天赤腳上陣，踏著薄冰挑泥，“挑擔不走，累死活狗，”年輕人乾起活來也不怕冷，還喊著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有時還會喊著，“弟兄們呦，嘿呦嘿呦，玩命乾呦，嘿呦嘿呦，誰不玩命，嘿呦嘿呦，王八蛋呦，嘿呦嘿呦……”，乾的熱火朝天。

　　小橋爹穿著一件破棉襖，紐扣全掉了，用一根布條系著，肩頭早就被扁擔壓出老繭死肉，每晚收工回來，累得骨頭都散了架，什麽事也不想做，常常倒頭和衣就睡著了。

　　日子很苦，小橋爹和龐三毛命都去了半條，真沒心思惹事！

　　可是，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

　　有些時候，不是你不惹事，就沒有事。

　　“三毛，你這身板行不行啊?”綽號黃臉的漢子大笑著，一邊笑一邊又多甩了一鍬泥。

　　龐三毛挑著一擔泥一百多斤，多甩一鍬就是二十幾斤，這坡越來越陡，倒泥的泥堆越來越高，

輕點沒感覺，重一斤都很難熬。　　“三毛，怎成了軟腳蝦?這速度比裹腳老太太也快不了多少麽！”

　　黃臉一個村的就有十幾個，龐三毛剛換成大鍬手，立馬就有人又放起嘴炮。

　　龐三毛臉都抽抽了，泥瑪，都跑我面前等我掄泥巴，我飛也來不及！

　　大鍬手像個小挖掘機似的，連蹬帶甩的，一天下來，手都抬不起來，再加幾個挑泥的，命都不用要了。

　　累死累活的，一個多月，連葷油腥味都沒聞到，掌杓的又是他們一村的，稀飯本來就可以照鏡子了，還拿著大馬杓從上面剽，一泡尿撒了還有什麽?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撒野尿，龐三毛還真沒想過揍他們。不是怕他們，不是為了上河工勞力可以多記幾個工分，不是為了哭瞎眼的老娘，龐三毛會來遭這個罪?

　　那天月光亮晃晃的，龐三毛裹著破棉襖，撒完尿抖了幾下，睡眼朦朧的看到做飯的窩棚有燈光。

　　龐三毛一個激靈，以為有人偷東西，躡手躡腳、貓著腰偷看了一下， 就氣炸了。

　　黃臉和十幾個龜孫躲在窩棚裡偷吃肉米飯，隔著棚子都能聞到肉的香味。

　　肉米飯，就是肉切碎了放米飯裡一起蒸，現在可能都沒人願意吃，在那時可是美味！

　　龐三毛火蹭一下上來了。

　　龐三毛本來就不是什麽善茬。小時候，沒少乾壞事，要不他老娘也不會為了他哭瞎了眼。黃臉這夥人平時也做的過分，西子鄉就三毛和小橋爹倆，軟柿子現在也會炸毛。

　　龐三毛練過，打三兩個人跟玩似的，十幾個?只能是別人玩他了！

　　龐三毛拳腳帶風，招招要害，他腳勁極大，一腳就踹翻了一個，斜跨一步，一拳掏在叫罵最凶的黃臉肋下，黃臉慘叫一聲，汗珠子都疼出來了，捂著肚子摔倒在地。

　　腰上挨了哪個龜孫一腳，龐三毛一個趔趄，脖子又被人勒住，他彎腰扭身一個背摔又撂倒一個，摔得“吧唧”一下，躺在地上沒吱聲，應該暈過去了。

　　龐三毛眼裡殺氣騰騰，眼神再犀利也沒個卵用，還沒站穩，就被幾個飛腳踹坐地上。

　　被人圍毆躺地上，就別想起來！龐三毛躺著虛蹬幾腳，想嚇嚇那幾個龜孫，頭還沒抬起來，無數大腳丫子劈頭蓋臉就落下來。

　　黃臉十幾個同村的抱成團。

　　小橋爹和龐三毛是鄰村，在家交往不多，出了西子鄉，鄉情就濃了，平時兩人總是粘糊在一起，生活上也互相照應，關系還不錯！

　　小橋爹看到老鄉龐三毛被十幾個人圍毆，順把鐵掀就衝了上去，一掀燜倒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