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到,洋北市仿佛一位雙相情感障礙患者,時而壓抑,時而狂躁,時而平靜。清晨,日光抑製著內心的躁動,隱忍著,收斂著,亟待爆發。正午時分,熱辣辣的日頭如同狂舞的獅子,肆然咆哮,愈加狠厲。夜晚,清風和潤,萬物回緩身姿,歸於安和,恬淡靜謐。
中午12點,董嘉苗身著素服,右臂戴著一塊孝布,獨自來到市局刑警支隊重案大隊,在金準、錢錫佳、李曉凡的陪同下進入法醫室,見過母親的遺體和父親的一部分屍塊後,回到金準的辦公室。
董嘉苗的職業是美容網站的編輯,工作地點在廣州,每個月回家一次,每次在家裡待一天。她的高傲氣質與母親一模一樣,英氣,凜冽,迅速拉開了與交談者之間的距離。
25歲的董嘉苗遠比金準預想中的堅強許多,她深吸一口氣,“金隊長,我聽說案偵工作有黃金72小時這一說法。今天是我父親遇害的第四天,不知你們的工作進展得如何了。”
金準遞給她一杯溫水,“目前我們已經掌握了一些較為關鍵的線索,全體偵查員正在全力偵辦這兩起案件,我們有信心在較短的時間內將凶手繩之以法。”
董嘉苗點點頭。
子欲養而親不待,金準明白董嘉苗此時此刻的感受,安慰了一陣,待她的情緒平複以後才回歸主題:“董嘉苗,關於你的父親和母親,我們有一些事情需要調查,按照程序,為了案件的偵辦需要形成詢問筆錄,並同步錄像,希望你能理解。”
董嘉苗:“我會配合。”
錄像開啟,李曉凡負責記錄,詢問工作由金準和錢錫佳完成。
事主家屬也是受害者,金準的語氣溫和,盡可能的讓董嘉苗覺得舒服一些,“我們在春江河的樹叢中發現了你母親陳赫雲的遺體,死亡原因是注射導致的栓塞死,她的遇害時間在你父親之前。董琨的死亡原因是勒死。關於你的父親和母親,我們需要知道更多的信息,比如:生前是否與人發生過重大矛盾。”
董嘉苗緩緩說道:“父親敦厚,待人寬和,雖然是公司的掌舵者,但是完全沒有老板的架勢,員工們把他當做老大哥。母親是女強人,向來說一不二,也因此偶爾會與人發生爭吵,但還不至於引來殺身之禍。金隊長,這一路我想來想去,真的想不出誰有作案動機。”
金準將她的思路朝卡地亞戒指上面引,“第一枚戒指是我們在新民公園的足球場附近找到的,第二枚戒指是在你們家主臥室的床底下找到的,兩枚戒指都刻有‘D&Z’,對於戒指的來歷,你清楚嗎?”
董嘉苗拿起照片,認真看完後,慢慢放下,“我對這戒指十分眼生。父親與母親在訂婚時曾經買過一對白金戒指,母親嫌戒指礙事,基本沒有戴過,父親後來也就不戴了,這麽多年他都沒有戴過戒指。”
金準:“你父親和你母親的夫妻關系如何?”
董嘉苗:“和尋常夫妻一樣,會拌嘴,也會關心對方,平平淡淡地生活。”
金準:“有些話,我認為有必要直截了當的說出來,你父親是否婚內出軌過?”
董嘉苗當即冷下臉,面存怒氣,“沒有!我父親人很正直!”
她的憤怒讓金準的心裡很快有了確定的答案。話鋒一轉,繼續問道:“你的母親在生前患有類風濕性關節炎,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用藥物治療的?”
董嘉苗:“母親確實患了這個病,但我那時已經離開洋北市了,
不清楚具體情況,只是聽她在電話裡說起過這件事。母親隻告訴我這個病沒有大礙,只要每天堅持用藥就能治愈。” 金準:“由誰為她注射藥物?”
董嘉苗:“應該是她自己吧,我每個月回一次家,沒看過別人給我母親上藥。”
金準:“你母親對醫學方面了解嗎?”
董嘉苗:“一點都不懂。”
金準:“既然你母親對醫學完全不懂,你為什麽認為藥是她自己上的?”
董嘉苗:“因為家裡沒有別人,我父親不是天天在家的。”
金準:“你們家的鍾點工,人怎麽樣?”
董嘉苗挑眉問道:“什麽鍾點工?”
金準:“你不知道家裡有鍾點工的這件事?”
董嘉苗錯愕著,“我從來沒有聽母親說起過。”
金準:“你上一次回家是什麽時候?”
董嘉苗:“7月2號。”
金準:“當時家裡除了你的父母之外還有誰在?”
董嘉苗:“只有我們三口人。金隊長,你剛才說的鍾點工是怎麽回事?她有作案嫌疑?”
金準:“如果接下來有可疑的人打電話給你,你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們。”
董嘉苗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未再多問,隻點了點頭。詢問工作接近尾聲的時候,她提出了一個請求,“金隊長,在我家書房的抽屜裡有一些比較重要的工作文件,我今晚就要發給乙方,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今天晚上將這些文件取回。”
第一案發現場的警戒帶還沒有撤下。按照2005年10月1日開始執行的《公安機關刑事案件現場勘驗檢查規則》第十二章第八十一條規定:“現場勘查、檢查結束後,現場勘驗、檢查的指揮員決定是否保留現場。對不需要保留的現場,應及時通知有關單位和人員進行處理。對需要保留的現場,應當及時通知有關單位和個人,指定專人妥善保護。”
金準答允了董嘉苗的請求,“今天晚上會有三名偵查員和你一起回家,取完文件再送你回賓館。”在這之後,他也適時提醒道:“還有一件事情,董女士,我們目前還沒有鎖定嫌疑人,所以這段時間如果沒有亟待解決的事情的話,你最好不要離開我們為你預定的房間,如果接下來你有非去不可的地方,可以聯絡我,我安排偵查員和你一起過去,記住,一定不要擅自離開賓館。”
董嘉苗:“我知道了。”
金準送走事主家屬以後,從桌角摸出煙盒,取出一支煙點燃,坐在辦公室裡透過煙霧還原案發前的細節,卻始終沒有將煙送入口中。
董嘉苗否認董琨和陳赫雲生前曾與人結仇,但是清楚董琨曾婚內出軌的事實,只是為了顧全父親的顏面才始終不願意承認這一事實。
根據熾盛裝潢公司的一部分老員工提供的信息,董嘉苗曾在去年的八月份之前和陳赫雲有過當眾羞辱董琨的第一個出軌對象的行為,且手段狠辣極端。
一個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被羞辱,心裡的憤懣最難平息。
董琨的第一個出軌對象,也就是那名師范生具備作案動機,只是沒有機會動手。鍾點工與她相反,有充足的作案時間,正好可以與她裡應外合將這件事情做完。
董嘉苗長期生活在廣州,每個月隻回家一次,在家住一天,如果鍾點工在這一天休息,董嘉苗便見不到她,一直以為家裡除了董琨和陳赫雲以外再無旁人。
董嘉苗不清楚家裡雇了鍾點工的這件事,也沒有聽董琨和陳赫雲提及此事,這名鍾點工很有可能是在近期才開始在被害人的家裡工作的。
按照事情的發展順序,金準將前前後後發生的事情重新捋順了一遍,從董琨失聯、陳赫雲失聯,到發現屍塊、屍塊的DNA與董琨的DNA比對一致,再到陳赫雲的嫌疑越來越大,最後確定陳赫雲遇害,凶手似乎猜到了警方每一步的行動計劃,不慌不忙地做著想要完成的事情,思維縝密,將罪名嫁禍給陳赫雲的同時也做好了被警方發現破綻的準備。
一個疑問如同一架轟鳴的無人機般盤旋在頭頂:如果鍾點工是凶手,在無人知道被害人雇了鍾點工的這一事實的情況下,凶手為何還要在門上貼一張便條來證明家中有鍾點工呢?
這與自投羅網無異。
一個名字出現在金準的腦海中,徐菲菲。
如果徐菲菲在陳赫雲不在家的某一段時間在董琨的家裡過夜,就有很大的概率見過這名鍾點工。鍾點工已經猜到警方會調查徐菲菲,索性提前將便條貼在門上,以此來否認手中有被害人家裡的房門鑰匙的事實,並在殺害董琨後大張旗鼓的敲門,讓鄰居們相信董琨家的鍾點工無法隨意進入雇主家。
這種做法雖然不算聰明,卻有可能躲過警方的調查,凶手在開始時存有僥幸心理。
下午兩點,刑警支隊的例行會議結束後,金準來到頂層的技術室。
金芸正在做二隊送來的物證檢材的比對工作。陳赫雲案的足跡鑒定結果在今天上午已經由專家做完,金芸將鑒定報告交給哥哥後,又繼續忙手上的工作了。
鑒定結果如下。
出現在春江河甬道上的足跡來自一雙Adidas Neo運動鞋,現場的足跡屬於同一人,女,20-23歲,身高1.72-1.75米,體重45-46公斤,鞋底磨損較輕,腿部無疾病,右腳前腳掌的中端用力明顯,雙手曾在一段時間內提有重物,物重在53-60公斤。
根據董琨生前好友張達提供的信息,徐菲菲的身形信息與足跡鑒定專家出具的鑒定結果完全符合,而陳赫雲的體重正好也與物重相符。
徐菲菲具備運送陳赫雲屍體的嫌疑。
金準填寫了《呈請搜查報告書》,依程序報批,幾分鍾後便拿到了《搜查證》,隨後與錢錫佳、李曉凡、袁萊、孫濤、徐哲到達西湖新村7號樓2單元901室,這裡就是徐菲菲的校外住所,董琨在2019年10月為她租下。
徐菲菲,1998年出生,岩港籍,洋北市外國語學院韓國語專業的大三學生,無違法犯罪的前科劣跡。
警方在進行搜查的過程中需要有一名偵查員全程錄像,也需要兩名與案件無關的人在場監督見證。錄像工作由孫濤負責,就近原則,由徐菲菲的兩位鄰居負責監督。
徐菲菲屬於第一眼美女,網紅臉、網紅妝、網紅打扮,妖豔嫵媚,很符合當下流行的審美標準,只是這份美麗缺少了韻味和氣質,一眼過後,很難令人記憶深刻。
徐菲菲從金準的手中拽過《搜查證》,視線沒有在上面做任何的停留,反而在金準的俊朗面龐上多看了幾眼,“大叔,是為了董琨的事情過來的吧?至於嗎?還找兩名鄰居看著,很想讓我丟醜是不是?董琨的死和我沒有半毛錢關系,我有權利不在這張破紙上簽字,你們問完話就趕緊離開,別動我這裡的東西。”
金準:“徐同學,我現在有必要提醒你,如果當事人拒絕在《搜查證》上簽字,我們只需要在上面注明即可,搜查繼續。如果當事人阻礙搜查,情節嚴重的可構成妨礙公務罪,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罰金,如何選擇,你現在想清楚。”
徐菲菲點燃一根女士香煙,對著金準慢慢吐出煙霧,在茶幾邊緣坐下。半晌,她接過李曉凡遞去的筆在搜查文件上簽了字,“你們警察永遠都是對的,不是要搜查嗎?搜吧。”
李曉凡提取了徐菲菲的指紋,並對口腔黏膜脫落細胞進行了采集。
徐菲菲對開始搜查的錢錫佳、徐哲和孫濤高聲說道:“你們小心點,東西弄壞是要照價賠償的。”
錢錫佳對她的輕佻態度和豪橫語氣已有不滿,“徐菲菲,據我所知,在一年前租下這間房子的人並不是你吧?”
徐菲菲揚起唇角,自是得意,“不是我又如何呢?如今董琨和他老婆還有機會過來住嗎?”
金準:“根據我國《城市房屋租賃管理辦法》中的第十一條規定,住宅用房的承租人在租賃期間內死亡,與其共同居住兩年以上的家庭成員可以繼續承租。簡單說,在董琨去世後,且在他生前沒有留下任何書面材料的情況下,有資格住在這裡的人已經不是你了。”
徐菲菲聳了聳肩,“你說是,那便是嘍,你們對法律熟悉,一口一個‘什麽什麽規定’,我可辯不過你們。”
金準:“那就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徐菲菲的衣帽間裡放滿了款式各異的衣服、手提包和鞋子。袁萊手握金芸拍下的現場足跡的照片,正在與徐菲菲鞋架裡的鞋子進行比對,那雙粉白相間的Adidas Neo迅速將他的目光吸引過去,用放大鏡對鞋底細查過後,將鞋子放入物證袋中。
搜查完畢,偵查員當著徐菲菲的面清點了扣押物品, 並由她簽字。請點物證結束後,由錢錫佳和袁萊製作詢問筆錄,證實物證的來源情況。
徐菲菲不慌不忙,隻朝袁萊手上的運動鞋瞟了一眼,“鞋子是我自己買的,反正也舊了,拿去吧,不用送回來了。”
金準:“徐菲菲,7月26日晚上10點以後,你在哪裡?”
徐菲菲:“在我男朋友家做喜歡的事。”
金準:“你男朋友的家在哪裡?”
徐菲菲:“洛城花園1號樓1單元701室。”
金準:“男朋友叫什麽名字?在哪所學校讀書?”
徐菲菲:“李理,和我同校,同專業。”
金準:“陳赫雲這個人,你見過嗎?”
徐菲菲嗤笑了一陣,“見過好多回,她去菜市場買菜,我和董琨坐在車裡。她是一個和我完全沒有可比性的老女人,自以為很聰明,其實蠢透了,這麽長時間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金準:“陳赫雲死了。”
徐菲菲不以為然,“死了就死了唄,又不是我殺的。”
金準:“你和董琨的最後一次聯絡是在什麽時候?”
徐菲菲:“7月31日。”
董琨在7月29日已經成為足球中的一堆屍塊,根本不可能在7月31日這一天再與她有聯絡。金準詫異著,左側的眉毛微微挑起,“你確定嗎?”
徐菲菲哂笑,“這有什麽不能確定的?”接著,她從茶幾上拿過手機,找到微信界面,將手機遞給他,“喏,董琨在7月31號的下午給我發過微信,你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