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村人盡了興一樣的散了,吆喝牲口的聲音、牛羊的叫聲、農具碰撞的聲音、呼喊孩子的聲音,烏泱起來,這是北方村莊裡秋忙時節熱鬧的聲音,人們說的最多的一句還是,“晌午頭子了,快揍飯去!”在這裡,再大的事情也是一閃而過,農民一貫的常態,吃飯、種地,農事永遠佔主角,再驚天動地的事,一時轟動,就是個插曲。
霍家父子等人把遊俠抬到霍恩弟院內西屋裡,鋪好被褥,輕輕地扶他躺下,杜玉山緩了緩氣:
“我沒少蹚了惡路,怎敗給了一個年輕人?”
他抬眼看了看怯生生跟到門外的霍元甲,臉上還有些內疚的樣子。不是那種贏了後,把人踏在腳下踩死你的狂傲神氣,他輸給了這樣一個對手,反倒有點可憐他,覺得自個倒不是個敗者了,心生愛憐這個小對手,杜玉山也似恢復了常態,望望霍元甲:
“小子,你的拳路真不多見,年紀輕輕了不得!”
又喃喃自語:
“民間藏高手!土牆趴趴屋的小村裡不缺高人啊!”
沒看到比武,從田裡趕來的習武青年張文達與一群孩子呼啦圍上來,張文達拽拽霍元甲的衣角,問他:
“你打地他?是你?你會武藝?”
杜玉山聽到了你會武藝這句話,他看了看周圍的人,大家也是一臉的疑惑,怎回事兒?杜玉山心裡擰成一團。
邊雲山看到地上遊俠扔的劍,他拿起來,“錚”一聲抽出,劍身一閃,把秋日帶燥熱的陽光折出懼人的寒氣。
“啦嗒”
邊雲山把劍扔了。
劍出鞘,一股異味漂出。劍身漬陰的暗寒,浸血後特有的色澤,嚇住了年少的邊雲山。看著也是一把劍,不知道怎得,令人生恐。
霍恩弟家的院子裡,人進進出出,都是一臉緊張,上次這裡響起槍聲,震驚了整個村子。這回,一個外來的遊俠讓霍家人打傷了。
偏晌的秋日,泛白的陽光灑在霍恩弟家這個小院的土屋上、院牆上、地面上。散發出暖暖的帶著陳霉塵土的泥味,人走進屋內,是潮陰的陳霉塵土泥味。
人們把遊俠放在屋內,都散去了,沒誰說話。屋裡屋外的兩種氣味,讓人聞到比平時清晰、濃重。
院子裡白亮,屋門、窗口裡暗陰,對比的格外扎眼,村莊的低矮土屋、院落,晴天白日裡都呈現這個樣貌,此刻,人們從霍恩弟家好像才真的看到一樣。
第二天一早,霍恩弟端著老伴做好的飯給遊俠送去,推門一看,床上空著,環視一下屋裡,沒人,遊俠不辭而去了。
床前地面上,遊俠吐的血跡似乾未乾,霍恩弟的腳步驚起血跡上亂飛地蒼蠅。
霍恩弟一驚,床下露岀遊俠的劍把。劍他都不要了?他再也用不著劍了?
遊俠這樣的人浪跡天涯,骨子裡的傲氣日積已久,被對手打敗躺在人家家裡養傷,是莫大恥辱,他一向傲視的目光怎能容下自個這個敗者,再看著人家給他端吃端喝,對手憐憫他的眼神堪比殺他。只要能走動,他不會待在這裡。
霍家的禮數盡到了,霍恩弟估摸著遊俠的內傷不輕,不好好的服藥、靜養,性命難保,遊俠的下場往往都難得善終,要不打死對手,要不讓對手打傷、打死,當時死不了,養息跟不上,死在路邊、死在荒廟裡、死在山洞裡都是常事。霍恩弟端著飯怔怔的呆著,他想,習武的人到底是個啥收場?自個不惹誰、傷誰,人家會找上門來,
只要和武沾上了,武人養成的那個面子比啥都重,武人到底要走到哪一步? 廚屋裡老伴叫他吃飯,他才回過神來。
吃完飯,霍恩弟忐忑不安,身不由己,腳牽著人朝外走,走下莊台子,看見路邊有幾處浸濕的紅土,是吐出的血跡。霍恩弟神情凝重。隔了一夜,遊俠還吐血,內髒被擊碎了,命難保了。老二這內功哪來的?上天賜的?
遊俠的江湖,一門心思找高手,將其打敗成就自個的名聲,這是一個捷徑,也確實管用。
霍元甲哪想到要出名,他自個悶頭摸索武藝十幾年,還是偷偷地弄。只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忍不住伸手了。這下讓遊俠立竿見影地成就了他的名聲,打敗遊俠,那還了得!在衛南窪一片村莊裡,霍元甲的名頭先立住了。為啥說霍元甲的名聲先在這裡叫響,清末那年月,信息傳播工具是口舌,看見事兒的人說給別人,別人再傳給別人,像霍元甲打遊俠這樣的稀奇事,如天方夜潭,人家又沒看見,信不信還得另說,離小南河二十多裡地外的天津衛就沒人知道。
霍家七八代人續傳的迷蹤藝,伴著一個莊稼地裡走出的毛頭小夥子,以另一種姿態重出江湖了。傳奇!武林豪傑就是多傳奇。
這年,霍元甲年方二十有二。
久走江湖,逞強好鬥,急於成名的遊俠,成了霍元甲手下第一個亡魂。霍元甲壓根就沒想要誰的命,他找上門來送命,怎弄?
霍恩弟走下莊台子,沿著從莊台子下面向外延伸的小路走走停停,想到田裡看看,沒心思,往回走,他想跟老二說說,從哪裡說起?要說的話多了,道理擺在那裡,人行事,人遇到事又是另一碼子事。各人有各人的作派、打算,武藝在身遇事會按奈不住,事後後悔的事,一不心思就幹了。霍恩弟走過鏢,看到的事不少,走鏢險,那還不是一條真正的惡道,押鏢人與劫鏢人武藝都不在一流,有人瞧不起他們,視他們都是混飯吃的,瞧不起他們的人才是俯視武林的人,惡道兒不是別的,正是武藝在身,讓你避之不及,一踏步,險象環生,武林中處處驚濤駭浪,高人上頭有高人。
遊俠這回找上門來,沒有老二出手會是啥樣?遊俠眼裡的凶光不依不饒,追命的惡光。這回遊俠是衝著他霍恩弟來的,下回就有人該找老二了。老二這武藝行了,霍家是禍是福?武藝出眾,到時候捅的漏子更大,打死個遊俠還能收得了場,惹了大禍,全家人都跟著遭殃……日日習武,一心求成,真有了武藝又後怕。霍恩弟腦袋裡來回調換著這事兒。
霍恩弟走到莊台子底下,抬腳上蹬, 天天見,天天走的莊台子,好像怱地高不可攀,灰乎乎的土坡向他壓來,回頭,腳下向北延進田野裡的路,天天見,天天走的路,好像第一次看見,邁步,挪不動腳,他立在了那裡。
托著一村屋宇、一村人與生畜的莊台子,下面豎著一人,小路,躺在他腳下,一頭頂住莊台子,一頭伸向天際。
小南河,因為有人習武,這個村子必定不尋常……
風,貼著莊台子從西邊踅過來,霍思弟側面,遠處的棗林被莊台子遮蔽一半,灰暗的綠色飄繞在莊台子一頭,霍恩弟心中一悚,熟識無睹的棗林,讓他生懼,那一抹綠中數不盡的扎心棗針……老二鑽在那裡頭怎習出了功夫?
霍恩弟傾心費神地教老大老三習武,到頭來不如他不教的老二的武藝,外人都誇耀他霍家習武人才輩出,霍恩弟心裡五味具雜——日他奶奶,世上怎生出武藝這種玩意,沒有該多好。
武功一旦成了,不用也得用,有多少高手藏著捂著自個的武藝不示人,沒辦法,到時候逼著你出手。之後,又和名利沾上。一旦與人相決,不是在擂台上就是在擂台下,反正一個厲害的被另一個厲害的乾掉,名聲就來了,不要也扔不掉。
霍元甲頭回使出自個都不知道啥樣的功夫,出手就要了人命,還是遊俠的命。一個一門心思打死別人讓自個成名的人,他陪上了命,倒讓他要打死的人出了名。
這就是武林,血淋淋的江湖。多少人日夜打熬筋骨,拚命朝那條路上擠,擠不上,一生平凡無為,擠上去,那是一條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