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餐，亞斯塔打起精神來。

　　就餐完畢後就回自己的房間呆著，這並不符合亞斯塔的一慣作風。

　　想要密不透風地扮演好亞斯塔這個角色，完美地隱藏穿越的秘密，他就得像往常那樣坐在沙發上讀書看報，隨意地和家人們聊天。

　　但地球上的他有輕微的社恐傾向，這種扮演在習慣以前會額外消耗他的精力。

　　拿著那本偵探推理類的小說，亞斯塔坐在沙發上慢悠悠閱讀。

　　優娜捧著那本厚重的《文化鑒賞》，費力地想要看懂上面那些抽象的語句。

　　過了一會，她很快將書合上，嘭地扔到沙發旁邊去。

　　“怎麽?”

　　“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你最開始是怎麽想的?”

　　優娜歎了口氣，把書翻過來，看了眼後面的價格。

　　一百二十諾裡。

　　“還以為能找到一些有趣的文化，像是各種小說想要表達的主旨的來源什麽的……我看了半天，才發現原來這本書講的都是歷史上一群瘋子的故事。”

　　“瘋子?”

　　“比如當永夜降臨的時候，徹夜喊一些神神秘秘的口號，希望以此來避免潛在的威脅之類的……實際上不是很能理解以前人類的想法。”

　　“原來如此……似乎沒有什麽好鑒賞的。”

　　和嘴上說得截然相反，優娜對於書中內容的描述反而激起了亞斯塔的興趣。

　　畢竟在克蘇魯神話的故事背景中，像是這樣一類的儀式往往可能具有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優娜連連點頭:“就是啊，不知道這門通識課的意義在什麽地方，早知道就不選它了。”

　　“說起文化鑒賞的通識課，我好像有點印象……”

　　“什麽印象?”

　　“記得聽我當時的一個同學說過，他選了這門通識課。當然和優娜這樣選課之前沒有事先了解的笨蛋不一樣，他是知道課程內容並且感興趣才選的……”

　　“你才是笨蛋吧，笨蛋亞斯塔。”

　　“總之他雖然感興趣，但是課程的體驗不太好。因為講師莫夫先生是個奇奇怪怪的人，據說有一次上課的時候忘記帶事先準備好的講稿，於是就臨場發揮編出了一個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宗教組織……”

　　“哈?還有這種事?這樣的家夥也配當真理學校的講師嗎?”

　　“嗯，不僅如此，據說因為他編的故事太過精彩，以至於現場沒人識破，隻當是參考書裡面沒有提及。還有人課後想要深究其中的背景，詢問了文化史方向的一位教授……”

　　亞斯塔不再說下去，給了她一個自己意會的眼神。

　　優娜心領神會，笑了起來。

　　“不過莫夫先生不太喜歡刁難學生，所有人的績點都相當高。”

　　“績點啊……”

　　優娜權衡起來。

　　亞斯塔留給她思考的時間，不再說話，認真地看起了手中的小說。

　　確實很精彩……亞斯塔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的文化繁榮。

　　在沙發上坐了兩三個小時，把小說從開頭翻到了約莫一半的位置，差不多也到了永夜即將降臨的休息時間。

　　亞斯塔早早洗漱，然後進入到自己的房間。

　　他趁著還能看見東西，先一步熄滅了煤氣燈，然後坐在床沿盯著窗外星星點點的路燈光輝。

　　不知道要做些什麽好，他便開始想象這些路燈在幾十年前就已經屹立在那，並且在之後的幾十年也不會移動位置……只是表面隨著時間的流逝愈發鏽蝕，

最終因為一次契機而損壞。　　這座城市也是如此，上百年來從未改變過什麽，哪怕建築拆毀又重建，最終都是差不多的樣貌。

　　似乎上百年間，人們過著周而複始的每日，直至生命的終點。然而除了被記載在歷史上的文化作品或是名人之外，幾乎都沒有留下什麽。

　　不知為何，亞斯塔突然感覺到些許悲傷。

　　在地球上，不說一百年，哪怕是十年，整個城市和人類的生活方式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努力去改變這個世界，某種程度上似乎是人類的本能以及存在的意義……那些地球歷史上的宏偉壯舉每每令人感慨萬千。

　　但生活在阿西雷，這座理性之城……幾乎所有人都只能過完碌碌無為的一生……也太過於無趣了一點。

　　不想了……亞斯塔眨一下眼，收斂了自己作為異邦人的情緒，看見窗外的煤氣路燈逐一熄滅。

　　全部滅掉之後，視野裡依稀可見有的房屋中透出來的極其微弱的光。

　　然後亞斯塔聽見懷表發出細微的“噠”的聲音，好像被人蒙上了一層布那般，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他動作既是熟練又是生澀地爬上床，蓋上被子準備結束這一天。

　　隱隱約約的，就像是記憶的碎片在腦海裡徘徊那樣，一整天遭遇的各種事情的畫面時不時重新出現。

　　亞斯塔睡得不是很好，他索性睜開眼睛，又想起了關於“不可名狀”的事情。

　　觸手從空洞中瘋狂擠出的畫面讓人不由得為之膽寒。

　　既然它能從我寫下的文字中湧出，那能不能從我保存那些文字的記憶的大腦中湧出……亞斯塔想著，緊了緊蓋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哪怕這個動作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不可見的周圍似乎潛藏著莫名的事物，這是一種源於未知的不安感。

　　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好一陣子，亞斯塔突然感覺到自己小腹有些鼓脹感……頓時回憶起睡前看書時喝了點優娜泡的紅茶。

　　茶葉中咖啡因的作用讓他一時間難以入睡，各種成分也刺激了泌尿系統。

　　糾結了一段時間，他爬起身，把放在床頭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在寒冷的夜間摸索著走出房門，往洗手間的方向摸去。

　　試著轉動了一下把手，哢。

　　門被從裡面鎖上了。

　　亞斯塔感覺到後背有幾分寒意，不過很快鎮定下來。

　　洗手間裡面傳出來優娜的聲音:“亞斯塔?”

　　“嗯。”

　　看樣子，優娜也因為喝茶的原因起夜了。

　　有了對話，亞斯塔的情緒安穩下來，優娜回去之後，他按照原先的經驗在不可視物的情況下解決了自己的生理問題，很快回到了自己房間。

　　又翻來覆去了一陣，他終於睡上了穿越一來的第一覺。

　　永夜畢竟有十二個小時，短時間的失眠不是什麽太大的問題。

　　等到懷表再度發出細微的“嗒”聲，亞斯塔明顯感覺眼皮外透進了些許光線，清醒了過來。

　　他起身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的路燈一個個接著亮起。

　　然後穿衣洗漱，今天是需要上班的日子，雖然斯威特先生不在……

　　下午茶時間之前到事務所就可以了……亞斯塔打算稍微摸下魚。

　　喝了一口剛剛燒開然後冷卻下來的溫水，再吃了片麵包填填肚子，亞斯塔拿起外套離開了家門。

　　稍作思考後，他決定繞一下遠路。

　　距離亞斯塔家稍遠些，大概騎車十分鍾左右的路程，有全視之神教會的一處教堂。

　　這個教會的聖徽與之前所見到的不可名狀之物有所聯系，他們想必掌握了一些常人所無法企及的秘密。

　　來到全視教會的稍遠處，亞斯塔把自行車停在路邊，上鎖後有意識地拉了一下鎖環。

　　隨後走近幾步，抬起頭打量起教堂的外貌。

　　有點類似於哥特式風格，尖塔聳立。不過這座教堂在色彩上面超乎亞斯塔的預期，它在靠近地面是淺灰或者深灰等可辨認的顏色，而在遠離地面接近夜空的區域則是與周圍渾然一體的夜色。

　　從遠處看，如果不仔細辨認的話很難發現這座高大的突出建築。

　　亞斯塔默念了一下印象裡面，全視教會的信徒們對於神靈的尊稱。

　　“夜空庇護主，全視萬物者，意識統合體的永夜之神……也就是說，永夜本身就作為‘全視之神’的權能之一，或者在更加早期的時間段裡，甚至沒有全視之神的稱號，信徒們稱其為永夜之神……”

　　難道說永夜平原的特殊性是“神”導致的?

　　亞斯塔無法確定，他猶豫了一下，打算進入全視教會內部去試著打探一些情報。

　　剛邁出一步，他便停了下來。

　　“誒?”

　　因為亞斯塔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戴著金絲眼鏡，穿著正式的深色套裝，看上去像是一個文雅的紳士。

　　但是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身份——亞斯塔·埃森斯的父親，古德赫特·埃森斯。

　　在記憶裡，他的父親並不是全視教會的信徒，但是亞斯塔卻看見古德赫特從全視教會的教堂裡面走了出來。

　　而且時間點也對不上……亞斯塔翻出懷表，上面顯示的時間是十二點半。

　　哪怕是騎車，古德赫特就職的真理銀行距離這裡也至少有半個小時的車程，即使永夜剛剛結束就騎車往這邊趕也不太來得及。

　　一邊困惑著，亞斯塔向前走了兩步，擋在了他的身前。

　　“呃……”

　　古德赫特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他有些尷尬地望了下左右，給了亞斯塔一個隱蔽的眼神，往一處沒有什麽行人的角落走去。

　　亞斯塔會意，跟在他的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