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延任嚷道:“哭有個屁用!她自己選的果,打碎牙齒也得往肚裡咽,誰也幫不了他們!咎由自取!這是她的命!命!明白嗎?”一飲而盡,“拿酒!”
一桌菜涼了半個鍾頭,劉亮程一言不發,父親飲幾盅抹抹嘴巴,卷了一塊夾鹽豆雞蛋的餅背著竹簍出了門。
滿山積雪,風凜松嘯,劉亮程一步步跟在後頭,邁上半山腰,想起從前和姐姐玩耍的時光,星霜荏苒,眨眼間都成了歲月記憶,心道:“無論他同意與否,初二我要把姐姐接回家,我再給小豆苗點壓歲錢。”
回頭看看整片村莊,又心道:“光我自己改變是不起多大用的……”
竹雪飄落在劉延任的軍帽頂,他兩目矍鑠使钁子輕輕地刨著松土,兩人都不說話。刨了五六個筍寶貝,劉亮程想替他,可劉延任依然倔強地彎腰尋覓。感覺兒子傻站著,劉延任把钁子鏟子給了他,結巴道:“眼睛睜,睜大點,顏色深的地方用鏟子試一試。葉子看著綠實際都發黃了,那是把營養都給了地下的寶貝,你挖幾鏟下看看,土壤越松軟地下的寶貝越肥實,你看那,那邊的土皮都被頂裂了,你來弄吧,我先把這些背家去。”
“哦!”
春夏茂林,秋冬而生,飽滿的冬筍雖然產量低,但經驗豐富的父親來了就滿滿一竹簍。
劉亮程越挖越有興,見父親看自己挖對了,驚覺他嘴角露出一絲笑卻如遊雲一般瞬間消失。
他剛要再挖,父親卻背對著,少有的給了他一陣話。
“人,無論到了哪裡都得有個人緣,別在學校混成孤家寡人,獨來獨往的那是窩囊廢乾的事!多問自己有沒有多給別人付出,學校不有學生會社團嘛,有時間還得去多參加,不然怎麽認識人呢?山窩裡走不出去才一輩子窩囊囊,狗屁不是!可別學那幾個王八羔子,出門掙了兩個吊錢自覺高人一等,不把老鄉長輩放眼裡,丟人現眼自己不知道!一輩子沒出過山窩窩,難免坐井看天,不都是窮惹的,可還是得看人本身……”
說罷,劉延任瞅著滿山雪白,呼吸口白氣,“嗨,就那樣吧!”
嘀咕幾句劉延任又跑到蘿卜窖挖幾個胖紅心,再捯飭幾個山芋就沿著曲曲折折的小路,佝僂的身軀晃晃悠悠折下去。一身舊棉襖穿了六七年,劉延任把自己裹成一個小圓球,看得劉亮程一瞬間眼淚滾落下來,“賺錢!劉亮程,你一定要闖出個人樣來!”
最後,一人背一個竹簍,臨到山芋窖子,劉延任停住,立著數秒,兒子以為他歇息,卻聽他句,“後天去把你外甥女接來!”
“哦!”他應了一聲,起手就去給父親托竹簍。
“不用,我還沒到你個廢物撐我的時候……”
第二天劉氏全族都要去祭拜列祖列宗。劉氏祠堂作為文康縣乃至江東省著名祠堂,每年臘月二十九都要在族長的帶領下舉行拜祖儀式。無論貧富身份只要歸鄉都要按輩分規矩,依照傳統禮義祭拜祖宗。經過國慶節縣委縣政府修繕的祠堂,如今一派新氣象,舞獅舞龍,焚香敬祖,各類表演,引得孩童們四處竄鬧。
三十晚上母親叫劉亮程去隔壁二爺爺家看春晚,可劉亮程隻對二爺爺的四子在特區打工感興趣。
擁擠的大院,半個村莊的男女老少吃過晚飯就各自搶佔有利地形,各式板凳就差把大門堵住。劉亮程擠進去,十五瓦的電燈泡照得滿院分外熱鬧。八點整,倪萍趙忠祥的主持詞就被幾個風趣滑稽的爺們模仿起來。
劉亮程想著王老師跟他說過的特區故事,笑道:“東西南北中,發財到GD!四叔在那裡一定風生水起!還要麻煩四叔給我講講南方工作的情況。”
四叔哼哧哼哧磕著瓜子,傲嬌道:“你要去特區必須得有證明!暫住證最難辦,辦不到就得搞到用工證。特區分關內關外,管理特別嚴!還得有邊防證,也就是邊境管理區辦理的通行證和身份證一起交驗使用……我第一次就沒辦好被遣送回來,托你三叔他表哥的老丈人才弄齊全,第一次到那裡,真是劉姥姥進大觀園啥都稀罕!處處得小心,不能乾一點出格的事,戴個大圓帽的到處查驗,你想搞個貓膩,門都沒有!偷雞摸狗最好別乾!”四叔縮頭一笑,“當然,黑貓白貓待到老鼠就是好貓!你得能賺錢!賺錢才是王道,其他的都是狗屁……”
劉亮程問的特區政策幾乎沒聽到,《難忘今宵》還沒聽到,他就臥床讀著《中國農業史》。
“看書呢?”母親進來了。
“媽,你怎麽不睡覺?”
“你爸跟幾個喝酒去了,我來看看你,想跟你一起守歲!”母親坐在床沿,卻看到一旁的《中國戲曲美學》,“這書哪裡來的?”她翻了翻。
“媽,你當初怎麽不堅持唱下去?如果稍微再堅持那麽幾年,你的一生真的會不一樣,大不一樣……”他把母親粗糙的疙瘩手放在自己手心哈哈氣又放在被窩裡捂,“媽!其實,我能想象到你當年唱戲時的樣子。”
“嗨,這都是命!”母親笑了。
劉亮程即刻否定,“命?媽,如果當初我認了命今天就不會在家過年了,也許跟著二大爺到南方打工,今晚估計在哪住都不知道呢……”
母親點點頭,兒子道:“這本書您看看!我朋友錢預量推薦的,他奶奶是大學戲劇老師。”
母親笑笑,“我哪能讀懂啊?”接過書映著燈光,母親讀著,“……‘極具江南靈秀氣質的越劇,經過歷時近百年的發展征程,醞釀出十三個流派……’眼睛模糊,看不清了。”母親說著卻繼續看右面一頁,“……越劇電影《紅樓夢》的上演和轟動,標志著越劇示范表演藝術的成熟,‘眼波流轉,水袖輕揚,清秀容顏恰似桃李,嫣然一笑,悄然退場……’”
合了書給兒子,回想著她就笑道:“那時候縣裡組織去申州學習,我本來是要演薛寶釵,可後來讓我演史湘雲,再後來,變成了林姑娘,嗨,不說了,大過年的,想著讓人心裡頭酸酸的。”
抱著母親的手,劉亮程問起了母親嫁給父親的前前後後……
“……後來我成了沒有用的人,一直到現在也沒有用!還得辛苦你為家裡操心,我這當媽的……”
一句說得他跪在床上,緊緊握著母親的手,“媽!你為咱苦乾二十五年,這手……”
紅著眼睛,他要說話,母親拍拍他的肩膀,“你的心裡我都知道!嗨,再難不也挺過來了,現在頂多因為錢的事看人臉色罷了,我已經很滿足了,就是你爸心裡憋屈著,眼看同族同輩後輩不管用什麽方法賺了大錢,他就是又不服又自卑!可他就是做不出來那些歪門邪道,不做也好!人活一世,頂天立地不說,良心要是過不去,再多的錢也會讓你睡不著,活得豈不更累呦……”
聽著母親平和的笑容,他也放松著又把母親的手放被子裡。
母親道:“……我的師傅趙建敏女士最喜歡看書,現在老了她還是喜歡看書,我模糊記得,她跟我說,‘小柔啊,看書真個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事呦!痛苦時不妨多看看書,看不下去就逼著自己看,要是能看到心底去就能見到更大的世界,更能看到一個真實的自己, 這就地知道哪些書是有力量……’那時候我哪知道什麽是有力量的書,直到看她一輩子受苦依然樂呵呵的,一天我去給她送吃的,她見我就大笑,其實她已經看透人心冷暖,豁出去了,誰的眼光她都不問只看書,不能看這書,就看那書,只要是文字就行……”
說到半夜,直到鞭炮響起,讀書的種子繼續萌發,直到初二第一次去韓老師看望他,劉亮程的世界又投來一束長光……
初二一大早劉亮程接了姐姐,廚房裡的他第一次哼起了歌曲,最後一道羊肉湯被他撒上小蔥花,這就開始了團圓飯。
下午兩點他就朝韓老師的後山奔去,他相信這位歷史老師一定能給他的迷茫世界帶來指引,因為王輝卿老師和高三班主任季春海就是韓老師的學生……
而且每年春節前後,上百弟子會在山上習武練功,耍槍弄棒,三教九流都會進山拜訪韓老師,劉亮程的人生起點,也將在那裡得到漸悟式得醍醐灌頂。
拎著自己燒的拿手菜和幾捆土特產,這就跟著順路的三大爺開拖拉機朝韓老師的山房奔去。
一路想著這些年求學路上所遇老師,唯獨韓老師印象最深刻,他卻最不敢接近。
不是韓老師多威嚴,而是那雙深邃的眼睛從來都是微笑著,對他尤為關注。
然而一年的歷史學習並沒有開啟他學文科的理想,兩年高中加複讀,幾年不見,內心愧疚越來越深,“老師還記得我這個學生嗎……”眼瞅著布袋裡的菜,他抱得緊緊的,這就無論如何都要上山去見韓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