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縣衙大堂上,霍元甲被衙役摁著跪下,他手一扶地,鮮血印在大堂地面的八磚上,左胳膊上刀口順著胳膊往下流血。
原告運糧官、李井首、張鐵錘、肖仲直挺挺地站在一旁。
大堂地面八磚鋪地,年久,被踏磨地錚亮,泛著烏光,行行色色的犯人在上面受刑,鮮血覆過不知多少遍。不管壞人、好人,只要縣官嘴裡發出指令,罪該懲處還是被冤枉就別管了。大堂正中的八磚,邊角上下錯開,凹凸不平,那是大型刑具與受刑犯人的掙扎,碰撞出的深痕。霍元甲跪在上面,他移移硌在八磚邊棱上的膝蓋,聽候發落。
運糧官、李井首、張鐵錘、肖仲直挺挺地站在天津縣衙正堂上、代表法律的“光明正大”牌篇下頭。
一個敢打洋人、嚇跑洋人、讓洋人屈服的民族大英雄,在天津縣衙正堂上、代表法律的“光明正大”牌篇下,跪下,跪在見了洋人就卑躬屈膝搖尾乞憐的大清官員腳下。這樣的官員又神氣十足的行使著對民族大英雄的生殺大權。這一場景,出現在二十世紀初葉的大清國大地上。這個地方還能“製造”出另一種“英雄”,被外國國王稱為永垂不朽的“英雄”,這種“英雄”就是大清人幫助外國軍隊攻克自己國家京城的“華勇營”兵士。晚清的天下何以如此畸形?
運糧官向縣令拱一拱手:
“大人!我們抓到了這個搶皇糧、打鏢師的劫匪,請明斷!”
縣令一聽罪犯搶皇糧還敢打鏢師,他把驚堂木使勁一拍。
“大膽劫匪敢搶我皇糧,從實招來。”
“大老爺,我沒搶皇糧。”
“沒搶皇糧為何打鏢師?”
“鏢師把人家哩船撞翻,淹著人了。”
“撞了你家的船?”
“不是,是碼頭上……”
縣令立刻打斷霍元甲的話。
“不是你家的船為何打鏢師?”
霍元甲無語。
縣令聽著這分明是無理狡辯,他氣得“梆啷”把驚堂木砸在大案上。
“打!讓你嘴硬。”
衙役的大板“劈裡啪啦”落在霍元甲頭上、抽在身上。板子越打越狠,賊刁的衙役故意往霍元甲胳膊刀口上打。霍元甲疼痛鑽心,他運氣往外頂。“劈裡啪啦”的聲音變成“嘭嘭嘭”響聲,衙役大板像打在韌硬之物上。縣令看打了半天,往常要是這一通板子,人被打的早不行了。衙役手裡的大板子上頭細,下頭厚寬,掄起來打人能輕了?縣令看衙役打累了,抬手止住他們。
“搶皇糧是死罪,打皇差也是死罪。給我下到死牢裡去。”
四個衙役抓住霍元甲的胳膊腿抬起他送進牢房,霍元甲站起來了。
“大老爺我沒搶皇糧。我冤枉!”
霍元甲抗爭不走,大堂上的衙役一起上才把他推下去。
縣令怔在那裡。往常堂上兩排衙役打犯人一通大板,人不是抬下去就是拖下去,誰能站起來,這個人是鐵鑄的?衙役一起才能推動他。
溫江光膀子站在大堂外頭。
“狗操地……狗操地他娘……這回看你還有嘛能耐,狗操地。”
圍觀縣官審案子的人轟笑起來。
“這人就是狗操地啊?他這個模樣!”
“嘿嘿嘿!人家說他是配狗哩。嘿嘿!”
人群裡吵吵開了。
“撲愣!”
飛鏢把嘿嘿笑的那人的氈帽頂飛了。
“啪嗒!”
溫江一翻手,
飛鏢把一個抬起手的人的棉祆袖子釘在旁邊一個豎著拿扁擔人的扁擔頭上,拽不下來。 一陣驚異地噓聲,人群向四外閃躲。
一堆人的畏懼,激出溫江當眾的表演欲,他又從腰帶上摸飛鏢,飛鏢沒了。
李井首拉著運糧官湊到縣官跟前進言:
“大人!搶皇糧、打皇差都是死罪,得快點把他處斬。這人不是個通常的劫匪,他仗著有武藝,誰都敢打,誰都敢殺。”
縣令看到霍元甲在大堂上抗爭,很氣憤:
“讓你們受驚了!我會速斷。”
霍元甲行俠仗義,他不會不知道江湖的凶險,爹的呵斥,孩子他娘乞求又惱怒的目光,印在他的記憶裡。除暴安良的快意、給絕望的弱者解圍,只是他伸手拉人一把之舉。他過了熱血澎湃的年少時期,不是行事不知深淺、不想後果的年齡。
北國武林裡、津門的江湖中,立著一個功夫了得,好打抱不平的莊稼人。
天下少不了受欺負的人,也會有打抱不平的人,人心總是向善,但能做到除惡揚善的人,少之又少。大清設專門機構,專門的官員,還有專門伺服著的抬轎人,大清出奉祿養著這些人,可他們有誰真正地扶弱抑惡?反倒是往往與惡人同流合汙。受欺負的人真想出頭,那就難上加難了。善,只能藏在百姓的心裡,轉為公德,成為想像的燈塔,照耀千秋。除不盡的惡,一代一代的把天下染黑,襯得那座燈塔愈是錚明。
李井首的武藝在津門充其量也就算個三流,他卻成了津門武林中的一惡。販賣華工及後來借殺教民的幌子謀財害命,直背刀血刃無辜,無人遮擋。天津不是沒有能降住他的一流高手,只是事不關己,人家看見裝沒看見。李井首深諳江湖潛規則,他與洋人套近乎、與官府用金錢維系、與武林中人在利益上井水不犯河水,明裡以鏢局掌櫃面世,暗裡則成了津門一魔。李井首作惡時碰上霍元甲,霍元甲敢擋,論武藝,霍元甲倒能降住他,不過霍元甲的武藝在津門也就算個二流,但他胸藏俠義,俠義在津門第一,除暴安良。津門的一流高手都孤傲情高的躲在雲端,正如古人說的那樣,他們一劍能斬破蒼茫大地,自個卻斜依雲端自消遙。在他們面前霍元甲甚至連二流武藝都不及。他們的功夫已到“至虛”之境。霍元甲期及的功夫是進入“虛”境。功夫進入虛境,外來不測招式,無論再快再疾,只要看到聽到,都可以避之,也就是說,面對對手沒有防不了的招式、沒有避不開的凶險。功夫到了虛境,再進入至虛,那就不是能防能避的事兒了,看不到、聽不見的凶險,照樣防得到、避得開。這樣一說,霍元甲的功夫就清楚了。傳說中迷蹤拳以快著稱, 在功夫進入至虛的大師面前根本就不算個啥。
一劍斬破蒼茫大地的高人,武功蓋世,他們卻看不見俗世裡的煙火,怎會為草民抱打不平?
溫江來到天津縣大牢,找到獄卒。
“大哥!先孝敬你這些。狗操地,狗操地他娘姓霍哩,先讓他死!李掌櫃說了,以後你逛窯子的錢記在鏢局帳上。狗操地,狗操地他娘‘黃面虎’。”
“好!給你掌櫃說,我想辦法。”
溫江聽獄卒說想辦法,一愣。
“狗……老哥嫌銀子不夠數?狗操地他娘……”
“兄弟!這會兒不比過去了,出了事報紙上一登,京津地面上都得知道。我的飯碗砸了事兒小,縣老爺也得牽扯上。什麽虎……他叫?”
“狗操地、狗操地‘黃面虎’,狗操地他娘。”
“噢——‘黃面虎’,是敢打洋人的那個人?”
“狗操地就是他,狗操地他娘。”
“那人也算個英雄了,不是小偷小摸一樣的犯人。你沒聽說?報上一登,HLJ巡撫都讓朝廷擼下來了。那個巡撫是袁世凱哩紅人,從咱天津出去的;你老弟托付的這事要擱在從前,我想怎弄就怎弄,不算個嘛。你看這會兒?不好辦了!”
溫江眨眨眼,一急,狗操地都忘了說了:
“還是銀子少了!我再給你弄去。狗操地……。”
“你看你!不單是錢的事兒老弟!我得想個周全的辦法。”
“好好好老哥!狗操地,我再給你弄銀子去。狗操地……狗操地他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