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旁邊兩人一人切羊肉,一人刮魚鱗,他心思著就說道:“羊者,陸產之最,魚者,水族之長,這道魚羊鮮,可小心了,你們的老大最喜歡吃!”
“一定一定。”
“哎范總,您繼續說刀法。”
范亮程笑了笑,指著面前幾十把鋒刃,“熟能生巧而已,你們看,一旦手起刀落,就得如饑似渴地追求廚藝,刀,就是你,你其實就是刀,呵呵,人刀合一,你以為只是武俠小說的誇張嗎?你看你們廚師長的那股子專注和執著,心到功夫自然到。”
“能不能能具體一點?范總您說得太深奧了。”
“深奧?”他斜切著牛肉,好似想起昨夜的夢,“這麽說吧,光練手腕我就練了十幾年,空鍋練習,呵呵,挨揍多了,也就有數了……好了,趕緊準備,這頓飯可關系咱們味夢千尋將來的發展大計,我這二十多個菜,都得靠你們來拿下他們的胃口!”
一小夥似懂非懂地聽罷,放下半籃子白蒜揚手讚美道:“要我說,范總,您要是做廚師,米其林三星標準,都不夠您這股子大俠氣勢!”
一人捂鼻子道:“趕緊切你的洋蔥!竟說夢話!哪個廚師一年能賺幾個億!扯淡,米其林,咱這是中華料理!米其林能比嗎?趕緊剝你的蒜去!”
眾人樂成團,“對對對,咱是中華料理!”
自從事業有了質變,進廚房的時間就少了,再高檔再齊全,他卻沒了時間和精力。
做菜的情感暫且一邊,做事的智力充分消耗,夢裡做飯的機會都比現實多,然而從今天起,他的廚房生涯就要重新啟動。
洗菜聲、油炸聲、顛杓聲、油煙機聲、說話聲……聽得他放下了菜刀,“你們做吧,我想起個事,出去一趟!”
眾人舍不得他離開,范亮程卻急火火出了廚房……
中午不到十一點,一桌八個凳子,六個親戚加父親范明任,都在邊吃邊等灶台前范亮程的熱菜。
距離大學報到還有兩周,明天,范亮程就要獨自一人離家去學校,而今天又是他的生日。
離家前,他要給客人做一桌菜,只能他自己一個人做,連母親和姐姐也不可以上前,不是什麽鄉俗舊規矩,而是父親定的。
八個涼菜上了桌,父親陪著親戚喝起來。
芝麻涼拌菠菜、涼拌黃豆芽、拍黃瓜、糟鹵花生、蜜汁缸豆五個素,醬黃牛肉、石斑魚、燒椒皮蛋三個葷,還有六道菜在灶台趴著。
上次家中如此做菜,還是姐姐出嫁的時候。廳堂內你來我往,親戚們盡是誇讚范亮程的手藝,說他是本地後輩中絕無僅有的燒菜高手,現在又考上了大學,能嘗到他燒的菜,都是幸福美事。
范明任給大哥大嫂敬酒,“都是一明教的,能給各位長輩做頓飯,不是應該的嘛!”
大伯道:“這也是他的本事,這麽多小孩去蹭吃蹭喝,就他一個得了人一明的絕活,這不是命是什麽?”
大姨夫道:“是啊,如果不上大學,到縣裡頭開個飯館,呵,開飯店也一定賺錢,得!老天爺賞個更好的,大學。”
范明任道:“大學?不還是做廚子嘛!食品專業,將來還得開飯店!”
“不不不,妹夫,這大學食品專業,可不是做菜做飯,那是學問……”
眾人有一無一地各說各的話,各想各的知識面和見識點……
飲了半小碗米酒,范明任拿筷子招呼大家多吃菜,自己卻幾乎沒吃。
母親蘇梓柔和姐姐范蘭娟在院裡的手壓井旁,一個剝豆子一個洗蘿卜,準備范亮程燉公雞和燒豬肉用。
眼睛發紅的母親,也不說話,只是快速地用兩個發黑的大拇指甲擠開青豆皮。
姐姐時不時將摘好洗好的配料溜到廚房,屋內父親看見了就罵一句,“混帳,他就要遠走高飛了,還幫他做什麽!趕緊的,再打半鍋酒來!”
灶台前,濕透的毛巾抹一把眼睛,范亮程就朝大鍋裡的肘子上撒上蔥花,“姐!端菜!”
“趕緊吃兩口,涼快涼快。”
“不用不用,我剛喝完水。”
姐姐把切好的小塊西瓜硬給他塞嘴裡,又用新毛巾給他擦了半身汗水,洗淨了給他披在肩膀,“果然比高二時壯實多了,弟弟,記住姐的話,以後出門在外,永遠記住吃飯是第一重要的事!學習是第二位的,知道嗎?”
“我知道,放心吧,照顧好小豆米,以後條件好了再偷偷給我生個外甥!我來教他學習。”范亮程鼓著嘴巴邊嚼西瓜邊笑道:“餓了吧?待會我給你做你最喜歡的酒釀圓子。”
“聽媽說,芝芳狠狠地給他上了一課!乾得好!”可轉瞬又道:“隻恨我自己沒用,眼睛又瞎,嫁了個好賭的魔鬼,害得家裡和你這麽難,都怪我!”
一個巴掌甩在臉上,忙不迭范亮程丟下鏟子去抱住兩手,心疼道:“姐你幹嘛?這是什麽話!都過去的事,我們得向前看!不提這些,不提這些!以後再這樣,我就打我自己!”
撿起鏟子,姐姐道:“我是沒用,可芝芳是好!將來真能嫁給我弟,那是我們的福分!”
范亮程回手就捂住她的嘴巴,“姐!不能這麽說!我可從來沒這麽想!我們是朋友!”
“朋友?”姐姐又笑了,“你可別這麽說,都是女人,她能來我們家找你,還把爹給收拾了,這能是朋友?女朋友都是輕的!”
“她向的是理,不只是同學朋友,而且她都是大二了,還在國際大城市申州,說不定已經有……”
看著弟弟說話嘴巴打結,老姐忍著笑繼續逗他,“有了男朋友還來找你,是腳踏兩隻船呢?還是大都市開放?”
“那當然不是!她見識廣,脾氣又硬,替我打抱不平,只是不知我們家根底,別想太多,好了姐,快去端菜,筍乾燒肉端走,塊塊,不然又挨罵……”
“我不信,我們看著瞧吧!芝芳一定會再來找你的!”
“好,但願,呵呵!”
“好”字還沒說完,父親的叫罵就鑽進耳朵,“幹什麽的裡頭,熱菜好了嗎?快點!他姐人呢?端的菜呢?”
“姐,你去吧,我都記住了!”
轉身姐姐就捂著嘴巴,近桌就被范明任一陣訓斥,“跟他在灶台嘀咕什麽呢!叫他快點!”
女兒也不理他,轉身止步子氣道:“就讓他一個人準備一桌菜,他又不是神仙,還能一個個變?”
“出去!越來越不像話!”
親戚趕忙圓場,既誇讚孩子有本事,又勸父親對孩子不能這麽苛刻,范明任卻歎口氣,“仗自己多識幾個大字,從小山上的活乾的就少,明天就把我們拋棄了,讓他做頓飯,不是應該的嘛!”
眉頭擰成一股麻繩痕,兩腮黑紅,范明任抓著碗敬大家喝了半小碗,“吃吃吃,後頭菜多著呢!孩子混帳,從小沒少給大家添麻煩,現在出門上大學,將來也不一定是個什麽熊樣,複讀了,還考不上名牌,笨蛋一個!還是他三哥在特區掙錢多,來,二姐夫,明任敬你們二位!”
第一次離開家鄉文康,第一次要走向省會大城市,邊把土豆絲切成細線狀,邊想著明天到了二姨夫的弟弟家,該怎麽和他們相處十幾天。
但這些都不是他最關心的,他關心的還是那個她。
雖然她上個月和父親大吵一場,鬧得整個村子都傳開了,五味雜陳,他認為自己畢竟騙了她。
停了手底下的活,幾點胖汗落在圓菜板上,轉身他就叉腰立著,對著一盆涼水洗了半天……
“過了今晚你也就十九了,就是真正的大人!以後的日子活成什麽熊樣,全在你的心口窩裡,我也沒空送你,好自為之吧!”
父親范明任從生日面裡撈了兩筷子,幾口吸溜罷,這就要上山乾活,“你還愣著幹什麽,該借的都借完了,上山去!”
范明任喚著蘇梓柔,一前一後,拉著平車出去了。
姐姐也被趕走,留下范亮程一個人在家收拾桌子,屋前屋後的玉米大豆,都等著十九歲的自己翻曬。
“芝芳,明天我就要離開文康了,不知道你還生我的氣不……一切,都交給明天,以及明天的明天吧……”
滾燙的陽光下,范亮程把著滾燙的木鍁翻曬著滾燙的大豆粒,滾燙的心跟著一同翻滾著,如中午鍋裡的黃大豆,看著大山,看著院子,看著周圍的一切,他收拾完就去山溪洗澡,泡了兩小時,直到一群孩子撲騰過來……
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五點爬起來他就圍著幾條山路跑了一大圈。
如今登臨送目,既是十數年晨跑習慣,又留個山頭迎朝陽的壯美記憶,俯瞰四境丘陵,梯田蒼茂,岩層嶙峋,小道崎嶇,數峰高聳,多少石橋牽牛過,往來鳥雀最近人。
“下午一點半,我將離開這片土地,不知往後每一年我能回來幾次,或者將來外頭太難了,還要回歸故土呢?隱居者歷代多如牛毛,然而在貧窮落後的山窩裡,誰又願意長久待下去,去忍受那年複一年的心靈之苦……芝芳,我就要走了,你還生我的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