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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流火》28 巨船
  羅德打開的箱子底下,那東西上面有一層灰積著,他小時候就見過這東西。

  一本書,或許是書,書的封面是某種類似時鍾的圖案,但不完全是時鍾,更像桑托斯鍾樓那個塔鍾的圖案。

  黑金色,書的封面底色是黑色,金色的圓形裡有圖案把圓分割成十二部分,外圓右下有個小圓,圓周圍有不規則的紋路。

  圖案下方是羅德看不懂的某種圖案一樣的文字,他聽說過,以前的文字是一種象形文字,根據物體的形狀創造出的文字,他好幾次都只能從這種文字裡看出“狗爬字”的扭曲,根本看不出這是圖案還是文字。

  右側扣著一個鎖,鎖扣是銀色的,但是羅德從來沒打開過,他也好,塞謬爾也好,都是藏著秘密的人,他成為羅德·赫爾曼之前,他名義上的養父告訴過他,這是屬於塞謬爾的遺產。

  “遺產?”羅德睜著兩隻眼睛茫然地窩在他懷裡,雙手替他抱著這本書。

  這之前他們正在長途跋涉,爬過的高山積雪到膝蓋,他們差點被凍死。

  赫爾曼的圍巾圍著他們倆的脖子,兩個人走在風裡,羅德抓著他的圍巾問:“你要死了嗎?”

  “遲早會死的。”赫爾曼的下巴有一茬很短的胡子,那時他有幾天沒合眼了,羅德只看見他的下巴,“羅德,塞謬爾以後就是你的哥哥了。”

  “哥哥?”哥哥是個什麽東西?因為沒有,只能想象,羅德想不出來,不過,他知道自己未來的“哥哥”是這個人的兒子,“哥哥和你很像嗎?”

  “完全不像,他要是像我,那我就要頭疼了,老父親肯定會擔心得整晚睡不著覺,他母親也會哭吧。”赫爾曼的聲音很溫暖。

  羅德想不起他的臉,隻記得他溫暖的聲音:“羅德,世界很大,但是迷路了也不要害怕……”後面是什麽,羅德記不得了。

  “嗯。”羅德那時太困了,他沒在聽,他隻記得後來到家時,他已經聽睡著了,赫爾曼輕手輕腳把他放到了床上,接著蓋上被子就出門了。

  再後來,羅德從赫爾曼的手裡拿到了這本書,這是他們倆唯一繼承到的遺產,但羅德從來沒給塞謬爾看過。

  因為,赫爾曼把東西交到羅德手裡時蹲著親了一下他的臉頰,那天,羅德感覺到了什麽是“鄭重的告別”,不對,訣別。

  赫爾曼說:“羅德,我希望你們永遠都不要打開它。”

  說這話時,那個英俊的男人眼睛裡全是悲傷,他揉著羅德的頭:“真想看你們長大,再交個漂亮的女朋友,啊,父親對長相其實沒有偏見,不漂亮也沒關系,關鍵還是要看人品嘛,而且漂亮女人大都是世上最鋒利的劍,越漂亮越難駕馭……”

  現在想想,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吧,臨死的男人說的全是些廢話,導致後來羅德翻來覆去想,都想不起來有哪些重點。

  “樓下守門的大爺就挺好的,前兩天抱孫子了……”囉哩巴嗦說了一堆,赫爾曼停了很久,繼續說,“不要打開它。”

  “不要打開。”

  “如果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就……”後面的羅德也想不起來了。

  不要打開為什麽還給他們留著?羅德沒想明白,他那時太小,理解有限,隻記得那句“不要打開”,這四個字羅德銘記於心,所以這本書就塵封了這麽多年。

  房間門“吱呀”一聲,似乎是被風吹動了一下,可是屋子裡會有風嗎?窗戶是鎖死的,客廳的大門他鎖上了。

  羅德把書塞進了懷裡,他並不是膽小,但他感覺有某種未知的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接近他,忍不住有些恐懼。

  地板上沒有影子,沒有什麽聲音落在地板上,深木色的地板上只有一層塵封已久的灰,像是上了年紀的老人上面那層白發。

  羅德假裝若無其事地轉身:“說起來,我應該和院長親自聯系一下。”

  往客廳裡去的時候,羅德面無表情,他從小到大都是這幅表情,看不出來他開心、難過還是見鬼了又或者想死,總而言之,就是淡定。

  雖然只是裝腔作勢,但是未必不管用,知道自己要聯系第三方,也許屋子裡的東西不敢輕舉妄動。

  可是羅德感覺那東西並沒有離開,一直沒有離開,像是那種隱藏在人群中的視線,不敢深想,羅德平穩地撥通了院長的內線。

  院長說過,緊急時可以撥打這個號碼,那麽他們第二個父親會為他們披荊斬棘!就是前方有不可橫跨的山海,他也要用車碾過去。

  這些男人全都該死的有這種浪漫,他們的世界波瀾壯闊,好像他們一生都是征途。

  “嘟嘟嘟……”電話始終沒有接通,這棟房子似乎與外界失聯了。

  現在,羅德明白屋子裡的東西為什麽不著急離開了,因為他的電話不可能打出去。

  “看樣子,院長有事。”羅德把電話給掛了,他轉身就開始燒水泡茶,他一個人在家經常會這麽做。

  久而久之,這成了一項他放松的活動,這個過程,他的心臟就像是去5000米的高山雪頂上又吹過某處越過山頂的風,沒有一點波瀾。

  紫砂壺,鐵壺,玻璃壺……這是羅德的收藏愛好,他有個小櫃子,上下兩層,上層全是茶壺,下層是配套的杯子或者琉璃杯以及彩色的珠子,他喜歡收藏這些東西。

  不去學院的時候他有兩份工作。一個是擦杯子,為此羅德買了魚鱗抹布和海綿,刷兩次,晾乾,一個是看著塞謬爾,準確說是豎著耳朵聽,屋子很小,能聽塞謬爾的動靜。

  羅德不知道屋子裡的東西有沒有眼睛,或者說,是不是一個人,會不會像人一樣思考。

  唯一能確定的是,屋子裡的怪東西應該有某種觀察人行為的習慣,羅德能感覺到某種視線,但是自己的眼睛看不見。

  衝洗第一次的時候,羅德感覺到了一股寒意貼著他的背脊,有什麽東西正在靠近,他平靜地側頭假裝看客廳的掛鍾,中午的12:16分,掛鍾很早之前就停止轉動了。

  他剛回來的時候就已經十二點了。這個鍾不久前才維修換過,維修時順帶換了新的鹼性電池,新的電池至少可以用一個月,不是鍾壞了。

  羅德的余光沒有看到背後有什麽東西,但某種東西就在身邊的壓迫感沒有驅散。

  他放下洗了一半的杯子,隨手拿毛巾擦了一下,走了兩步,推開了廚房的窗戶,外面是一片白霧,中午十二點,白霧籠罩中,外面像是一片黑夜。

  頭頂浮動的是霧,像是某種水流,它們的風頭完全蓋過太陽。

  羅德在白霧之中看見一座巨大的船,他不想說那是一艘船,在這個遠距離看,那東西也龐大如一座沉睡的古堡,上面的船有桅杆和帆布,兩側有類似雙翼的東西撐開,船浮在霧中,像是飛在雲端。

  這船看起來不是現在的新式輪船。

  新式輪船采用的是熱軋鋼板材料和內燃發動機,這看起來更像是老式木帆船,木帆船都是借助風力的。

  帆船在白霧中亮起燈,耀眼刺目的白光融化在霧裡,濃霧之下的黑暗全被點亮,此刻就像是永恆的白晝。

  羅德不是漁民,但他知道漁船對風力、水速,天氣都有要求,沒有船會在這種天氣出海。

  而且,羅德他們的家離海有118公裡,他的視力還沒有優越到能看到118公裡之外的地方。

  如果可以,那他百分百不是人。

  羅德感覺周圍的東西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他有點後悔開了這扇窗戶。

  因為他看見了,他不能假裝沒看見,可如果他看見了,身後的東西就應該行動了,他握著窗戶的邊緣,十字架的框上有落了很久的灰塵。

  他們四個月大掃除一次,現在三個月,上面就落灰了。

  東西總是經不起歲月沉澱的,和人一樣,時間去哪兒都會留下痕跡。

  羅德鎮定地關上了窗戶,他又走回到洗碗池旁邊擦杯子,他希望時間能快點過去,但是客廳的時鍾早就停止了,羅德現在不知道時間究竟過去多久。

  說起時間停止,羅德意識到一件很奇怪的事,他的兄長塞謬爾的左手手腕上戴著一個手表,表面標刻著1-12的數字之外,表面上也有一個圖案,他從來沒見過那個圖案,也不清楚那表是不是什麽不知名品牌。

  偶爾, 塞謬爾會看一下手表問1008號和羅德準確時間,他的手表,秒鍾走著走著會突然停下來。

  “篤篤”的敲門聲打斷了羅德的思緒,他恢復了一如既往的鎮定,擦了擦手去開門。

  雖然,這個鬼天氣和這個古怪的時間,外面來的可能是一些不速之客,可是不開門就不太禮貌了。

  塞謬爾教導羅德要禮貌的,不能把人拒之門外,哪怕對方是他的仇人。塞謬爾在孤兒院的時候,如果有人來找茬他是肯定會開門的。

  因為塞謬爾是那種你揍他一拳頭,他會加倍掄回去的人,如果你揮拳,他反應更快,直接擒住手臂借力拉過去,空出的手對著眼睛一拳頭砸出黑青的眼圈。

  那時塞謬爾身邊還有一位擁護者,很堅定的武力擁護者,他常常兩隻星星眼,雙手握拳放在胸口,一臉崇拜地吹捧塞謬爾:“哇噻,你看這掄圈的姿勢,優美的弧度,簡直就是藍色海面躍出水面透氣的巨大鯨魚。”

  塞謬爾“哦”了一聲:“沒見過。”

  “無所謂。”對方不怕死地說,“我能摸摸你健碩的肌肉嗎?”

  塞謬爾:“……”

  那塞謬爾為數不多沒揍過的家夥,遺憾的就是他長了一張嘴,他本身長得唇紅齒白,往人群裡一站,就顯得他像是雕刻的,其他人的五官是長著玩的,所以後來他因為出眾的長相就被領走了。

  想起來,那也是一個蠻好的男孩,不會害怕,好像他們是火坑也能往裡面跳。

  羅德輕聲歎了一口氣,握著門把手,把門給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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