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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卷纂錄》深淵(2)
  “那麽,最終的票選結果是。”主持人吊足了胃口,才公布答案。“寧靜臣,當選學生會主席!”

  寧靜臣上台,微笑。他今天穿了一身正裝,及肩的長發在腦後束好。溫文爾雅。張奕夏在台下想到這個詞,身邊的女生尖叫了起來。她隱約想起這好像是那天和黎言一起演唱的那個選手,由於他的外形是男生中比較少見的,所以那天有人隔著面具猜出他是誰也不奇怪。

  “學生會副主席,張奕夏,是難得的禦姐新人哦!”

  張奕夏在心中腹誹這個學生會大選整的像選秀節目一樣,慢悠悠地上台,優雅地站在寧靜臣的身邊,看著其他的學生會乾事被念到名字後上台。望著身邊那些穿著光鮮的公子少爺小姐,她心中有些淡淡的茫然和不知所措。她隻穿了校服便來參加終選。可每個候選人都有備而來,穿著奢侈的套裙或正裝,更有人別出心裁,穿了古董的複製品。

  “這就是一出戲罷了。”她想起上台前黎言安慰她的話。戲?確實是戲,你看那衣香鬢影,笑語晏晏,像極了成人世界的縮影,少年少女在台上演繹著他們的父輩,他們的未來。那是她曾經不屑的,那個散發著權力腐臭味道的世界。可她此時卻不住地想——“我是不是該過去和他們打個招呼……至少打點些關系?”

  或許她的命運,和萬千人一樣,早在換上父母給自己準備的衣服時便寫下了。從顏色不同區別位尊位卑,再到如今的“名牌”……不變的是階級,變的不過是一件好看的外衣,沒有當初磨牙吮血的嚇人。

  “從今以後就要互相幫助了,希望你和我們期望的一樣優秀。”

  張奕夏看著寧靜臣伸出的手,一時語塞。

  “謝謝。”她禮貌性地回握。

  寧靜臣的示好代表了少主為首的勢力對張奕夏的認可,張奕夏暫時松了一口氣,至少在這個學校裡,有“主流”願意為她提供後盾,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她不知道黎澤秋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但她估計這是黎澤秋權宜之後的結果,畢竟從以往的幾次相處來看,黎澤秋不是那種直爽的角色,給人一種極其別扭的感覺。

  任性得就像是青春期不良少年。張奕夏最終這麽下結論,不過她突然想起他們確實都只是青春期的問題兒童,真是令人忍俊不禁。這樣想著,她自己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寧靜臣一怔,收回了目光。在他少有的幾次和張奕夏的照面中,他從未在她的臉上看見這樣滑稽的笑容。

  也許,少主也會有出錯的時候……?

  “來來來,學生會大合影了啊!一、二、三、茄子——!”

  合影時大家又變回了少年人,仿佛剛剛台上真的只是一出戲。大家爭著搶好位置,找自己的朋友,你推我搡,最後勉勉強強有了一張像樣的合影。

  幽靜的神殿,苦澀的安神香凝在空氣中,久久不曾散去。身著深藍色長袍的祭祀跪坐在大殿中央,神情肅穆且虔誠。他的眼睛上覆著一條白色長帶,若是仔細看,那上面竟有銀線戧就的星相暗紋,祭袍上若隱若現的花紋,據說是按照天空的二十八星宿方位縫製的。

  他的面前是一卦“六爻”,想來是正卜算著什麽,隨後他抬起頭來,瘦削的下頜線條讓黎澤秋懷疑他幾個月沒吃飯:“祭祀麒,恭迎少主。”

  明明“看”不見來人,他卻還能道出來人的身份,若是一般人,估計已在求仙問神,可黎澤秋不是一般人。

平日裡他最煩這些鬼神的宿命論和星相學,可這次是時神殿對他發出了邀請——自從兩年前他那個不靠譜的父親徹底對人世失去信心,將家族上下交給他和“信得過的”家長們,他只能被迫像隻剛剛學會飛翔的雛鳥那樣,用他並不結實的肩膀扛起這一大家子。所幸長輩們都很靠譜,內鬥暫時沒有發生,還有父親的鐵哥們,黎大禦行官對家主的不負責任表示深惡痛絕,力挺黎澤秋坐穩少主的位置。他像是一個腳步不穩的人,硬是走完了一條崎嶇的山路,最近才剛剛找到一個穩定的立足點。時神殿的邀請象征家族對他的認可。  作為一個曾經以時神教作為核心的家族,對於“時神”的崇拜是最為真切和熱烈的,即使在科學技術發達的今日,家族內依然存在著時神教的狂熱信徒,並且在家族每年的家族會議上,他們都享有一定發言權。不過,當初完善家族體制的人是孟德斯鳩的狂熱信徒,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家長們相當於立法和司法機構,而祭祀和神官,代表時殿主導家族的大致動向,算是個立法機構。看似權力最大,但夾在兩邊之間吃力不討好的角色,便是家主。這些年隨著人工智能的開發,家主的工作輕松了許多,但“核心”其實只能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提供些不痛不癢的建議,真正的決策還是得靠家主。家主若是神遊去了,那便是家主代理——黎澤秋少主受苦受難了。

  “想必麒祭祀已等候多時了吧。十分抱歉,有些和日本源家的商務來往拖了時間。”黎澤秋說道,瞥見那六爻,表情略微有些不快。“也真是夠閑,明明能力是‘觀’,卻弄了些銅錢故弄玄虛。”

  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麒露出了笑容:“你可和你的曾祖父很像呢,也是一樣的不信‘這一套’。“

  黎澤秋本能地警覺,即便他知道“觀”無法看見他人的想法,想來應該是面部的微表情和“場”的波動出賣了自己。按最新的研究成果來說,人的情緒波動會影響身體周邊的某種力場,所謂的氣場不和,估計也與此有關。黎澤秋沒怎麽聽過這些研究報告,倒是聽說了家族內許多關於這位祭祀的不良傳聞。麒的能力是“觀”,和許璐的能力“感”是同一類型的、但有很大不同的才能。“感”局限於當前的時空,而“觀”則毫無局限——古人的所謂“觀古今”,命名“觀”便是取了此意。但“感”能夠感知細節,“觀”只能觀大概,由“觀”得到的結果往往不完全正確。有人說麒正是出於這個原因,為了強化自身的才能,自剜雙目。這樣便可減弱外界的干擾。想到這裡,他不禁多看了麒兩眼,很難想象這樣長相溫和文靜的清秀男人會做出自剜雙目的事情來。

  “麒祭,邀我前來是因為有了新的預言嗎?”

  “是。”麒也沒有故弄玄虛。“不過這次不用星相那套虛的糊弄家長了,怎麽說我們也是第二次見面了,對彼此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嘛。”

  不能否認,麒這麽說確實對黎澤秋的胃口。

  “請說。”

  “內亂再現,異端歸來。”

  “你確認沒有出錯嗎?兩年前我和黎言剛回家族的時候,時神殿的預言也十分類似。黎言被欺負和你們的預言也脫不開乾系。”黎澤秋雖然信任麒,但他對預言的準確性還是抱有一定保留態度的。

  “這次能夠確定的是人。和任敏有關。”

  “任敏……”

  黎澤秋還記得那個女人。四年前他逃出那個黑暗的研究所時,那個女人是那副模樣;在地鐵站台上的那張臉,也還是那副模樣。關於任敏的記載,據說可以追溯到民國時期,大抵是一百年前。目前家族對任敏所有的了解僅僅局限於她不是人類、和任家有聯系,僅此而已。

  “他們真的會回來嗎?”他暫時放下自己內心的憤恨,向祭祀提問。

  “毫無疑問。那些想要毀滅我們的人會再次出現,我們能否在這次災難中存活,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需要我和學校做些什麽嗎?”黎澤秋提議,“先前建設的超級計算機中還存儲著不少的資料。”

  “盡力而為吧。不過要小心,也許她的陰謀已經開始了。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次的動亂會是十年前的延續。”

  高亢的鈴聲響起。麒無奈道:“先前告訴你在神殿要開免打擾了……”

  黎澤秋賠笑,接了電話:“喂,哪位?”

  是王梅梅。

  “許璐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剛剛叫她也一直不理我,和她一起的黎言不見了。我懷疑可能是被魔女帶走了……畢竟上次社會實踐的時候魔女宣稱要殺了她。”

  “你等等,我馬上下山。”黎澤秋急匆匆地掛了電話。“抱歉,趕時間。”

  麒攔住了他,讓他稍安毋躁,從裡屋拿了一柄劍,“這是‘長恨’,雖然不及‘絳’,但還是趁手的刀劍。年紀有點大了,你小心使用。”

  “好。”他接過劍,匆匆地出了神殿大門。

  “年輕就是好啊,這樣活力無限。”麒微微一笑。“出來吧,我們該講的話都講完了,你也聽的差不多了吧?”

  “得罪。”瘦削的青年從房梁上躍下,在麒的面前高傲地站定:“多謝麒祭祀高抬貴手,不然晚輩今日也許便客死異鄉了。”

  “去掉也許。雖然他年紀尚小,手段卻狠——你師從閻庵?”

  “不敢當。”

  “你們刺客這行,如今不太好做吧。不考慮來黎家謀一份工?”

  “麒祭祀這是在招安?”青年饒有興味地看著麒,“多謝您的好意,不過晚輩暫時沒有這個想法。”

  “這不是招安,這是生意。”麒微微一笑,“你大可以選擇暫時的逃避,但是你逃不了未來,它總會找上門來的。災難不止於黎家的禍事,它和所有的靈能者都息息相關。”

  “你們說的那個任敏,她是什麽?”

  “超越你們認知的存在。”

  “她是神嗎?”

  “不,她是惡魔。”

  青年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但這些逃不過麒的“眼睛”,“我會考慮的。”

  “代表你個人,還是你的家族?”

  青年猛地靠近麒,扯下他的眼罩,空的,本應盛滿眼球的地方凹陷進去,像是乾屍一般褶皺甚多。

  “請閣主殿下還給我,眼罩的成本頗高,再做一條十分麻煩。”麒依然不動聲色。

  “只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用這雙眼睛,”麒笑了,“這雙眼睛看到的,永遠不會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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