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家，不，靈能世家過往的歷史中，沒有任何長期的和平，有的只是無止境的廝殺、戰爭、勾心鬥角。《無名卷》中的歷史，其實就是一段流滿了鮮血和膿瘡的過往，戰事、疾病、奪嫡，光是看到這些名詞，便足夠觸目驚心的了。

　　到底是什麽讓許璐誤以為他們所享有的是長期的平和呢?

　　許璐看向沉默著的黎澤秋，不知為何，她堅信這個人可以改變過往的局面，至少他能維持現在虛假的繁榮，讓家族比之前好那麽一點點……哪怕只有一點點。

　　“白婆婆在叫您了，少主。”神女恭敬地拉開半掩著的門，室外很冷，她卻依然穿著那素黑的神女服，裙擺的金色刺繡下是她凍得通紅的腳，腳踝上的金鈴隨著她的腳步輕輕蕩漾。許璐有些晃神，印象之中王梅梅似乎也曾穿過這樣的傳統服裝。神女服不是誰都有資格穿上的，首先得是芳齡十四至二十之間的美麗少女，其次他們必須要為處子之身，最後，她們穿上神女服時，便不再是自己，而是家族獻祭給時神的仆從。理所當然地，她們聽命於時神血脈的神子們，也就是家主的嫡系血脈。神女服製作一套便要花費重金千兩，長長的尾擺上用金線刺繡黎家的族花，白梅。白氏一族原本是黎家的一個重要分支，不過隨著時間這一族逐漸沒落了，目前族譜上可以追溯到的便只有這位白婆婆，她是白氏僅存的嫡長女。

　　若是查詢過《無名卷》的往事之十三，便能追溯“黎”這一姓氏的起源。“黎”本是始皇帝賜姓，在此之前黎家的人自稱名字。不取姓氏的原因，是這些人原本沒有親緣，聚到一起，僅僅是源自血脈深處對靈能的親切。“黎”取至黑之意，在以黑為尊的大秦，可見始皇帝對這群人的尊敬與重視。而白氏，既是黎族的分支，也是對立。白氏一族在黎家的歷史中一直是一個神秘的存在，不過黎澤秋知道，其實她們就是正統的神女一族。

　　神女一族創始之初，是為了平衡祭祀和家主的權力。某位家主為了讓權力的天平傾向於自己，便憑空捏造了“神女”的概念，這在家主中不是什麽秘密，由每代家主通過靈識傳遞給下一任繼承人。

　　白氏也同樣為家主們誕下了許多優秀的後代，倒不如說，處子之身的篩選，本就是一種奴隸主方式的對女性的剝削。有數十任家主的荒淫無度依舊歷歷在目，諷刺的是，他們奸淫的是自己的堂姐妹，堂上家訓的白紙黑字明慘慘地懸掛於他們的頭頂之上，卻不是達摩克利斯之劍。“修身、廉潔、博愛、公正”，多可笑，一樣也不佔。

　　白婆婆——閨名玥敏，是唯一一位保持了處子之身並活到現在的白氏子孫。她是她家中唯一的血脈，並且也沒有子嗣，是黎澤秋的曾姑婆。黎澤秋小時候就見過她幾次，覺得這位老太太挺不錯的，最近她似乎迷上了智能手機，天天看短視頻，黎澤秋常被那些喧鬧的音樂吵得苦不堪言。

　　但她也是黎澤秋為數不多的女性長輩，給了他兼具外婆和奶奶的愛，黎澤秋也隻好配合她有時候的無理要求，陪她一起拍一些奇怪的短視頻，然後看她上傳到網絡上，聽那些人誇她的曾侄孫多帥氣一類的。

　　“哎呀，我的寶貝阿秋來了呀。”白婆婆看到他，笑眼盈盈，連忙拉過他的手坐下來嘮家常。黎澤秋的手在外面放久了有些涼涼的，白婆婆就用她那雙長了老褶的手幫他捂熱。阿秋這個稱呼，之前還被黎言笑過，說像“哈秋”，她經常模仿黎澤秋換季時候打噴嚏的聲音來笑話他。

想起黎言，黎澤秋心裡的鬱悶又添磚加瓦，這次若是沒有他求白婆婆幫忙，黎言或許還被禁足在那間小院裡。　　現在她戴上“卸靈”之後跟朋友一起出去玩了……她怎麽樣?玩的還開心嗎?

　　“阿秋啊，這次怎麽沒有帶阿瑾一起來呀。”

　　“她有事，沒時間搭理我。”黎澤秋低頭看著桌子上的柑橘，他的眼睫毛很長，不算多，但歷歷可數。白婆婆看他這副委屈的樣子，又笑了，“哎呀呀，年輕人就是氣盛呀。其實有時候有矛盾又怎麽樣呢?大家低一低頭，就都過去了，還都能好好地在一起。但好多年輕人都不懂啊，總是高傲地很，誰也瞧不起誰……但是年老之後才知道年輕時候那些懵懂無知的可貴咯。”

　　“您又來了，我們現在時代變了，觀念早就不同了。”

　　“是啊是啊，老說什麽渣不渣的，多好笑呀。大家都有不成熟的時候嘛。”白婆婆笑呵呵地，“有些人一輩子都長不大咯，有些人剛出生沒多久就長大了。”

　　“您覺得哪種更幸福?”黎澤秋隨口應到。

　　“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選擇咯。也沒有誰比誰高貴的，大家都是人。”

　　“您作為全球那百分之一的人，掌握著全球百分之四十四的財富，說出這種話難道您的心不會痛嗎?”

　　白婆婆哈哈大笑，揉亂黎澤秋的頭髮，像小時候常做的那樣。“阿秋，你真的跟你曾爺爺一模一樣。”

　　“您要是說的是我言語上衝撞您這回事，我就認了。”

　　“像他，不是什麽壞事。”黎歸期，黎澤秋曾經聽過他的名字，他算是第一批嘗試救國的黎家人。如今的六部、家族內的三權分立，全是此人一手擬定。在頹靡的、依舊相信封建制度的靈能者中，黎歸期就像是帶來新思潮的一顆隕星，對家族的內部產生了極大的衝擊。

　　可惜，在一次前往廣島的和談中，他不幸去世了。正是那兩顆原子彈，結束了他短暫而絢爛的生命。他唯一的兒子黎甫，兢兢業業，為家族後來的發展鋪平了道路。不過以黎澤秋之見此人也只是個懦夫，跟自己的父親一樣，是不喜歡過多參與政事的類型。

　　“上一個我說像他的人，是我的小侄孫黎胤行。”白玥敏就那麽輕松地說出了那個在家族中仍是忌諱的名字，“阿行很有野心，也很想變革。他來找我談過很多次，可惜我礙於神女一族的身份，沒有辦法幫到他什麽。他是個好孩子，可惜辦法太極端了，傷害了很多無辜的人，和他的哥哥，阿通，也發生了很大的分歧。最後就死在了異鄉，一天天病把自己拖死……”

　　黎澤秋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是想安慰一下這位堅強但是孤獨的老人的，可她看起來好像並不需要任何人的關懷。她就像那白梅一樣，傲然枝頭，從不標榜自己。

　　其實她很難過吧?那麽多鮮活的生命，全在她的眼前流失了去。她試圖挽留過嗎?黎澤秋想她曾經是有的，只不過救的次數太多、救不過來，於是漸漸麻木了。或者說，不敢去救了，因為怕自己的努力又只是一場徒勞。

　　“沒關系的，都過去了。”他握緊婆婆的手，“你放心，我不會死那麽早的，我要活到你這個歲數。”

　　白婆婆愣了一下，“好，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