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氫彈!”
台下一片掌聲。
“鄧稼先、王淦昌、於敏、程開甲、錢學森等等那批前輩們,被我們幾個猜到了,你們現在可以猜猜,當時全世界都不知道,可我們幾個是怎麽猜出來的?大家可以想一想。”
台下紛紛響應,老人轉移了話題,直到許多年後,劉亮程才明白那些秘密究竟是隻屬於大人物,還是每一個為理想而堅守的平凡人。
“……現在國家在堅持搞改革開放,都是因為我們有了大基礎,我們同學在這個年代裡能夠考上大學是非常不容易的!尤其是來自鄉下的孩子們!你們的父母無疑是偉大的!他們為了你的學習,勞心勞力半輩子,付出了難以想象的物質和精神代價!所以要感恩,只有知道並做到感恩的人,才會有一種博大的胸懷……”
然而就這時,主持人接到領導指示,嫌他說得太多了,上前打斷,附近的同學看出貓膩,突然一聲大喊,“我們不聽廢話!套話!假話!我們要聽真話!”
“真話!真話!真話……”
一陣大浪在觀眾席翻著大花,直到幾個想把老教授趕下台的領導,面對浩浩大勢,作了退讓,“掃地僧”才走下了主席台。
“我們的物質足夠貧乏,對不對?”
“對!對!對!”
大浪翻湧,群情激昂。
“我們的生活足夠單調,對不對?”
“對,對,對!”
領導嚇壞了,紛紛要過去製止,可老教授毫不在意,推走了幾位前來告誡的年輕人,“不用怕!說了句大實話,學生們不會怎麽著你們!對不對!”
“對!”
掌聲雷動,歡聲響徹校園。
“但是我們的心靈足夠寬廣,對不對?”
“對!”
“孩子們!我們都是炎黃子孫,我們中國的大學生應該天然地對我們的土地抱有永恆的懷想和希冀,以及無比的熱愛和珍惜,對不對?”
群情激昂,都站了起來,劉亮程並不知道老教授想幹什麽,滿心疑惑,跟著大家呼喊。
“戰爭年代裡,在民族被欺凌的歲月裡,我們的祖輩們作出了巨大的犧牲和艱難抗爭,最終戰勝了一切強敵,使我們屹立東方,解了大氣!然而,由於我們民族和國家兩百年來的沉淪和被破壞,我們基礎太弱了,大建設的時代裡,很多人來不及評估現實困境就被歷史的責任推到了風口浪尖!造成我們祖輩和我們這一代人天然地生出這麽一個觀點!”
說著他慢慢地伸出他的右手食指,“我們是為下一代謀求大發展大進步的大廈根基和鋪路石,就像航空母艦的龍骨一樣,雖然我們現在沒有航母!但我相信,我們將來一定會有!十年,二十年!一定會有!因為我們一直在做龍骨的大事!你們就是發動機!你們才是關鍵!所以,把你們的青春貢獻給國家,給人民,給理想,給明天!你們願意嘛?青春萬歲!”
“青春萬歲!青春萬歲!青春萬歲……”
第一次聽到這麽個大陣勢來宣揚理想,宣揚貢獻,讚美青春,劉亮程滿心翻滾,他笑了,從來沒有這般陽光有力地笑過。
但見他抿著嘴緩緩朝前看,像看了一片花海,收攏在他視線范圍內的所有要素和心靈波動在相互應和著,唱著抒情的歌。
“掃地僧”笑道:“你們都是有缺點的好孩子,我也是,如何善待缺點之於一個人關系重大。碌碌無為的人,常因不能發揮個人長處而心灰意冷,
又因走不出自己的缺點困擾而內耗自己的潛能,因而互相包容和自我包容,是多麽重要,一個有大包容心的人一定是個有魅力的人,包容,難道不是世界的真理嗎?” “互相包容,自我包容……”
他念叨著記憶著,想起曾經的老師和同學,不覺眼角發熱,記錄了這一頁筆記:“我們終將在不斷失敗的自我反省中,一步步接近那個真實的個人成就,每個人天生都自帶著飯碗來到這個世界,失敗是人生常態,而生活的本質就是常態化的自我反思,所以覓得真實得自在,唯有不斷自我反省,才能在實踐得出真知,工作的本質亦然……”
那一晚整個大學都在開班會,各班級對著老教授的演講各抒己見。
“同學們,我們是工科專業,但文史社科是不能拋棄的,我就在讀馮友蘭先生的《中國哲學簡史》,啟發很大,希望同學們不要把自己給學窄了,隻安於做個專才,不要等到走出校園才覺得讀書隻讀了技術,那大學豈不太沒意思了?”
“無聊乏味,談戀愛啊……”
“哈哈哈……”
第二天早晨黎明即起,跑到安塘橋他就迎著朝陽唱戲,直到老頭老太擁來,他才回去。
專業課是又精微細膩又單調乏味。
多年學習歲月,知識考試佔據他大量的心思精力,理論多於實踐,想象富於物用,僅有的廚藝也是周末才會享受的實踐內容。
如今碰到那些大機器,一頓操作後眾人都離開了,他卻留下來繼續學習。
“六歲開始,我花十二年時間,從鐵鏟到小鐵鍬,到鐵鍁、釘耙、鐵錘……和土地打交道,和農作物打交道,和各類雜草打交道,甚至和溝渠魚蝦打交道,如今遇到了你們這些大家夥,希望我們能成為好朋友,我會像對待各類飯菜材料一樣,認認真真對待你們,也希望我們好好合作,這樣,我的人生才會再上一層意義……”
與物對話,是他自幼以來的習慣,也是他癡的佐證,忽的心道:“食品專業的儀器分析課和機器安全控制課相對更容易,如果我去食品專業學習呢?”
他開始去尋找食品學習的機會,這就奔余州大學去,每日晨跑,他都跑去余大,因為操場的跑道剛翻新。
在那裡,他將遇到一生的朋友。
連續兩周他都會遇到一位男生,幾乎同時到達。
周五兩人又遇見了。
“我大二,錢預量,經濟學專業。”
“我大,大一,余工機械專業。”
“你也習慣晨跑?”
“哦,習慣了,不跑難受!”
“我也是。”
“呵呵,那一起?”錢預量以為他吹牛,他以為錢預量吹牛,於是兩人並排跑起來。
一圈,兩圈,三圈,四圈,五圈後,兩人還在跑……
“挺牛啊哥們!”
“你不也,也是嘛!”劉亮程看他沒有停的意思,繼續。
“哥們平時除了喜歡跑步,還喜歡幹什麽?”錢預量問道。
“做飯算嗎?”
“當然!可我不會,哦,你喜歡,以後可以到我家裡來!”
“謝謝。”
“看你跑步有自己的呼吸技巧,學過?”
“哦沒有,家裡山區,從小就跑。”
說罷來了一個女生,“預量!我來啦!”
“介紹一下,新朋友,劉亮程!”
“啊?你誰!”
劉亮程一楞,錢預量笑道:“劉,亮,程,怎麽了?”
何秋華哈哈一笑,捂著肚子半天不說話,“余州有這麽小嘛!好嘛,老天爺自有安排!你好,我叫何秋華,記住了,我叫何秋華,余大經濟系,大一新生,跟你一樣。”
“嗯?你怎麽知道他大一?”
何秋華呵呵一樂,立在劉亮程跟前,上下打量著他,“嗯,長相不賴!挺有氣質,怪不得,怪不得……”
兩人都跟著疑惑,何秋華就是不說,直到送走了劉亮程。
錢預量哈哈大笑,“可以,可以……待我以後再試試他心志和理想,畢竟是你表妹嘛……”
“就是有點自卑,還結巴!”
錢預量道:“這都小事,他身上有股子倔勁,我喜歡!值得交這個朋友。”
“什麽倔勁,呆頭呆腦唄!”
“不不不,往後看吧親愛的!奇人都有齊相,你看我們班的陳問由,改天帶你認識認識,絕對開眼界!”
“那我倒要去瞅瞅,何方神聖?能讓我的預量這麽佩服!”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走,去安塘橋逛逛,然後去圖書館……”
晚飯時間到了,五個室友卻把他圍起來。
“嘿嘿嘿……老劉同學好,好!鼓掌!”
劉明柱放下收音機,滿臉不樂意,他覺得“老劉”兩字不屬於他。
劉亮程結巴著,“你們,幹啥?”
“嘿嘿,嘿嘿嘿……”侯俊才拉著他就起來,“你是不是真的會做菜啊?”
四個室友簇擁著等他說“是,我會。”
“對不起,我不會。”
“啊?”李守實乾張著嘴巴:“那怎麽你女朋友說以後還想吃你燒的菜,而且你帶的好菜那麽精致,也不像農村人燒的那種土掉渣子的玩意!”
“狗屁,農村人土掉渣?”侯俊才笑罵一句,“我就是農村人!你個豬吃得最不要臉!”
李守實嘿嘿一笑,這就抬他出教室。
侯俊才道:“你那貢菜乾、蘿卜乾、醃菜葉子還在宿舍陽台曬著呢!你一定懂做菜!”
儲大備一句吩咐,“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