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了樹林,李尋歡那種懶散,落寞的神情就完全改變了,他忽然變得就象條獵犬那麽輕捷,矯健。
林二從未見過如此靈敏之人,李尋歡的耳朵,鼻子,眼睛,他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已有效地運用,雪地上,枯枝間甚至空氣裡,只要有一絲敵人留下的痕跡,一絲異樣的氣息,他都絕不會錯過,這二十年來,世上從沒有一個人能逃得過他的追蹤。
他行動雖快如脫兔,但看來並不急躁匆忙,他一邊尋找線索,一邊還要照顧林二的腳力,畢竟林二只是一個普通人。
看著李尋歡的身影,林二忍不住去想,如此英雄,如此偉大的人物,十年前黯然出關時,到底是怎樣的悲傷與落寞!
“李兄,你說這附近有個酒家,那查猛等人會不會就在那裡歇腳。”林二跟在李尋歡的身後,有些吃力道。
李尋歡讚道:“林兄弟心思果然細膩,我也正有此意。”
二人往那小小的酒家趕去。
這條路,十年前他黯然出關時這裡還是春暖花開,而此時卻是白雪皚皚。
變得是景,人呢?人是否也已經變了?一念及此,他的心裡不禁隱隱感覺到一陣陣刺痛。
對於李尋歡來講,財富、權勢、名譽和地位,都可以舍棄,只是那些回憶,那些痛苦辛酸與甜蜜幸福交織的回憶,卻像是沉重的枷鎖,束縛住他的情感,禁錮著他的內心,永遠也拋不開,永遠也甩不脫。
李尋歡自懷中摸出個扁扁的酒瓶,將瓶中的酒全灌進喉嚨,而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林二心中不忍,不由得出言勸慰道:“李兄,縱使心中難受,也不該如此作踐身體。”
李尋歡目光中有感動之色,卻是搖了搖頭,沒有言語。
過不多時,他們已經看到了那小小的酒家。
那是建築在山腳下的幾間敞軒,屋外四面都有寬闊的走廊,朱紅的欄杆,配上碧綠的紗窗。
李尋歡記得,十年前離開時是春分,這裡四面都開遍了一種不知名的山花,繽紛馥鬱,倚著朱紅的欄杆賞花飲酒,淡酒也變成了佳釀。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如今欄杆上的紅漆已剝落,紅花也被白雪代替,白雪上車轍馬蹄縱橫,還可以聽到屋後有馬嘶聲隨風傳出。
林二看著雪地裡的馬蹄印記,喜道:“看來查猛他們就在此地歇腳。”
李尋歡認同的點了點頭,因為在這種天氣,這種地方絕不會有其他遊客的。
李尋歡示意林二跟在自己身後,他的行動變得更快,更小心。
靜靜地聽了半晌,酒店裡並沒有人聲,他皺了皺眉,箭一般竄了過去。
到了近前,卻發覺這酒店實在靜得出奇,除了偶爾有低低的馬嘶外,別的聲音一絲也沒有。
走廊上的地板已腐舊,李尋歡的腳剛踏上去,就發出'吱'的一聲,他立刻後退了十幾尺,而林二反應遲鈍,李尋歡已經退了十幾尺,他的腳才踏上地板。
又是“吱”的一聲。
但酒店裡仍然一點動靜也沒有。
林二此時急急忙忙的退回李尋歡的身旁,低聲道:“李兄,他們會不會不在此地?”
雖然林二是穿越者,但他對此書也只是讀了個大概,當中一些細節卻是記不大清。
李尋歡微一沉吟,想要繞到屋子後面,再查看一番,他心中猜測,也許查猛他們並沒有回到這裡。
他才走了幾步,
便立刻就見到了查猛! 查猛竟正在直著眼睛,瞪著他!
林二跟在李尋歡身後,看到查猛的模樣,卻是嚇了一跳。
只見查猛的眼睛幾乎完全凸了出來,淡金色的臉看來竟已變得說不出的猙獰可怕,他就倚靠在馬廊前的一根柱子旁。
廊中的馬在低嘶著,踢著腳,查猛卻只是站在那裡,既不出聲,也不動,就象是個泥塑的,還未著色的人像。
林二聲音有些顫抖道:“這廝模樣好駭人。”
李尋歡暗中歎了囗氣,道:“想不到!……“
他隻說了三個字,就立刻停住了嘴。
因為他已發覺查猛是再也聽不到任何人說話的聲音了。
查猛已經死了,死人是聽不到別人的話的。
林二細細一瞧,那查猛的咽喉,竟被一劍洞穿!
殺他的人顯然不願他的鮮血濺上自己的衣裳,所以一劍刺穿他的咽喉後,就立即塞了團冰雪在傷囗裡,等到冰雪被熱血溶化的時候,血卻也已被冰凝結住了。
查猛雖死,屍體卻仍筆直的站著,倚著木柱沒有倒下來,這足以看出,殺他的那人,身法是多麽輕,多麽快!他一劍刺穿查猛的咽喉後,就立即拔出了劍,時間、力度都恰到好處,連一絲多餘的動作都都沒有,所以才沒有碰倒查猛的屍體。
查猛自然是準備抵抗的,但他的招式還未使出,這一劍就已經刺穿了他的咽喉,所以他的屍體仍在保持著平衡。
好快的劍!
李尋歡面上露出了驚奇之色,“金獅”查猛成名已二十多年,金獅鏢局的招牌能在黑道上橫行無忌,除了鏢局交友廣泛外,查猛的那一雙鐵掌也功不可沒,不知多少綠林好漢死在這雙鐵掌之下,但此刻他卻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他就算是個木頭人,要想一劍將這木頭人的咽喉刺穿,而不將它撞倒,也絕不是件容易事。
李尋歡一轉身,竄入那酒店裡,林二連忙跟了進去。
門上並沒有掛簾子,裡面也沒有擺上桌椅,顯然這酒店也並不想在這種天氣做生意。
很寬敞的屋子裡,只有靠窗旁擺著一桌菜,但菜大多都沒有動過,甚至連杯裡的酒都沒有喝。
來自極樂峒的那四個“童子”,也已變成了四個死屍!
死屍的頭向外,足向裡,像是“十”字,黃衣童子的足底和綠衣童相對,黑衣童和紅衣童相對,右手腕上的金鐲已褪下,落在手邊,四人的臉上還帶著獰笑,咽喉竟也是被一劍刺穿的!
再看虞二拐子,也已倒在角落裡的一個柱子旁,他的雙手緊握,似乎還握著滿把暗器。
但暗器還未發出,他也已被一劍刺穿咽喉!
李尋歡也不知是驚奇, 還是歡喜,只是不住喃喃道:“好快的劍……好快的劍…...我已有二十年沒見過這麽快的劍!“
林二道:“江湖上有此劍法的只怕不多了。”
李尋歡道:“不錯,我出關時,江湖上有此劍法的絕超不過三人,不過他們都早已退隱江湖。”
林二道:“之前我不知道,不過現在我知道還有一個人有此劍法。”
李尋歡道:“不錯,除了他,我再找不出另一人能有如此快劍。”
本來除了那些人之外,李尋歡實在想不出世上還有誰的劍如此快,但現在,他知道是還有這麽一個人的。
就是那神秘、孤獨,而憂鬱的少年阿飛!
李尋歡閉起眼睛,將自己想象成阿飛,他來到屋外,查猛看到他,但還未出手就已經死在他的劍下,之後他落寞的走入這屋子裡,極樂峒的護法童子們立刻迎了上去,將他包圍。
但他們的金鐲褪下,面上的獰笑還未消失,阿飛的劍已如閃電,如毒蛇般將他們的咽喉刺穿。
虞二拐子在一旁想發暗器,他以輕功和暗器成名,手腳自然極快,但他的手剛抓起暗器,還未發出,劍已飛來,一劍穿喉!
好快的劍!好狠的劍!
李尋歡歎了囗氣,喃喃道:“玩具,居然有人說他的劍像玩具……“他忽然發現柱子上有用劍尖劃出來的字:“你們一人替我擋劍,一人替我殺了諸葛雷,我就替你們殺這些人,我不再欠你們的債了,我知道一個人絕不能欠債!“柱子上只有這幾句話,卻還有個箭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