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塞謬爾應聲抬頭,看見羅德木著一張臉,“明天你就把貓送回去。”
“為什麽?”塞謬爾問,“我們不可以養嗎?”
“問題在於這怎麽看都不像是野貓吧?”羅德本來想伸手碰一下貓脖子上的項圈,但是他怕這貓給自己來一口,“它有項圈。”
“有項圈還能棄養?”塞謬爾堅持認為這是棄養。
“那麽兄長,你在哪兒撿的?”
“樓下啊。”塞謬爾說,“我們樓下拐角不是有個巷子?就在那兒,回來聽見它在呼喚我,我感受到了,那是使命的召喚。”
“明天我去貼個招物失領,招貓。”羅德無視了塞謬爾正義的使命感,他把蛋糕接過去,放到了桌子上,“1008號,來我房間,我們整個紙箱子和破布,讓它熬過今晚。”
羅德是在支開1008號,給院長和塞謬爾獨處的空間。
塞謬爾看見他們進了房間,順眼看見了桌子上的茶杯,平靜的水面,水已經冷了,不用想也知道夏亞院長等了多久。
這個年紀的長輩大半夜給自己留門,塞謬爾還是有些愧疚感,他低頭行禮,柔聲道:“院長,夜深了,您該回去休息了,我送送您。”
這房子沒有給夏亞留宿的房間,甚至羅德也沒辦法給他們倆什麽私人空間,1008號這台倒霉機器都需要自己找角落待著。
這裡的窗戶如紙薄,一堵不厚的塗料牆,刷的啡色,一扇木門,如果晚上他們做噩夢,甚至能聽見彼此痛苦的呻吟聲,有時就像是鬼哭,他們就像是在牢籠裡等待救贖的囚徒。
可他們誰都沒有打開門的鑰匙,兄弟這樣的至親,也不會夜裡忽然一腳踹開門說“嗨,兄弟我來了”,然後把床上的人提起來,對著臉左右開弓:“喂,你清醒一點。”
“我剛打算回去。”夏亞表情安心,“你順利到家,我和羅德都放心不少。”
夏亞院長簡直是慈父,雖然院長沒有孩子,塞謬爾的父親也早走了,沒感受過什麽父愛如山,但他心裡,夏亞院長確實是他的第二個父親。
“我送您下樓?”塞謬爾主動要求。
“不必了,你洗個熱水澡,然後好好休息。”畢竟塞謬爾確實是從地裡打滾回來的。
夏亞接著說:“而且我認路,我怕你下樓一趟回來又迷路。”
似乎被內涵了什麽的塞謬爾只能尷尬笑笑。
其實他們都很清楚,夏亞也不打算追問塞謬爾去了哪兒,又為什麽現在才回來。
作為一個老父親,其實他可以問,但是他們都太了解塞謬爾了,如果非要問,塞謬爾不介意和每個人分享他剛編的故事。
臨走時夏亞還是叮囑道:“過幾天就是院慶,學生會長總該發揮一點統率作用,你也是時候讓他們看見,你本就該萬眾矚目。”
這話塞謬爾沒應,勉強點了點頭,院長這個年紀了還是個野心家,塞謬爾卻很慵懶,似乎對於這些都沒什麽興趣。
每個人都在力爭上遊,只有塞謬爾偶爾撲騰一下,隨波足流說:“這水溫不錯,適合泡澡。”
夏亞院長知道他缺乏動力,就追在他後面笑著說:“我給你加把火,把水給燒開。”
塞謬爾站了一會兒,夏亞忽然抬手,他站著沒塞謬爾高,仰著把塞謬爾頭髮裡插著的雜草給拿出來:“不過學生們的本職還是學業,還是要適度娛樂。”
“明白,我有分寸。”塞謬爾垂下腦袋,
眼睛向下,“很晚了,院長您還有別的吩咐嗎?” “沒了,你有分寸就好。”夏亞出門的時候穿上了衣帽掛架上的大衣,基本上都是黑色的,他擺手讓塞謬爾不要送,就自己下樓了。
塞謬爾開窗看見一輛黑色小轎車,搖搖晃晃打著車燈離開,最後消失在夜色裡,這麽多年了,院長好像還是開著這輛車。
車的壽命最多也就十幾年,不知道夏亞院長是怎麽保養的,而且院長很戀舊。他有個老朋友送的懷表,總是隨身戴著,他穿的黑色外套和大衣千篇一律,除了頭髮變白了,他什麽東西都維持著多年以前的樣子,包括習慣。
確認車子消失了,塞謬爾才關上窗戶,他扭頭看見桌子上的蛋糕,把蛋糕盒拆開,又看見上面鋪著一層厚厚的白色奶油,牙疼。
羅德被叫出來的時候,塞謬爾已經用杓子刮掉了奶油,坐在沙發上端著盤子,他手裡還拿著某份報紙,咬著杓子含糊不清地說:“看起耐還真不戳。”
“兄長,您叫我?”
“吃蛋糕。”塞謬爾把報紙翻了過去,“羅德, 你對羅耶伊亞了解多少?”
“羅耶伊亞?”羅德坐在他旁邊,“我不太了解,我只知道他把兄長你視為眼中釘。”
這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不過塞謬爾很明顯就不是想問這個:“假如,你是他,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格裡街?”
“兄長這是什麽意思?”
“我的邏輯和普通人不太一樣,問一下你,征求參考意見。”
“……”您還有自覺您不是個普通人?
羅德說:“其實答案只有兩種,路過,或者……”
“不。”羅德更正了自己的說法,“答案只有一種,他有事,格裡街是他的目的地。學院在老區,他平常的生活三點一線,加爾塞斯學院,回家,以及圖書館,從任何一條路線來說,格裡街都不在線上。”
“是的,不僅不順路,恰好還相反。”塞謬爾接著問,“那麽你對格裡街了解多少?”
“格裡街?兄長您是指什麽?”
“比如摩哥斯街是富人和貴族常消費的地方,格裡街雖然不至於說相反,但那裡混跡的人大都是被命運拋下的,你看……”塞謬爾把報紙攤開,正中間有一張照片,背後就是格裡街標志性的彩色霓虹燈和廣告牌,一條筆直幽深的大道,背後是褪色的天空,稀稀拉拉的平樓,照片上一個少女背著光從身後的巷道看向鏡頭,髒兮兮的臉上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
“這是?”
“四年一屆的攝影大賽特等獎作品。”塞謬爾把報紙攤開放到桌子上,手指順勢滑到照片右下角,“作品名,‘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