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就是自私!”
范亮程也不辯駁,只是呆坐著,大汗淋漓。
李芝芳望著竹林外的遠山,松了幾口氣,又閉目張開雙臂柔聲道:“我們不能再呼吸這些沉悶的舊空氣,我們要接受新鮮的富有生機的讓人清爽無比的新空氣!人民幣都出新版了,我們也應該換換空氣……”
范亮程不以為然,道:“大山空氣挺好,每天都在更新循環,哪裡沉悶了?”
“你覺得我說的是空氣嗎?”
范亮程不應聲,扯過幾顆碧綠碩大的馬齒莧,投進了竹簍裡,思量這蔬菜涼拌了很不錯。忽的驚覺這兩夜極為相似的夢,都是她的身影,不由得心跳如麻。
芝芳搖搖頭,“知道你擅長做菜做飯但我只希望你能夠在大學繼續進修,食品專業是大學課程,是高端學問,不是廚師做道菜那麽,那麽簡單……”
范亮程登時回眸瞅她,跌落的牛筋草登時曬蔫了,“本質不都一樣嗎?再說……”
“怎麽可能一樣?”李芝芳截話道:“范亮程,你大學必須得繼續考研,因為這樣我們……你才能有更好的前途!我已經托我表哥問過了。”
幾下薅完一堆苣蕒菜,想說卻抹把滾燙的眼角汗,范亮程等待著她口中的消息。
“表哥在城裡食品廠做打面機長,我到他們招聘部看了,縣城就業還不錯,但國企改革與日俱增,高端人才需求量很大!國外先進設備和技術將會以我們想不到的速度湧進國內,食品工廠加速升級已經到來,新一輪技術改造是全方位的大工程。先進技術促成獨立門類,規模化生產,集約型方式是必然會到來的!將來需要大批量技術人才和研究型隊伍,正好你就是第一批轉型人才!所以考研是必然的!”
一堆話聽得范亮程有點懵,芝芳卻感覺順理成章,感慨道:“信息,多麽重要!”
“我不會考研的!而且,你不覺得太早了嗎?”范亮程停了鏟子,“家裡……欠了很多錢,別人一直笑話我們……我必須得趕快還了!”
“還錢是你一個人的事嗎?太早?逸豫可以亡身,這可是你的座右銘!早與晚不是時間的問題,范同學,是心的問題,這話是誰說的?你都是說給我聽,騙我的嗎?你也確實騙了我!”
芝芳一旁立著,語氣低沉,傷心了。
“我……對不起,可……你不了解我的家庭,我的心……只能裝著我的家庭。”可這些話,他想說沒說出口。
“這年頭就你家窮,就你家需要還錢嗎?未來發展呢?你的雄心壯志呢?是你曾經說自己要在食品行業做出貢獻!你跟那個廚子學做菜,難道被洗腦了嗎?”
“老老實實做個普通工人不行嗎?幹嘛非要成為多大的人才!我沒有那個本事,也沒有那個雄心壯志,我隻想以後實實在在地上班賺錢,幫家裡減輕負擔,我……可能又要讓你失望了……”
“呵!普通人,你以為普通人很好當嘛?還有!你的申州之行呢?我還要帶你去看申州電視塔,可你全都失言了!”李芝芳急了。
“對不起……我……”眼睛一耷拉,蹲著的他左腳換右腳支撐著身體,“我生在這片土地,也許將來還得回到這裡,我沒有那個條件……”
長呼一口氣,李芝芳近前道:“難道我不是山村人?我沒種過地割過草?我們家還在喂牛呢!”
“你家四五十畝地,怎麽好跟你比…你上大學,連放三天電影,
我上大學爹生大氣!你家親戚又多,家裡條件那麽好,我怎麽能和你相處,你來找我,我又不傻,但是大家都笑話我,說我跟你在一起是攀高枝,是‘吃不飽的老黃牛想吃肥地裡的嫩草’!找我有什麽用?我們是永遠不可能的……” 他只是滿心話在心裡發酵著,壓抑著,嗓子火燒一般,再要說,抬眉就見著頭頂的傘遮擋了毒熱的太陽。
芝芳勸道:“我家是我家,你是你,我是我,怎麽好放在一塊比,這都什麽時代了……你難道,難道不懂嗎?”
滿頭大汗她轉身捏著指頭,廣播裡的歌曲乘著風朝這邊飛來,卻聽得她眉頭略皺,“《偏偏喜歡你》,呵!山窩窩裡還能聽到這樣的歌……”
“……為何你的嘴裡總是那一句,
為何我的心不會死,
明白到愛失去,一切都不對,
我又為何偏偏喜歡你,
愛已是負累,相愛似受罪,
心底如今滿苦淚,
舊日情如醉,此際怕再追,
偏偏癡心想見你……”
廣播磁帶變成新聞直播,熟悉的旋律在大山遊弋,芝芳心思,“連山村都放了這種歌曲,以後的國家和社會,誰能想象未來的樣子……”
回頭看著已經薅完半畝山地的瘦個子,芝芳搖頭道:“笨腦筋啊笨腦筋!我們已經選了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學校不同的專業,可在將來或許不同命運裡的世界裡,如果不一起努力,尤其是你如果不繼續深造,將來我們之間還有什麽可能呢?范亮程啊,你難道要白白毀了我們之間這些年的可能性嘛……”
想著看著她奪過范亮程手裡的鏟子,“我來替你薅!”
鮮豔美麗的黃裙子在眼前晃悠,看得范亮程不敢碰一下,卻又敏捷地奪回鏟子,“芝芳!我們已經不同了!”
說罷他一屁股坐下在地上,“高中畢業,班級解散,我們就是不同路的人了……何況你已經是個名校大學生,還是在申州,我比不了你,永遠比不了……”
“胡扯!”李芝芳奪過鏟子剛要扔出去,卻大喘著氣,叉腰立著,氣道:“這幾年世界劇變,變化這麽大,可我們的現代化建設還不是繼續加速前進!虧你還是種田人的孩子,‘地不翻,苗不歡!人不翻,命難遷’,班級沒了,我們的心都在,可你不努力,以後我們怎麽辦?知道我為什麽選擇申州嗎?”
“因為那裡發達唄!”
“‘開發東區,振興申州,服務全國,面向世界’,這是申州新方針,引領大潮流,譜寫新篇章,我相信我在申州一定能夠做出理所應當的成績!可你呢?”
“你的信心真足,可我比不了你!”他只是心想著,然而芝芳卻能猜到,“我不是信心足,我是調研過的,過去一年來,你都不知道我做了什麽……嗨!其實我也是個土鱉!”
她回身看看翠綠的山地,笑道:“不掙脫枷鎖,怎麽知道自己能幹什麽,我手裡有關申州的資料和消息,層出不窮,不去看不如研究,哪裡來?也許明天太陽不一定會升起來,但我們會相信太陽一定會升起來啊!整個中國就像太陽!”
“我們是不可能的……”
他決定放棄。
“你!”李芝芳一口氣沒咽下去,咳嗽得滿頭大汗,“我……再見!你就悶頭在你的世界裡做你的老實人,老老實實一輩子吧!氣死我了,我要找你爹去!”
脫了涼鞋,她拎著跑下山路,看得范亮程一把將雜草摔在地上,幾腳亂踢,也把自己的夢踢沒了……
等她走遠,他大罵一聲,“范亮程,你這個大笨蛋!沒用的人!活該……”
幾滴淚下,繼續瘋狂地薅草……
滿眼的荒草,隔壁鄰居家的山地由於舉家外出打工沒人打理,於是范亮程繼續薅,將兩家山田愣是薅出一條筆直的田埂,又把隔壁一塊收拾了。
兩眼腫脹,甩甩腦袋,眼淚入土化作養料。直到他把整片田薅個乾淨,直起身子,那一刻,他什麽也不想,回頭笑道:“土地神,我對得住您,只求您對得住我父母,他們沒有離家的勇氣和外出謀生的技藝,只能守住你保護下的這片土地,頭頂三尺有神明,上天也在看著您,希望您在我離開後助我父母一臂之力, 讓土地豐收,讓家庭好起來!”
登時一跪,一頭栽在土中,“拜托了山神,拜托了土地公公!”
青山環繞,蒼穹碧雲,范亮程要去山溪洗澡。
然而山下家裡,李芝芳卻和父親說理鬧僵起來,氣喘籲籲的大伯家小妹半路遇到他,他就一陣風似地飛去,“我的老天爺,你這是要幹什麽……”
大太陽瘋狂地炙烤著范亮程的家院,堂屋門口立著那身黃裙子,滿面通紅,裡頭卻攆出一句,“請你離開這裡,這裡不歡迎你!”
“切!當我稀罕啊,可我告訴你,這不是那個封建舊時代,人人平等,你以為你是他父親,天下父親多了,難道都要把兒子當玩偶對待?笑話!”
“這是我的家的事,你走!我不願意和小孩子吵吵,像什麽話!”
屋裡也不開燈,顯得更暗,李芝芳就站在院子裡,分明要和范爸爸對抗到底。
芝芳笑道:“呵!十裡八村的,誰不知大叔你好名聲!樂於助人,扶危濟困,好嘛!博得了大好名譽,卻將自家兒子收拾地服服帖帖的,叫幹什麽就幹什麽,奇了怪了,改革春風,豔陽高照,哪來的封建舊禮教!現在我明白了,原來是有其子必有其父,每一個自卑的天才身後,都一個不正常的家庭環境,你們家,范亮程的前途,就毀在這黑屋子下頭!”
“出去!什麽孩子,再不走,我可要替你父母教育孩子了!”
芝芳兩目一瞪,“嘿!要打人是吧?來啊,我倒要看看,你一個中年老爺們,怎麽打我這個女兒家!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