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薊城。
周玉汝在房間中來回踱步,捧卷而讀,而樓下的薊城街道卻是熱鬧非常,時值年關,城中也自是一片安樂祥和的氣氛,七八裡華燈初上,半步間摩踵接裳,也不愧這北境第一城的名號。周玉汝站在窗前,俯瞰良久,忽然像是想起什麽,放下書卷,推門而出。
他徑直來到林同浩的房間,敲了敲房門道:“同浩,走,隨我出去辦件事。”
房間內的林同浩此時正趴在窗台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羨豔不已,聽到周玉汝的吩咐,他高興的從窗台閃至門前,推門而出,笑嘻嘻的說道:“好嘞,周老爺,我都快在房間裡悶壞了!”
周玉汝也是笑道:“今天下午不是才帶你出去轉的蠻久的嘛?”
林同浩微皺眉頭,假裝正經道:“誒,一年有一年的長法,一個時辰自有一個時辰的長法不是?”
周玉汝呵呵大笑,轉過頭去,只是說道:“快走吧,再在這兒貧嘴,都要挨到天亮了。”
林同浩快步跟了上去,好奇的問道:“不過卻不知大晚上的周老爺您要上哪兒去啊?”
周玉汝並沒有回答他,他漆黑的眸子看了林同浩一眼,旋即在眼眶裡轉了個圈,接著把手背在身後,頭抬的老高,闊步邊街上走去。
林同浩此時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比起在屋內發霉,他隻覺得外面總不會無聊,於是三步並作兩步,隨在周玉汝身後。
二人走街串巷,穿過一間間熱鬧的商鋪,林同浩倒是看花了眼,從小和師傅長大的他,對這城中夜間的光景,確是少有得見,他好奇的盯著每一盞花燈,仔細聆聽著閣樓上每一句曼妙的歌聲,一看到有什麽小商小販在賣些玩物時,都忍不住上前把玩一番,活脫脫像個幼稚的孩童。
周玉汝走著,忽然發現前面不遠處立著個賣雪糕的商販,於是他轉身拉上還在好奇的左右張望著的林同浩,說著:“走,帶你吃點好東西。”
這雪糕算是北境特產,每年只在冬天有售,做法還算簡單,取一瓢淨水,加入山楂、綠豆、白糖種種,而後放入提前製作好的模具之中,放於寒冷處,待水凍結,便可食用。雖然只在冬季出售,但北境人對這玩意兒確實十分喜愛,即使是在寒冬,街頭巷尾也總能看見有人高高興興的嚼著雪糕,當然,大多都是孩童。
周玉汝拉著林同浩走到小販面前,輕聲道:“小哥,給老夫來兩串雪糕。”說著便遞出錢兩,小販聽了,面露難色道:“這位爺,您來的不巧,小的我這兒只有最後一支了。”周玉汝倒也沒有猶豫,說著:“誒,一支便一支,你與我就是。”於是小販從貨箱中取出最後一支雪糕,遞與周玉汝。周玉汝轉過身來,看著林同浩一臉的好奇,將雪糕給他,帶有一絲炫耀道:“這是北境的特產,小時候我可太喜歡這個了,只是到了南方,少有機會接觸了,你且嘗嘗,絕對不讓你失望。”
林同浩接過雪糕,看了看,又抬起頭看著周玉汝和藹堆笑的面龐,不知怎的,心中有種莫名的情緒開始跳騰,而這情緒到了眼邊,便成了一滴閃閃的淚花。於是他又將頭埋了下去,盯著雪糕發問道:“聽周老爺這麽說,倒也是很久沒有再吃過咯?”說著,他又是抬起頭,捏緊雪糕的木棍,從中間掰開,剛好勻稱的兩半,眯著眼睛笑著遞給周玉汝,說著:“周老爺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要是吃不到自己魂牽夢繞的美食,定會很失望吧。
” 周玉汝楞了片刻,也便笑著說道:“是啊。”於是接過雪糕,將雪糕塞進嘴中,細細嚼著。
林同浩見了,也是有樣學樣,將雪糕一把吞入口中,而入口的寒涼,卻讓他全身打了個哆嗦,讓他不得不把雪糕整塊拿出,俯身急促的咳嗽著。
周玉汝見了,哈哈大笑,解釋道:“這玩意兒冰切的很,你第一次吃,慢慢嚼便是,一口吞下可是難為你的舌頭了。”
林同浩好不容易緩過來後,抬起頭尷尬的笑著對周玉汝說道:“倒是讓周老爺您見笑了。”
隨即二人又是笑著往前走著,倘有不知情的人從旁路過,絕對會毫不猶疑的羨歎這父子情深。
二人行了半晌,又來到今日來過的刀劍坊街道,周玉汝忽然又問道:“誒,對了同浩,老夫還不知道你是哪裡人士呢?”林同浩聞言,眼神飄忽片刻,無奈的答道:“這個,同浩我也不知道。”
“嗯,這怎麽會不知道呢?”周玉汝疑惑的問道。
“我隻記得從小生活在一個益州的小山村裡,但從小我的父母,姑且這麽稱呼他們吧,他們就告訴我,我是被他們撿回去的,至於其中內情,他們也沒有和我細說。”
“那,後來呢?”
“後來,在我六歲那年,村裡遭了匪患,我雙親被殺,我自己也被土匪擄了去,幸虧半路上得我師傅解救,不然,今天也便沒有我了。”
周玉汝聽罷,微微側頭,他看見林同浩臉上明顯閃過一縷悲傷與落寞,便用著一股自責的語氣道:“抱歉呀,同浩,周某無意冒犯,竟戳到你的痛處了。”
林同浩抽了抽鼻子,咧開嘴衝周玉汝答道:“周老爺言過了,其實沒什麽的,我不也好好的活到如今了嘛,而且,也不是全無希望,”林同浩說著,從腰間取下一枚玉符,通體如雪般素淨,背面雕刻著一條盤旋的玉龍,玉龍中間是一個大大的林字,正面中間用小篆刻著兩個字——同浩。林同浩舉起玉符繼續說道:“我的養父母告訴我,這個是當時他們在我的繈褓中發現的,想來應該是我的親生父母留給我的,養父母告訴我,說不定某一天我可以用這個找到他們,不過,可惜呀,我的養父母永遠沒有機會看到我和父母重聚了。”
周玉汝放緩腳步,輕輕的撫摸著林同浩的脊背,寬慰道:“沒事,只要他們還在這世間,就一定可以找到的,老夫在這江湖上也算有些人脈,以後若是有需要老夫的地方,我一定全力相助!”
林同浩晃了晃腦袋,抬起頭憨笑道:“說起來,我還得感謝周老爺您呢,那日若不是您舍我一頓飯吃,我真就差點把這玉符給抵押出去換頓飯吃了呢。”
周玉汝緩了緩腳步,用手輕輕拍了拍林同浩的肩膀,感慨的說道:“都是緣分啊。”
“到地方了。”周玉汝在一家商鋪前停了下來,林同浩抬頭看去,只見得“雲錦坊”三字。
“周老爺來這兒是要裁取新衣嘛。”林同浩朝店裡張望了一番,只看到林林總總的各式錦羅綢緞擺滿了整個屋子。
“也算吧,哈哈哈。”說罷,周玉汝快步走進,同是也示意林同浩快些跟進。
店主是個年輕的女子,嘴唇上塗脂朱紅,面龐上敷粉雪白,好不動人。店主見了二人進店,熱切的前迎道:“二位爺是來做衣服的吧,可否許小女子為二位賞鑒賞鑒。”
周玉汝點點頭,看著林同浩對店主說道:“店家,先為他量量身材吧。”店主略略點頭,便轉身去取量具。
林同浩聞言,吃了一驚,慌張說道:“周老爺您做衣服便是,量我的身材作甚?”
周玉汝微微含笑,來到林同浩面前,輕輕撚起林同浩略略泛黃的衣裳,緩緩說道:“咱們大名鼎鼎的林少俠出入江湖數載,人倒是撐得住,只可惜要是衣服撐不住,這哪行,況且同浩你救了老夫一命,區區一件衣服,又算得什麽?”
林同浩聽罷,還是一臉羞紅,怯生生的對周玉汝笑著道:“既然如此,同浩便謝過周老爺了。”
語訖,店主拿著量具前來,林同浩不自然的張開雙臂,讓店主隨意測量著。店主一邊量著,一邊含笑打趣道:“老爺您好生的福分,令公子出落的儀表非凡,這臉面啊,怕是我店中姑娘看了也得歎羨呀,”
林同浩聽了,小臉好似火燒一般,燙的嚇人。一旁的周玉汝卻是撫掌大笑,連連應和道:“是呀是呀,確乎有老夫當年的風采。”
林同浩沒有出聲,把頭撅的老高,雙眼死死的盯著天花板,隻盼望快點過去。
店主測量完後,讓二人挑挑布料,林同浩和周玉汝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周玉汝為林同浩挑了一匹白色錦緞,而林同浩自己則是選了一條玄色綢布,周玉汝將林同浩手中布料接過,轉身交給店主,高興的說著:“就這兩件吧,店家,最快需是多久?”
店主玉手接過,掩唇笑道:“老爺真是好眼力,這兩段綢布皆是北境稀品,質量上乘,就連那王將軍前幾日都來店裡買了一些去呢。”
“哦,王將軍,哪個王將軍?”周玉汝疑惑道。
“這北境還能有哪個王將軍呢,定是王釗王將軍咯,”店主呵呵笑道,旋即像是想起什麽,接著說道:“說起來,那日王將軍也是帶了一位公子前來做衣,挑的綢布中也有老爺您手中這一段,只是當時只有最後一段,我索性裁了做成兩件,現在店中還留存一件。我看少爺身形和那位公子相近,若是不嫌棄的話,我且拿出與少爺試試?”
周玉汝聽了,看向林同浩,像是征求他的意見。林同浩眼眸半轉,點點頭,說道:“試試吧,還能省筆費用不是。”
於是店主進了內間,隨後捧出一件錦衣,淨白似雪,輕盈如風,將它遞與林同浩,輕聲道:“公子您且試試。”
林同浩脫下自己的素衣,接過錦衣,也便穿上,但卻是意外的合身,在店中柔和的燭光下,林同浩一襲白衣,好似那雲端的仙人一般,正是“飛雪漫天人如玉,流光幻彩耀雲錦”。就連店主見了,也不免暗自歎道:“好一個俊俏公子。”
一旁的周玉汝走上前去,為林同浩整理一番,滿意的看著他。帶有一番自豪的說道:“這身行頭算是找到主人了,怎麽樣,同浩?”
林同浩自己又理了理,在身前的銅鏡前晃了晃,帶著一絲羞怯與滿溢的高興回答道:“嗯,周老爺,就這個吧。”
於是周玉汝將手中的錦緞又交與店主,吩咐道:“店家,那就這件衣服了,然後我這挑的兩匹錦緞,也勞煩你一並裁成吧,到時候我派人來取,得叫你店裡最好的女工動手呀,價錢不是問題。”說罷,周玉汝從袖中拿出滿滿一袋錢兩,遞與店主,又囑咐道:“多的就當我犒勞犒勞店裡的女工了。”
店主接過,緩緩道:“倒是謝謝老爺了,成衣後,我派人送來便是,就不麻煩老爺您了。”
一旁的林同浩,仍然在鏡前細細欣賞,也沒太注意店主與周玉汝的對話。
周玉汝與店主談妥以後,徐徐走到林同浩身邊,一臉滿意的看著他,等了片刻,也是輕聲說著:“同浩,時候不早了,回去再看吧,哈哈哈。”周玉汝說罷拍了拍同浩的肩膀,隨即放聲大笑。
林同浩一下驚醒,抿著嘴羞怯的笑道:“讓周老爺見笑了,哈哈哈哈。”隨後抬起頭,漆黑的眸子裡滿是感謝的說:“謝謝周老爺抬愛,同浩一定不會忘的。”
周玉汝聽罷,溫柔的笑著,兀自朝門外走去。
“走吧,一會兒邸店該閉門了。”
林同浩聞言,滿面堆笑的跟了出去。
店主看兩人都出去後,也是跟著到了門口,看著漸漸走遠的他們,在街道兩旁柔和的燈光下,一老一少,並排走著,腳踏潔雪,悠然自在。店主羨慕的微微歎氣後,也帶著一絲笑意回到店中。
時迫夜深,街道上除了皚皚的白雪,行人倒沒幾個了,就在夜晚也準備入眠的時候。街道那邊突然傳來一聲少年的呼喊。
“快點,周老爺,再慢點真回不去了。”
“同浩,我這一把老骨頭了,怎麽也跑不過你啊。”
“算啦算啦,周老爺,我背你回去吧,不然一會兒真來不及了。”
少年轉身,快步來到那中年人面前,一把將他背起,而後快步向前奔去,沒一會兒便消失在了街道盡頭。
“慢點慢點,同浩,風太大了!”
與此同時。
鐵君山。
巡鐵寨。
大堂。
鐵野坐在堂首,冷冷的詢問鐵休道:“這麽說,你在趙克幫忙的情況下都沒有殺掉周玉汝?”
鐵休怒而拍桌, 嚷嚷道:“本來我都要宰了周玉汝,誰知道突然冒出來一個野小子,倒有些手段,我和趙克兩人都不是他敵手,讓他把周玉汝救了去。”
鐵野聞言,喃喃的說:“哦?這北境還有這種人物,倒是稀奇。”語訖,視線轉到一直靠在房柱旁的趙克。
趙克點了點頭,微微抬眼,道:“鐵休說的倒是事實,那人實力在我之上,我奈何不了他,”旋即,趙克睜開雙眼,盯著鐵野沉聲說:“我已經幫了你的忙,現在可以放了我娘了吧?”
鐵野略略含笑,答著:“誒,趙克老弟呀,放心,老夫人現在好好的呢,而且咱們說的是要那批貨到了我的手裡才算嘛,不過也行,先讓你看看老夫人倒也無妨。”
隨後鐵野微微抬手,身後兩個個嘍囉走了出來,一個拿了他的佩劍,為他蒙上眼睛,一個縛住他的雙手,在前面引路,便帶著趙克離開了。
鐵休歎了口氣,無奈問道:“那現在怎麽辦,那老頭進了薊城,有王釗在,咱們沒法下手呀,可要是等他回了荊揚,到時候糾集人手,可沒咱們好果子吃了,大哥。”
鐵野十指交叉,托首沉吟,半晌無言,他此刻似乎也沒了辦法。
“大哥,寨外有人求見!”堂外的一個山賊突然快步走進來通報道。
“哦,是誰?”鐵野雙目略睜,好奇的問道。
“那人自稱是薊城中董訣的家臣。”
聽罷,鐵野虎軀一震,雙手撐桌站起,緩了片刻卻又坐下,抬起頭,帶有一絲期待道:“請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