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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航一六四二》二百六十七 南京南京(下)
小太監馬德從小生長在王府,乾的雖然是伺候人的差事,可從小到大從沒吃過什麽苦。此番南下廣州宣慰各藩屬,雖然是趟美差,經過各府州縣,總會搜刮上來不少的浮財。可這一路上風餐露宿的,也的確夠折磨人的。

 搭著現在又是十冬臘月的,幾千裡的路程走下來,馬德感覺自個兒好似活生生被剝掉了一層皮那麽難受!所以,這家夥迫不及待地想要盡快回到京城,交了差事,而後好好休沐上幾天。

 再加上這位馬德馬公公頭一次出來辦差,初掌大權,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聽慣了地方官的阿諛奉承,有些飄飄然,換句話講叫有些自我膨脹。通常的時候,手下人說往東,這位馬公公偏要往西。兩項疊加,前一個驛站的時候,手下人建議就此歇息,明兒一早再出發,免得城門關了進不去。

 這位馬公公驢脾氣上來了,拿腔作調地說,不行!左右不過半天路程,趕一趕,絕對能趕在城門關之前進南京。

 說起來馬公公還真是一點常識都沒有,別看那會兒距離南京已經不遠了,可這麽老大的一個隊伍,哪能說提速就提速的?一路緊趕慢趕的,到了現在才走了一半,而日頭已經西沉了,眼瞅著就要錯過時辰。

 “今天晚上就能到南京?”邵北深吸了一口氣,舒緩著疲憊的身心,而後說:“這是一個好消息!”

 錯過宿頭,大不了隨便找個地方將就一晚上。重要的是此行的目的地近在眼前了。

 果然如梁二所說,隊伍擦著黑到了聚寶門外。那巍峨的城門樓子上挑著火把,隱約地瞧見城門早就緊閉了。

 底下人抱怨聲連天,背後瞅著馬德馬公公都不是什麽好眼神。目光中大多充斥著蔑視與不屑。無數的目光刺過去,小太監馬德頓時感覺如芒在背。

 嚷嚷一嗓子:“你們等著!”大步流星直奔城門口而去。到了近前,小太監叉著腰,扯著嗓子就叫嚷開了。先問了當值的守將是誰,而後自報家門,說自個兒在內廷是什麽職位,出門辦的什麽差事,背後又有多大能量。

 小太監仗著膽子喊了一通,沒幾句話便被守將給噎回來了。到時辰四門緊閉,這是多少年流傳下來的規矩了。別說你一個當閑差的小太監了,就是內閣閣老趕上倒霉,都得乖乖在城外候著。

 感覺掛不住臉的馬德乾脆開始放狠話了,詳細問了守將名號,而後叫囂著將來如何如何。泄憤一通,跺跺腳灰溜溜氣哼哼地回來了。

 大家夥都瞧著他,似乎在詢問著怎麽辦……還能怎麽辦?找地方過夜吧!

 也搭著聚寶門外寺廟林立,離得不遠就是大報恩寺,大家夥商議一番,乾脆直奔大報恩寺而去。話說一行車馬這麽多,換了小點的寺廟根本就容不下。

 可沒等一行人等動身呢,稀奇的事兒發生了!

 只見一個身著杏黃色僧袍,留著寸許頭髮的胖和尚,大大咧咧從車馬隊當中穿過,直奔聚寶門而去。大家夥起初也沒當回事,了不起是這和尚半夜夢遊……可這和尚徑直走到了聚寶門下,而後手搭著門環直接就是一通猛砸。

 “開門,快開門!吾乃大明宗室王爺,逃難至此,快放我進去!”

 那和尚身寬體胖,喊起來聲如洪鍾。大半夜的傳出去老遠。遠遠的邵北與肖白圖都聽了個真切,就更別提城上的守軍了。

 那守門的小校原本正咒罵著‘瘋和尚,再不走開便射成刺蝟’,轉瞬間聽見了對方說的話。頓時整個人都斯巴達了!大半夜的,一個瘋和尚來砸城門,愣說自己是大明宗室,皇親國戚的王爺……這事兒靠譜麽?

 小校猶豫的功夫,那和尚又喊了:“呔!速速開門,如若不然,待見過陛下,本王必定製爾等大不敬之罪!”

 也不用小校猶豫了,躲在城門樓子裡睡大覺的守將三步並作兩步就躥了出來,一邊吩咐人開城門,一邊讓人趕緊往上通報。

 守將想的簡單,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如果這家夥是個瘋子,砍了腦袋也礙不著自己什麽事兒。可萬一這家夥要真是貨真價實的王爺,稍稍怠慢,回頭跟皇上跟前給自己上點眼藥……那到時候指不定腦袋搬家的是誰了。再者說了,老朱家這幫子弟雖然一個比一個廢柴,但生殖能力那叫一個強悍。從朱元璋到現在攏共才二百多年,滿天下的皇室宗親愣是好幾萬號。

 這還是隻算登記在冊的,至於那些私生子之流,更是不勝枚舉。若給這幫子朱家子弟足夠的時間,他們完全能創造一個民族……總而言之,誰也說不準眼前這和尚到底什麽來頭。這事兒,還是謹慎對待的好。

 大門吱吱呀呀打開,而後從裡頭呼啦啦衝出來兩派舉著火把提著兵器的守軍,二話不說將那和尚圍了個嚴嚴實實。

 這時候,小太監馬德來了精神。小跑著過去,一把扯住那守將:“誒?等會兒等會兒,左右這城門都開了,不如放我們進去吧?”

 “你?”守將上下打量了一番,一巴掌將抓著自己胳膊的手掃掉:“你要是也敢砸了城門高喊自己是王爺,我就放你進去。”

 “你!”

 “公務在身,這位公公,少陪了。來呀,給我關門!”守將一聲吆喝,扭頭往裡就走。一幫子守軍押著那自稱是王爺的和尚往裡退去,城門又吱吱呀呀合上了。

 “雜家早晚都要給你好看!”

 小太監跳著腳罵街的時候,邵北與肖白圖早就下了馬車。肖白圖這廝生怕漏看了細節,乾脆搶了車把式的位置,站在馬車上觀望著。直到好戲結束,肖白圖這才悵然若失地下了馬車:“這年頭怪事兒真多,大半夜的一個和尚愣說自己是王爺……話說回來,這橋段怎麽感覺有點眼熟呢?”

 說著,他將目光看向邵北,卻發現邵北正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好似洞悉內幕一般。

 “你的確應該覺著熟……如果我沒記錯,上個月你剛從資料上看過。”

 “我看過?”肖白圖撓了撓腦袋:“讓我想想……”而後整個人猛地頓住,一拍巴掌:“我知道了,大悲……”

 沒等他說完,邵北上前一把將他的嘴堵住,低沉著聲音道:“你瘋了?”

 肖白圖趕忙懊惱地點點頭,推開邵北的手,低聲說:“大悲和尚案?”(注一)

 邵北點點頭,隨即玩味地說:“雖然這事兒挺荒謬的,但我們正在見證歷史。”見證而非創造,只是作為旁觀者,見證南明時期最荒謬的一段歷史。

 邵北沒再說什麽,整個人沉靜下來,開始思索著自己一方如何在這種荒謬的事兒當中攫取利益。若是順著這事兒與朝堂上的幾位當政者取得聯系,那真是太好不過了。從一開始邵北就沒想著挽救老朱家的天下,穿越眾制定的策略,只是擋住韃子。所以,除了幾個明粉小夥子,沒人關心明朝的死活。

 他這邊思索著合適的切入點,車馬隊鬧鬧哄哄一通,轉而在馬德的帶領下直奔大報恩寺而去。與此同時,今夜的南京城注定是沒法平靜了。

 守將押著那和尚急吼吼地往內城就走,路過應天府,二話不說便將那和尚押在了府衙之內。只是言辭上客客氣氣,隻說向上通報,等著上頭命令。扔下和尚,守將找了自己的上司,然後上司又找了更大的上司,層層通報,最後這條駭人的消息直接送到了東閣大學士兼都察院右都禦史馬士英的面前。

 今年虛歲五十四的馬士英這會兒正與自己最親密的盟友阮大铖商議朝堂政務,聽到這個消息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你是說……有個和尚,半夜砸門,愣說自己是齊王?”確認自己沒聽錯之後,馬士英倒吸了一口冷氣。怪事兒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啊。“知道了,本官稍後便去面聖,但請聖上定奪。”這事兒屬於老朱家的私事,馬士英實在懶得管。

 送消息的退下了,屋子裡只剩下馬士英與阮大铖二人。

 “來呀,更衣。”吩咐一聲,馬士英笑著道:“齊王?真是天大的笑話,永樂四年之後,這天下何曾還有齊王?”永樂四年的時候,做了皇帝的朱棣開始大清洗,屠刀不但對準了擁護自己的武將,連自己的兄弟也不放過。齊王一系就因為言語過激,乾脆被朱棣廢掉,變成了庶人。

 坐著在那兒品茶的阮大铖更是譏笑連連:“即便那和尚真是齊王后裔,也不過庶人一個罷了。”說著,阮大铖皺了皺眉頭:“瑤草……此事不可大意,速速上達天聽為妙。說不得,此事為東林諸人之詭計!”阮大铖此人為人反覆,心胸狹窄、睚眥必報,更是陰謀論者與被迫害妄想狂。此刻正是他與東林黨人鬥得你死我活之際,只要有點風吹草動,總會猜想是不是什麽陰謀。

 馬士英輕笑一聲也不在意,也不避諱,當著阮大铖的面換了官袍,穿戴整齊衝著阮大铖一拱手:“集之且稍等,我去宮內走一遭,待稍後你我二人再商議此事。”

 (注一:大悲和尚案發生在1644年末,且和尚砸得是洪武門。這裡為了劇情需要,改在了聚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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