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帶我去哪裡啊?我,我晚上還有事,我不去!”
他要脫身,大家卻哄著壓著,笑著擎著,六個人這就出校園朝目的地趕去。
一路上劉明柱拎著收音機起頭唱著《濤聲依舊》,李守實和侯俊才掙著搶著喊著五音不全的調子,氣得劉明柱換成粵語歌曲《大地》和《真的愛你》……
身邊突然竄過一個飛影,幾個民警大喊著,“抓住他!抓住他!”
李守實二話不說,奔過去嘶吼,竟然憑借自己的憨大個頭,按住了那個小瘦子,民警稱謝,眾人繼續往街道盡頭走。
“大家小心點,這條街經常有人偷東西,還有人搶。”張欽寧提醒一句,劉亮程更害怕了,“這是要,要去哪,哪裡?我不走,我要回學校!”
劉亮程賴在小區門口,眾人把他抬了進去。
“你們這是要幹什麽!綁架我嗎?我要報警!你們這是違法的!”
“報個屁,警察叔叔忙著抓小偷,可管到我們!”侯俊才拽住他胳膊,“兄弟,求你辦個事,別想太多,想多了就不好玩了,放松放松……乖……”
“老張開門。”
儲大備吩咐一句,開一門,亂七八糟的屋裡,眾人繞著就擁到了廚房,“來吧廚神!”
“你們要幹什麽?綁架我嘛?”
劉亮程結巴地更厲害了,“啥廚神?我,我,不是廚神,我要回去,晚上還得乾活!”
“幹啥活啊,你以為還在鄉下啊?動手!”儲大備握拳頭就帶著大家洗菜的洗菜,剝蒜的剝蒜,一塊豬肉連肥帶瘦被侯俊才拎到砧板,“你們誰會切?”
“不廚神在的嘛!”儲大備挑揀著韭菜,“他不動手,咱們先搞!搞完了他炒菜,還不好吃,嘗了就知道!”轉身就瞅著靦腆著縮在門口的劉亮程,“兄弟,對不住了,哥幾個湊錢在人家張欽寧家裡做頓飯,一個是還你,一個是看你到底行不行,行了,下次繼續,不行,就這麽著了,誰叫咱們六個人一個宿舍,緣分呐!是不是兄弟們!”
“是!乾起來!”李守實個子最高,一聲大喊,聽得隔壁鄰居訓一句,“老張頭!幹嘛呢窩在家裡鬧騰,誰啊都是!孩子寫作業呢,你娃大學了,不管別人啦!”
“噓……”
張欽寧自從答應他們幾個秘密買了菜就渾身不舒服,面對滿屋子紙箱紙盒塑料瓶,他想著明明走的時候收拾得好好的,為何現在又這副樣子,“爸呢?”
剛要給餐桌挪個地,門開了,“爸!您,您回來啦!”
父親迷離著雙眼,聽著屋裡哈哈樂,打個哈欠忽的一趔趄,“什麽聲音?廚房誰啊?”
“噢!我同學,想,想來家裡給您做頓飯吃!”滿臉他瞅眼劉亮程,劉亮程一回頭,愣住了。
耷拉個腦袋,滿頭雜草一般,破洞的藍背心半塞在青布大褲頭裡,滿胳膊油膩膩的不知塗抹了啥,一雙黑布鞋,一個漏腳趾,一個都快掉了鞋面,撒著走過來瞅眼廚房,看著幾張笑臉。
“叔,叔叔好!”劉亮程想邁進廚房,卻聽他爸道:“哦,你們弄飯?自己買的菜?”
“叔叔,您先歇著!”儲大備出來招呼著仿佛自己的家,“我們借您的火做頓飯,順便請您嘗嘗。”
“是,是是。”
看著大家倒也熱情,“都是我兒的好同學,弄吧,辛苦你們,我來收拾屋子。”
一聲哈欠仰頭打完,這就左一趔趄右一歪晃著,“爸,
您先去洗個澡,我來收拾。” 張欽寧看完劉亮程,頓時吸口氣,滿臉緋紅,繼而傻笑著,“湊活,吃一頓。”他居然結巴了。
“外頭誰啊?”侯俊才露個頭卻迎胸就頂著一個瘦挑的身體。
“我來看看吧!”
突然都停了活,靜得只剩下水龍頭嘩嘩嘩流著。
“讓!”
儲大備一個響指,眾人齊向後退,瞅了瞅面前的食材,在親戚家也學會了煤氣灶,回頭就問,“先燒個,紅燒肉怎麽樣?”
“Yeah,我贏了!”劉明柱伸手,儲大備就給他十塊錢,明柱滿意地笑道:“還得請你們吃飯!”
把收音機裡張學友的專輯《吻別》,壓得低低的,聽著《一路上有你》,他在一旁唯一一個閑站著模仿著歌神的姿態,看得侯俊才一直去撓他。
“滾,以後再給老劉取外號,我特麽乾死你!”
侯俊才不服,李守實過來起哄,儲大備揪著侯俊才的耳朵,“剝蒜!”
本來只是買來炒頓白菜粉絲,因為儲大備和侯俊才最起碼能把菜炒熟,可劉明柱猜想如果他劉亮程真會廚藝,那五花肉得買,於是,
桂皮、八角、香葉、料酒、生抽、老抽等等這些本不該出現在他們的買菜單子上的物什,都被他一一購置了,因為他媽媽在家也是這麽做的。
“這些都是啥呀?”李守實多半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看著劉亮程放進去,開了火。
塊塊勻整,焯水瀝乾,滋啦啦放油小炒,就這幾個連續的動作看得劉明柱斜站著盯著他,“完美!絕對高手,和我三舅子極像!”
冰糖、生薑、蔥,生抽,老抽,正上著色,李守實卻扎煞兩個膀子上下打量他,滿眼笑光,聳肩道:“嘿事!武林高手都是這麽藏著掖著的,劉……老劉!你牛逼!收下我的膝蓋。”
大備一撇嘴,“你個菜盲,邊去,別打擾我學技術。”說罷他就這麽盯著鍋裡,八角、香葉、桂皮,大火開燒,小火慢燉……
“多長時間啊這得?”
劉亮程笑笑,“四十分鍾吧!”
“那我計時!”劉明柱抬首看著懷表,“五點半開鍋。”
“然後呢?”眾人好似孩子一樣看著他。
“做幾個家鄉菜吧!”
右手握住菜刀把柄,左手緩緩旋轉著橢圓形的金光土豆,右手的刀好似機器一般,一個個脫了衣服。
“你們,你們愣著幹什麽,蔥薑蒜。”他成了指揮者。
“哦哦哦!”儲大備一嚷著,眾人齊齊忙乎起來。
“這下有口福嘍……”侯俊才去拉張欽寧來看表演,卻看到他在給父親洗衣服,當他滿手泡沫走過來時,卻見著自家的刀成精了……
瞅著他把土豆切得就差跟發絲比了,幾個人停活定目,當當當,他邊切著邊看著大家,“幹什麽?”
“我靠……”侯俊才摸摸眼睛,“沒事,你繼續切。”
土豆絲用開水燙了燙,醬油醋鹽拌了拌,薑條蒜沫融了融,撒小把蔥花,細細柔柔,看得李守實咽了咽口水。
“端走!”
一會眼對眼,一會樂呵呵,一會搓著手,室友們看著他顛杓子仿佛瞅見了一位老師傅在表演……
“端走吧!”看著一盤糖醋藕片落幾條薑絲,劉亮程搖搖頭,“知可惜沒有香油。”
“你爸吃辣的還是原味的?”
回頭看看張欽寧,他卻瞅著一小塊牛肉,一問三不知。
“都行!”
“那辣椒醬拌,拌牛肉吧!”
“這還是………傻了吧唧的那個結巴嗎?”劉明柱一開始看不上他,吃了他的果子還了他一包薯片,劉亮程卻給了室友。
在他手裡,幾包拚湊買來的食材都被玩出了新花樣,劉亮程看看左右,“家裡沒有澱粉,有面嘛?”劉亮程問罷,張欽寧紅了臉,“昨天爸爸下面疙瘩給整光了。”
“哦,那……”
“咱們買饅頭了。”侯俊才拎著兩包。
“呃,給我吧。”
切成片,和了點糖晶撒在上面,他就開始油炸,“費油了。”
“沒事!”劉明柱笑道:“沒了明個再買,只要好吃就行,說好了,我出大頭,其余的你們自己看著辦。”
“明個我沒,沒時間。”
眾人各忙閑活,“沒事,有空再這麽搞!一周一次也行啊!”
劉亮程沒答覆,看了看鍋裡,這就去放蔥花。
“一路上有你,
苦一點也願意,
就算是為了分離與我相遇,
一路上有你,
痛一點也願意,
就算這輩子注定要和你分離……”
趁著張學友的嗓音,劉明柱拿捏著強調學唱著,看得劉亮程想笑,卻被問一句,“哎!本家老兄,你哪個堂號啊?我是燃藜堂,你呢?”
“哦,我是青藜堂。”
兩人聊完,劉亮程說自己是漢高祖第六十九代子孫,而劉明柱就呵呵一笑,“下次看看你的家譜,菜譜就算了……”
“你這收音機能放京劇嘛?”
“當然可以啊,你聽什麽?”
“《空城計》。”
“那我明個音像店給你捎一張, 哎?沒想到你好這麽古老的玩意,行!我來送你一張。”
“不不不,我自己買。”
“不給面子?”
一大桌飯菜做畢,七個人舉起啤酒去敬他爸,眼睛裡忽的淚花一閃,“好孩子你們!以後寧寧,你們多照顧了,拜托各位!”
“爸,我能照顧自己!”
“兒子!來,爸謝謝你!”
劉亮程一口飲了滿滿一杯,嗆得大備給他輕輕捶著,“慢慢喝我兄弟!”
他喝醉了,就兩瓶,哭的稀裡嘩啦,眾人以為他激動的,只有張欽寧隱約感受到了那種辛酸……
當晚回去,劉亮程才知道張欽寧爸爸有了疾病不能乾重活,如今在燒鍋爐,撿瓶子賣紙箱把他供上大學……
接下來的幾周裡,眾人就瞞著張欽寧商量著一個大事。
孟春曉每周休息一天,打著去找表姐何秋華的名義,卻坐著公交車來找劉亮程。卻接連兩周見不到他人影,留下一個字條。
紙條塞進兜裡,他就嗤笑著,“題目不會找你老師啊?幹嘛非得找我。”
他卻不知道,室友在她來找的時候,竟將他的做菜經歷說的神乎其神,聽得孟春曉滿心佩服又希望哪一天再吃到他做的那些小吃。
“你這人好奇怪!同學都不知道你每天去了哪裡,這麽久不見,好多題目堆在那沒人幫我,你就這麽對待老朋友的?下周日下午一點我在安塘橋等你,你不來的話,我就一直等,你看著辦吧!”
他還是如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