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怎麽了?”錢預量嘴角一揚。
陳問由又打開了書,“上次聽你分析中國明清農業經濟史觀點,好似自己的一番認知體系,讀書,其實最難的就是養成自己一套體系,你既然已經提前比那些混日子的得了寶貝,還如此虛偽地說‘涉獵一點,好知道些民族舊事’,聖賢若真的聽見你說這話,也就感歎你白讀書了!”搖搖頭,他繼續看自己的。
雖說讀書沒有陳問由的專精,然而錢預量也有過目不忘的天賦異稟,幼承庭訓,家學篤厚,今日大學校園,他又博覽群籍,泛濫經典,也未曾遇到敵手,今日被這位室友如此嘲笑輕視,錢預量心有不快,卻依舊笑眯眯著,繼續道:“是的,我也覺得虛偽。”
然而陳問由卻伸左手對他拜了拜,“這話更虛偽!”
“你……”錢預量臉紅了。
陳問由聽他語氣,頓時一句,“對嘛!這才是真實的你!”
“呵!陳同學,咱們班……”說罷止住,錢預量斜站著思量片刻,“我們已經有交集了,不是嘛?”
道:“哼哼,是啊,誰叫你也是個執拗的人。”
“這話怎講?”錢預量好奇了。
他平和道:“不執拗的話你早就被我頂惱了。‘嘭’的一聲帶上門再罵我一句‘神經病’解恨,也就打發了自己的容忍度。不執拗的話,你早就急眼了。我滿嘴跑火車,故意刺激你,你還是這態度。不執拗也不會對著古書背這些玩意,不執拗也不會上課的時候和老師爭辯,雖然徒勞,但也還是用心純粹,比那些混日子的強太多了。”
“混日子?班級學風正盛,咱們專業氛圍可是全校有名的。”錢預量反駁。
“徒勞!”他伸手指道:“讀的都是物欲橫流而已,成績、排名、獎勵、老師歡喜,呵呵,算了,說了也是白說。”
“那你圖什麽?”錢預量問道。
“我啊?你不正在心想嗎?‘人各有志’!”
“你怎麽知道我在想?”錢又問。
陳問由瞅眼他的藏書,“剛才你背的是《晉書》還是《世說新語》?”
“《晉書》簡版。”錢答。
“‘割席斷義’知道不?”陳問。
“願聞其詳。”
陳問由笑了笑,抬頭道:“這《世說新語》記載,說,初,管寧、華歆二人共園中鋤菜,見地有片金,管揮鋤與瓦石不異,華捉而擲去之。又嘗同席讀書,有乘軒冕過門者,寧讀書如故,歆廢書出看。寧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呵呵,果然非常人也!”錢預量想著他所說的內容,道:“管寧為道家高人,出世不作為,一代清廉之士,但我覺得意義並不大!”
陳問由只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錢答:“一身智慧留下江山不顧,遠走遼東隱居,此等志氣於人世無益,倒是華歆雖說好利祿名聲卻也是魏國一代名相,有為之士!斷了也就斷了,各走其路,挺好!”
“‘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這句話誰說的?”陳問。
“文天祥《正氣歌》。”錢道。
“哦!你比文天祥厲害?”
“這……”錢預量發覺入了他的套,“說的不是一回事。”
“當然不是一回事!”他起身了,“人家管大爺做的是出世的事,而你錢少爺說的是入世的事,就像當年的孔老夫子拜會道德老祖,歸來後除了讚美也別無他話,為什麽?”
“為什麽?”錢問。
陳笑道:“因為出世和入世本就是兩回事嘛!放一起講,能通嘛?就像你做土豆絲,人家拿來做拔絲,你說這不是菜,應該炒著吃,拔絲錯了。呵呵,好吧,錯了就錯了。”陳問由這才又打開自己的書。
錢笑道:“可人家管寧在遼東依舊讀書教書,雖然拒絕朝廷征召為官但也是傳承經典而不是一個人學著許由,說什麽‘匹夫結志,固如盤石,采山飲河,以求陶冶情操,非求祿位;縱情遊閑,以求安然無懼,非貪天下’,也罷!人各有志,只要自己滿足心中平靜也挺好的!只是……只是……”
陳問由兀自讀著手裡的書,錢預量說著說著走近了,定睛看去,原是本《長短經》,心思這是什麽書,第一次看到,又論道:“人是社會中人,如果隻任由自己所為,以後工作當如何處置?又如何立足?”
陳問由搖搖手,“那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現在讀書,讀書就是第一要義!‘一曰抱定宗旨。諸君來此求學,必有一定宗旨,欲知宗旨之正大與否,必先知大學之性質。今人肄業專門學校,學成任事,此固勢所必然。而在大學則不然,大學者,研究高深學問者也。’”
聽罷錢預量笑了,“學成還是要還歸社會,回饋國家,要不學經濟學幹什麽,學文學專業不挺好的……”
陳問由臉紅了,“是我錯了,不該和你說話,其實我都說完了,只是你還固執著自己的想法,算了,算了,我要看書了,你請便。”
可錢預量卻近前道:“我覺得如果你能寫書,一定可以寫出巨著,只是你不一定願意!”
“錢同學,錢預量同學!”陳問由起身了,“這讀書著書,是個人意願和根底志向,你其實也不願多參加活動,你也是個讀書種子,但我覺得我們這類人,學經濟學不僅是為了研究商業活動,也不在參與它或者靠它賺錢揚名!而是要在中國思想文化基礎上,在新世紀變革中建立起中國人特有的商業文化和范式,將來……”
陳問由長呼一口氣,“將來,我會謀一份職業,但不會為了參與商業和經濟本身,我的目標是文化學者而不是搞文字遊戲的娛樂者,我的觀點很明確,人會老制度會老但古老的中國文化根本不老,求學就是求學,各安其道。當我沒有話語權和地位的時候我的話沒人聽,大家在意的是參與力和執行力,而我所說所想只會在未來發生作用,如果到那時我的生活無憂,我會一往無前地為文化呐喊,張這兩隻短短的臂膀搖旗,但願我們的經濟在那時獲得了國際話語權尤其是政治力量!我期待著那一天我們的讀書發揮了巨大作用……”
對話讓錢預量產生了前所有未有的興致,“我請你吃飯吧?今日受益匪淺。”
陳問由拿著書面無他色,“你想請就請唄……”陳問由前走,錢預量後邁。
第二天早上,聽完劉亮程滿心驚歎,“人各有志!說得好!你們學人文社科的,果然名不虛傳,不像我們,噢不是,不像我是個土包子,只會讀專業書籍,別的知之甚少。還有這不遇到了你,以後還請錢兄多多指教。”
錢預量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客氣,你是個實誠人,打我一看見你,就很想跟你交這個朋友!你想讀書,我盡力所能告訴你書目,大家一起讀,只是我好像除了跑步看見你,其他時間你都在做什麽?”
劉亮程摸摸腦袋,笑了,“不比你們城裡人,我家有事,需要我打工掙錢,所以讀書時間少,但是我每天都會在被窩裡看一小時,來回坐公交車也可以看,剛看完你推薦的呂思勉的《中國經濟史》,很震撼,農業社會以農為本,農人以食為本,食物太重要了!呵呵,有的書內容太高不適合我,我喜歡做專門事,呵呵,專門學問。”
錢預量道:“你這麽喜歡食品專業,那我試試帶你認識幾位我們學校的食品專業老師,我還真的可以給你推薦呢!我二叔就是申州大學食品系教師,以後帶你見見他,一定可以給你帶來幫助!”
“多謝,不過暫時用不著,我還在做菜呢,對了,下次空了,我帶你到我們的根據地去吃飯,我同學家裡。”
“那求之不得。”
剛說罷何秋華跑來了,“嘿!劉亮程又見面了!”
“你好!”
何秋華看眼錢預量,走到劉亮程一邊,“不瞞了,告訴你吧,有個人你可能認識,鄭春曉,安塘中學高三學生。”
“這……你怎麽知道?”劉亮程愣著滿心被跳蚤咬了似的。
“我是她表姐。 ”
劉亮程一轉身,“我,我不認識,你可能記錯了,老錢,我還有事,改天再聊!”
“喂喂喂!”
看著兔子似的跑走了,二人未追,何秋華惱了,“這家夥,騙子!太那什麽了吧!”
錢預量拍手又拍腦袋,後悔道:“大意了大意了!他估計胡思亂想了,你太快了剛才,這話不該提前說,下次他不會來了。”
“他心裡沒鬼,怎麽不來?”何秋華抓住錢預量的手,“不行!走,找他去,你不知道國慶期間,我妹妹這個傻瓜天天去找他,可不見蹤影,給他的紙條他也不回,你說他是不是騙子?”
錢預量笑道:“你妹妹還是高中生,以他的老實巴交的性格,怎麽會失了分寸?而且你們都不了解人家,尤其你那傻乎乎的妹子,追男孩子怎麽可以這麽急?何況他又是個孤僻性格,得好好說說你妹子!”
何秋華想了想,“也不對,也許是我一驚一乍的,她傻了吧唧的,也不一定是喜歡這個劉亮程,火車偶遇,圖個玩樂,我多心了,算了,下次跟他解釋清楚。”
錢預量兩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親愛的,解釋啥?人家說不認識,就是在回避,最好……你別生氣,我直說吧親愛的,你先別見他了,他想來就來,隨他去,彼此尊重才能相處更久嘛,對不對?”
“那好吧!”
忽的她笑得滿臉金燦燦的,“他們倆真是,一個悶葫蘆,一個是葫蘆娃,在一塊能擦出火花嘛?”
錢預量不說話,帶她去吃早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