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道長和李青蓮在斷崖邊說了許多,不過對於李楚歌來說,內容過於繁雜,看著就有困意。
接連打了幾個哈欠,再也控制不住濃濃的睡意,趴在石桌上睡了起來。
兩人側目看了一眼睡得正濃的李楚歌,太微道長上前一步,抱起李楚歌,往竹屋行去。
片刻之後才出來,走到李青蓮身旁,看著面前那一瀉而下的泉水,兩指並攏,指向水後。
鏘!
一聲清澈的劍鳴從水後傳來。
伴隨而來的是一道流光。
太微道長手掌一翻,握住飛掠而來的流光,竟是一柄劍。
劍長三尺,劍柄掛著一道劍穗,劍身則被一層破布裹著,看不清楚樣子。不過從中傳來的劍氣,卻也頗為強烈,兩人身後的竹林,不少青竹攔腰而斷。
可見劍氣之雄渾。
隨手放在石桌上,太微道長揮了揮手中的拂塵。
石桌並未受到這劍氣的影響,完好無損。可見這石桌的材質也並不一般。
“碧海,多年未曾見您使用它了。”
李青蓮淡淡的話音響起,交代了此劍的身份。
太微道長輕撫著劍身,感慨回應。“是啊,二十年了。”
隨後握住劍柄,緩緩拔出。
劍鋒尚未出鞘,比原先強烈數倍的劍氣四溢,好在有太微道長的控制之下,並未造成什麽實質性的破壞。
不然,可能這一片竹林將消失無蹤。
李青蓮可是一名貨真價實的一品劍仙,還是一位劍氣一道最負盛名的劍仙,這點劍氣對他來說自然沒有絲毫影響。
平靜的看著這縷劍氣化為細絲,最後匯成一瓣桃花,衝天往東而去,目光微沉。
……
桃花觀後山某處。
一位身著黑色道袍的老者坐在蒲團之上閉目打坐,胸口繡著四瓣桃花,兩鬢斑白。緊閉的雙目在這一瞬睜開,凌厲的氣息擴散開來,身後正在燃燒的燭火隨之熄滅,院子陷入了黑暗。
“碧海……師兄……”
晦澀的低語從這位名為太清的老道士口中道出,雙目又緩緩閉上。
燭火又燃燒了起來,照亮這座院子。
從感受到碧海劍氣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師兄的決定,他尊重師兄的決定。
和他一樣,桃花觀幾位相同歲數的老道士都感受到了那股劍氣,都明白這股劍氣向東而去的意義,自然都明白了身為觀主的師兄的決定,心照不宣。
……
天清山山腳下。
這些日子來上山的香客也不少,也有不少是數次前來的,都曾見到了滿山杏花盛開的情景。
這桃花觀的杏花,也算是這荊州的一處不可多得的風景。
今日,原本已經開過的杏花,卻又如同老樹逢春一般,滿山的杏樹開滿了杏花,把桃花觀點綴成了一個仙境。
拜山的香客們在見過了杏花謝了再開,花開兩載的壯麗景色,便希望能多在觀裡多住幾天,沾點福氣。
這種特殊的情景在普通百姓眼裡,自然算得上是一種祥瑞的象征,代表著上天的回應,祈求的願望都會實現。
一傳十,十傳百,桃花觀花開兩載的事跡傳遍了整個荊州。
不出幾天,桃花觀香火旺盛。
山門外送客的小道童知了在送香客下山之時喜笑顏開。香客們灑下大把的香油錢,能夠讓很多觀裡的道士置辦一身新衣裳,還能給師父師伯們買下好幾個月的酒錢。
知了和另外一個名為知心的小道童客氣的送一茬又一茬的香客下山。老香客們下山的時候也喜笑顏開,對著小道童客套道:“小師父若來日下山,一定要去到梧桐巷,讓老朽盡盡地主之誼。”
身旁同行的香客亦是讚同:“說得極是,這幾日拜山,打擾了神仙的清修,實在是過意不去。小師父來日定不要推辭。”
兩個小道童也相互客套:“一定一定。多謝施主。”
隨後拱手行禮,再道:“小道就先送到這裡了,施主慢行。”
老香客回禮,然後擺擺手,道:“小師父留步。”話閉下山而去。
小道童扶了扶額,掐指算了又算,似乎是算的不對,一臉茫然。
知了抬頭看了看天,又伸出手指算了一下時辰,大概是到了師父所說的時辰,又恢復了笑容,轉身跑進山門。
留在原地的知心雖有些疑惑,卻也快步跟了上去。
……
桃花觀後山某處小湖。
水面光滑如鏡,湖邊綠樹成蔭。往遠了看,雲海圍繞,頗有一番仙家聖地之感。
一位身著蓑笠的老漁夫坐在靠岸的小船上,身旁一根魚竿直插入水中。
竿尖一顫一顫的,正是湖底魚兒在咬餌。
老漁夫閉氣凝神,不發一聲,生怕嚇跑了魚兒,害得今天的晚飯沒了著落。
靜謐的湖面只剩下竿尖點水留下的一圈又一圈的波紋,和微風輕撫綠葉發出的響聲。除去那水面的漣漪,整座湖就像一幅孤舟垂釣圖。
“師父!”
“師父!”
不合時宜的叫喊聲打破了這有些唯美的畫面,老漁夫也被嚇了一下,面色潮紅。
定神細看,魚竿已經不再顫動了。想到今晚又失去了一頓肥美的鮮魚湯,老漁夫的內心不由得一痛。
從小船中提出一個葫蘆,輕微搖了片刻,打開葫蘆蓋,仰頭飲了一口燒酒。味道雖不怎地,老漁夫的神情如同飲了百年的瓊漿玉露一般,抿了抿嘴,自顧自的回味。
心裡估算著差不多到時間了,才收起魚竿,看向了通幽的小徑。
不多時,一身青色道袍的知了出現在了小徑上。
老漁夫摘下頭頂的鬥笠丟進船艙中,站起身來,伸了伸懶腰。
知了順了順氣,在老漁夫面前行了個禮,叫了一聲師父。
道號太初的老漁夫嗯的應了一聲,隨後在知了頭上敲了一下,笑罵道:“小兔崽子,嚷嚷什麽,把為師的魚兒都嚇跑了。”
知了吃痛,揉了揉被敲痛的腦袋,委屈道:“師父你這釣了那麽些來天,也沒見你釣上來一隻。”
“要不是你把我的魚嚇跑了,我今日就釣上來了。”
“明明是師父你沒錢買魚餌。”小道童辯解道。
被揭了老底的老漁夫卻也不惱,只是看了看天,道:“知了啊,這世間,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居大不易啊。”又用自己聽得見的語氣說了一句,“這世道,真他娘的不好。”
隨後看向欲言又止的知了,問道:“今天的事情都辦完了?”
得到小道童肯定的回答之後,老漁夫伸手抱起了知了,讚道:“真不愧是為師的好徒兒,就是比你小師叔有出息。”
聽得這話的知了可不答應,扭動著身子和自家師父爭辯著小師叔的好,最後撒下一句‘不許說小師叔不好,不然再也不理師父你了’宣告勝利。
而某位師兄口中說的沒出息的小師弟和某位小道童口中頂頂好的小師叔此時正看著某棵不開花的桃樹發呆。
這幾日山中杏樹爭相開放,李楚歌興奮的跑到竹屋旁想要看到那道觀裡唯一一株桃樹盛開著芬芳的桃花。
卻不曾想只看到僅有些綠葉的桃樹,一朵桃花都沒看到。和身旁數十棵爭奇鬥豔的杏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第一日看不到桃花的李楚歌還以為這是桃花開得晚的原因。
之後每天都來這裡看著幾個時辰,最後連經書都搬到竹屋裡,乾脆在此住了下來。
接連十幾日都沒看到桃花盛開,甚至連開花的跡象都沒有,越來越納悶。
最後發現杏花都已經開始逐漸凋零,桃花也沒有開放的痕跡,李楚歌這才知道,這一株桃樹,今年是不會再開花了。
心裡遺憾了一番,暗自提醒自己明年一定要來看著。
不遠處的兩人把李楚歌這些天的舉動都看在眼裡,心裡都清楚這桃花不開的緣由,卻一人都不曾與李楚歌說起。
兩人本就相識多年,太微道長更是李青蓮的長輩,李青蓮也對這個老者心懷尊敬。
“已經決定去龍虎山了?”
李青蓮突兀的開口,直奔主題。
太微道長看向天邊某處,語氣平淡,“過了那麽些年,本來已經不指望了,卻沒曾想有朝一日也能達到道化的一天,讓本來的絕無可能的情況多了那一分希望,雖然還是很渺茫。”
李青蓮抓住了這句話中的關鍵,是渺茫。
“有多少把握?”
太微道長聞言,歎了歎氣, “勝算嘛,不足半成……”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不過,拿回桃花的勝算,約摸有這些。”
李青蓮看了看太微道長揚起的四根手指頭,眯起雙眸。“秋葉數十年前踏入道心,如今怕是早已天人合一,就算是沒有天人合一,道心境也不是你初入道化可以比擬的。何必呢?”
太微道長沉默不語。
李青蓮再次開口,語氣有些嚴厲,“沒有什麽比性命更重要!”
太微道長搖頭,“不,青蓮,你能為了玉真,三入金陵六闖皇城,為了李晟東奔西走……”太微道長看著這個欣賞的後輩,鄭重的說道:“從我進入道觀被師父收入門下委以重任的時候,桃花觀的尊嚴就比我性命還重要。桃花在我手中失去,我原諒不了自己,也無面目去見師父……青蓮,讓叔父任性一次,行嗎?”
李青蓮無言,他被說服了。從太微道長提起玉真和李晟這兩個名字的時候,李青蓮就知道自己輸了。
自認詩詞文賦無人能出其右的李青蓮啞口無言。
有些事,永遠都代替不了;就像有些人,一輩子都忘不掉。
看著自家這個僅存的叔父眼中那堅定的神情,李青蓮後退一步,讓出位置。
太微道長邁步而過。
“再過幾個月,你應該就會帶楚歌離山,去蜀州,找顧拾遺了吧?”
李青蓮頷首,看著太微道長離去的背影,有點像當年的自己。一瞬間,李青蓮仿佛自己回到了當年那個時候,國破家亡,佳人玉隕,故友沉江,舉目四望,竟無一人可以訴說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