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亞坐在沙發上,旁邊的桌子上放著茶杯,昏黃的光映在杯面上,杯子裡升起嫋嫋的白霧,隔著霧氣,羅德坐在對面,木著一張臉更像冰山了。
這沙發是夏亞送的,塞謬爾二十歲的生日禮物,動物皮毛做得很逼真,卡其色的格調也很溫暖,夏天翻過來,背面就是皮革的墊,上面覆膜。
塞謬爾知道夏亞會送他生日禮物,提前半個月就暗示過夏亞,客廳的沙發是木質的,那種繁複的花紋和鏤空的設計他不敢恭維,小東西掉進縫隙裡,他要清理半小時,而且冬天凍腳。
最後那個是重點。
看起來塞謬爾是個有些貪心還是恃寵而驕的孩子,其實不是。
對於有把握的事情他也不會直接開口,而是暗示。
至於沒把握的事情,很難說哪些事情塞謬爾沒把握。反正他一貫很自信,他說明天他要騎著馬去流浪,你也會張嘴附和:“哦哦,那你的首個目的地是哪兒?”
等你巴拉巴拉說了一堆“記得給我寫信,最好有照片”之類的客套話,之後他會笑一下說:“其實我還沒考慮好,當務之急我得先去買一匹馬。”
你不會懷疑他的任何天馬行空的想法,因為你只要見過他,就會發現世界上有那麽一種人。
他們的口吻毋庸置疑,臉上的笑容十足十篤定,目光更是不容反駁,他說著目空一切的幻想,你也會覺得這不是做夢,是宣誓。
“羅德。”夏亞的口吻依舊是長輩的關切,“已經很晚了。”
“我知道。”羅德說,“我還沒見到他回來,沒看見您責罵他,我睡不著。”
“你不是他那頭的嗎?”
“原本是。”羅德扯了扯嘴角,怪異得依舊不像一個笑,“不過他總是在觸碰每個人的底線,耐心總有耗盡的時候。”
“院長。”羅德繼續說,“您應該早點休息,沒必要等他,明天早上我可以把他押過去院長室。”
“那倒是沒有必要。”夏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只是來確認一下晚歸孩子的安全。說起來很奇妙,我小時候睡覺喜歡踢被子,我母親經常會半夜過來替我蓋被子。小時候覺得大人真是愛操心,越長大越覺得孩子是脆弱的存在,像溫室裡的花朵,太陽這樣理所當然的存在,都怕花朵被它灼傷。”
羅德沉默了一會兒:“您不生氣嗎?”
客廳牆上最中間懸掛著一個掛鍾,它已經不知不覺走了快一個小時,右下角還有個壁爐,爐火已經熄滅了,炭火還在,上面燒著熱水。
“我在思考這個問題。”夏亞乾瘦的手慢慢把杯子放下,“隻想起來我年輕的時候也經常夜不歸宿,不要說晚上十點,我覺得十二點以後才是生活的開始。”
羅德默默用手指的指腹覆在茶蓋上點一下,溫熱的,今晚他已經把水熱了十次,因為冬天,水冷得很快,他過了一會兒才說:“聽起來您年輕時,夜生活很豐富多彩。”
羅德原本想說“放蕩不羈”,但對方是長輩。
“你不用這麽委婉。”夏亞哈哈大笑,他笑完傷感起來,“年輕時,覺得青春是用來揮霍的。那時候我還為一個姑娘拚過酒。那是酒館最漂亮的姑娘,我年輕時覺得那是世界上最風情萬種的女人,她笑一下,我就能心甘情願替她扛炸藥包。”
“聽起來……您年輕時候還挺瀟灑的。”羅德比塞謬爾更委婉。
“喝了一晚上,還是輸了,輸得一乾二淨,
兜裡一個子兒都沒了。”夏亞說,“其實中途我就撐不住了,但是周圍的人都在加油打氣,喜歡的姑娘深情款款地看著你,好像你會是拯救她的英雄。” “你想想,這時候你怎麽能允許自己退縮呢?”夏亞笑了一下,“只能一往無前啊。雖然拚了命,但還是輸了。”
時間繼續往前,羅德用手指敲了一下杯子,他搞這些小動作其實是心神不寧,如果對面是塞謬爾,他或許會冷笑“打腫臉充胖子”。
“再長大一些,忽然發現,那是賣酒的營銷。”夏亞接著說,“見過更漂亮的女孩,會發現酒館的姑娘那是輕佻,對誰都拋媚眼,她世界裡沒有英雄,只有昨天和今天。”
“沒有明天嗎?”
“對她們而言,明天和今天一樣無趣,生活會一成不變。”夏亞注視著羅德。
“聽起來很現實。”羅德很了解這個人的往事背後跟著的才是正文,“您今天並非是為了兄長來的。”
“塞謬爾編故事從來不走心,作為睡前故事來說還是太無聊了。”夏亞的左手疊在右手上,“你可以認為我順帶來聽他的故事。”
“他才是順帶的嗎?”
“我很早以前就想和你談一談。”夏亞想起做事中規中矩的羅德,“可惜你不給自己犯錯的機會。”
“聽起來您很希望我犯錯?”
“會犯錯的才是人啊。 ”夏亞逐漸步入正題,“年輕人總認為自己滴水不漏。但是今天下午,神職院已經聯系過我了。”
“……”
“他接觸的人太危險了。”夏亞目光深深地看著羅德,“羅德,你比塞謬爾冷靜,更清楚後果,只有你才能保護他。”
“我明白。”
“想從他們手裡保護一個人,或許比登天還難。”夏亞看了一眼掛鍾,屋子裡的燈閃爍了一下,或許是電壓不穩,“不過,辦法總比困難多。”
窗戶外面應景地晃過一下燈,門口傳來了腳步聲和某種動靜,有人正在接近,羅德起身,面無表情地開門。
雖然羅德沒什麽表情,但是所有人和加爾塞斯的院長談話估計心裡壓力都很大,羅德感覺胃裡在糾結,一打開門看見他風塵仆仆的兄長滿臉是灰地舉著一個蛋糕興高采烈地說:“生日快樂!”
“誰的生日?”羅德麻木地說,“兄長你去地裡打滾了嗎?”
夏亞院長不知道什麽時候起身了,他悠然自得地在兩個人身後說:“我記得今天不是我們四個之中,任何一個的生日。”
第四個是說1008號,塞謬爾固執地決定莉婭小姐的生日就是1008號,每年都要在這位壽星面前擺一個蛋糕,再替它吹蠟燭,再替它許願,最後再替它吃完那個蛋糕。
如果1008號不是一台機器,那對它來說就很折磨了。
1008號跟在背後,默默抱出了一隻貓:“附近撿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