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威脅我?”戴西的表情沒有畏懼，只有怒氣，“你以為我害怕嗎?”

　　“怎麽會呢?”塞謬爾歎了一口氣，“我說話這麽有敵意嗎?”

　　“呵。”戴西冷笑，“你不是一直在挑釁嗎?你試圖用她的死來激怒我，可是我並不怕你，我和你起過衝突，如果我再出事，你就逃不掉了，沒有第三次了。”

　　說完戴西咧開嘴怪異地笑了一下，他扭了一下脖子，姿勢往前，故意把脖子往前湊，似乎是在挑釁塞謬爾。

　　“你這才是真正的威脅。”塞謬爾試圖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他的瞳孔總是沒什麽光，連笑容看起來都不太真誠，“我們不妨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我可不想和你談，沒什麽好談的。”戴西一臉高傲地坐了回去，他以為自己佔了上風，他討厭的塞謬爾也得對他客客氣氣的，他翹著腿，時不時打著節拍，心情一下子愉悅了。

　　“不談貝拉的事。”塞謬爾撐著臉頰，目光深深地看著戴西，“桑托斯鍾樓據說是神能者建造的，所以塔鍾被賦予了預言警示之力。”

　　“……”戴西意義不明地看著塞謬爾，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提到鍾樓，那是他們這個時代最後的信仰，比靈魂崇高，比生命更重。

　　“可它的建造者們死了。”塞謬爾慢條斯理的動作好像貴族用餐，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撫平了衣服的褶皺，“他們本該很偉大，成為那本只有十幾頁歷史書上的光輝，可他們卻活成了恥辱，人們害怕提起他們的名字，認為那是夢魘。”

　　“為什麽說這個！”

　　“隨便說說咯。”塞謬爾無聲地笑了一下，“和他們有關的人也大部分都死了，人們視神能者為洪水猛獸，可是又花費時間和精力去尋找他們的下落。賦予他們神職，這個時代的神職者是什麽?是被豢養的寵物。他們的脖子和腳上戴著‘寵物鏈’，用力一扯，他們就得搖尾乞憐，他們被馴養得失去了獸性。”

　　“你到底想說什麽?”戴西不知道這個學生會長在這兒故作什麽高深。

　　“豢養他們的可不是什麽善人，那些人自認高人一等，可不會和寵物上同一個餐桌。”塞謬爾說，“我上次出席了貴族的宴會，那場面可真是奢華，你見過幾十個統一黑白色著裝的侍從端著同一道菜行雲流水地走上來嗎?懸燈落下白色的光，玻璃內層鑲著鑽石，銀餐具雕刻著玫瑰花的圖案，女郎穿著隻到大腿的短裙，白色貼合膚色，勾勒出她們傲人的曲線。優雅的鋼琴聲裡貴賓們衣冠楚楚地落座、等著專業的廚師，現場解剖食材。”

　　“你說這個幹嘛?”

　　“你知道他們的宴會正餐是什麽嗎?生魚片。專業的廚師會手持刀緊貼著魚骨由下而上把肉片成只有0.2厘米的片，紋路清晰可見，借著頭頂的象牙白的光，看起來薄如蠶翼。”塞謬爾毫不理會他，自顧自地往下說，“你知道那是什麽魚嗎?是他們花了天價，派遠洋漁船打撈了半年的瀕危‘盲眼珍珠鱘’，聽說過盲眼珍珠鱘嗎?眼睛貼在皮膚上，看起來像是沒有眼睛，背鰭兩側散落著圓潤的白色小點，狀若珍珠，觀測所說，剩下不到十頭。”

　　“你究竟……”戴西憤怒的質問被打斷了。

　　塞謬爾伸出食指抵著唇，他的眼睛忽然散出熾熱駭人的光芒:“噓！聽我說。優雅的鋼琴聲裡，他們端著高腳杯，搖曳著暗紅的液體，從容地欣賞廚師把魚用刀片成一片片整齊地碼放在餐盤裡，

像是在欣賞一門藝術，珍貴的盲眼珍珠鱘也不過是貴賓們的盤中餐，這是他們無可比擬的優越感。”　　戴西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下，他第一次覺得冬天這麽寒冷，背脊發涼。

　　“你冷嗎?戴西。”塞謬爾的聲音忽然多了一點溫柔，像是安撫，“你不害怕嗎?與狼共舞，我是說，你背後的人，那可是視人命如草芥的家夥。”

　　“你知道是他們?誰告訴你的！”

　　塞謬爾“哦”了一聲:“之前我不知道，現在我大概知道了。”

　　“你詐我！”戴西又要發怒，但是他的憤怒還沒來得及出鞘就被塞謬爾給按回去了。

　　“我來之前和看門的二大爺打過招呼，訪客來都要登記。”塞謬爾說，“但是本子上沒有新的訪客名單，無需登記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學生會和管理層，另一種是很貴的貴客，他們不是不需要登記，是沒人能讓他們登記。”

　　戴西很明顯是個衝動的人，禁閉室能讓人冷靜，但不能改變人的性格。

　　按照戴西衝動的性格來看，再沒有比現在更合適鬥毆的場所，這裡風不吹草也不動，他想打塞謬爾，沒有多余的眼睛和規矩。

　　不論戴西，要是這個地方，對面坐著自己的仇人，塞謬爾早就一腳踩在對方的腦袋上，把他踩成肉餅。

　　塞謬爾進來的時候就察覺到了，戴西冷靜，不，安定了許多，就好像在強製自己冷靜。

　　“我前面有人來過。”這是一個肯定句，塞謬爾伸出手擺了一下，“別這幅表情，我對他們沒有什麽興趣。”

　　尊貴的會長大人在戴西錯愕的目光中站了起來，他伸了一下懶腰:“如果你想活得再久一點，就離他們遠一些，他們不會讓知道太多的人活著，聰明人才能活得更久，這是學生會長的忠告。”

　　“忠告?你在這上演好心的戲碼，可人就是你殺的，你以為這樣就能擺脫你的嫌疑，我就會相信你嗎?”

　　“‘嫌疑’?這種事情無所謂啦，辦案隻講究證據。”塞謬爾聳了聳肩，“‘相信’?你的信任對我無關緊要。學生會長只是在履行對學生們進行規勸的義務，那麽，就到此為止了。”

　　“所以，你不否認你殺人了是嗎?你究竟為什麽要殺她！那麽喜歡你的女孩，你知道她多努力靠近你、討你喜歡嗎?你怎麽可以……”

　　似乎是看不下去對方的失心瘋，剛轉身的塞謬爾又轉身回來了，他踩著西鞋，長腿跨了兩步:“不否認不代表承認。最後，戴西·多德裡奇，我來告訴你一件事，我不喜歡吃餅乾，不喜歡吃麵包，我對這些乾巴巴的東西沒有一點興趣，不要自作主張覺得手工裡加了深情，就能在討厭的東西裡吃出淚腺，真哭了那也是難吃哭的。”

　　“瑪歌莎·貝拉甚至不知道我討厭餅乾。”塞謬爾冰冷地吐出字，“她試圖自我感動，就和你現在一樣荒謬，她認識你嗎?”

　　“……”被塞謬爾的毒舌給說得啞巴了，戴西坐在椅子上耷拉些腦袋，瞬間就啞口無言了，短頭髮聳著像刺蝟的背。

　　塞謬爾把自己的手槍給收回去，多提了一句:“學生會長違反院規攜帶危險器具，你有了他的把柄，走了。”

　　“?”戴西反應過來的時候，門已經關上了，他皺著眉頭冥思苦想，甚至有點懷疑，學生會長是這種角色嗎?就是那種在大街上撒錢，還挨家挨戶敲開門說“我要撒幣了，你不可以不來撿，都給我撿”的缺心眼兒。

　　塞謬爾頭痛得要死，他出來的時候看見了縮著的1008號，拍了一下它的腦袋:“莉婭小姐，我們該走了。”

　　“您要回去了嗎?”1008號伸展出它的四肢。

　　“不，有個催命鬼一直在聯系我，我得過去一趟。”塞謬爾毫不掩飾，他看了一下時間，發現他手上的表停了，“現在幾點?”

　　“12:36，午飯時間。”

　　“很好，莉婭小姐，我們可以吃一頓好的，今天會有一個冤大頭。”塞謬爾帶著1008號下樓，他目光悠長地在樓下等著，望眼欲穿，好像對方是個換衣服換了半個小時的精心打扮的姑娘， 他應該不識趣地抱怨說“你說等兩分鍾，我都等了半個小時，生米都煮成熟飯了，我說的是電能轉變成內能、有發熱板那種”，可塞謬爾對什麽都很有耐心，只是靠在牆邊。

　　1008號是一台機器，它實在無福消受這頓大餐，但是它不會掃塞謬爾的興:“午餐決定吃什麽了嗎?”

　　“或許是魚子醬，牛排和土豆濃湯?”疑問句，因為塞謬爾還沒看菜單。

　　最後一個台階時，塞謬爾伸出了手，似乎要替1008號搭一把手，可是1008號沒有把機械手臂放上去，善解人意而且人性化的莉婭小姐只有這一點上很叛逆，像極了它的主人。

　　“先生，我可以。”機械的電流聲。

　　“我知道。”塞謬爾搪塞羅德的那些話不是真的，他並不是個急性子，他只是想這麽做。大概是因為，最初他睜開眼睛那刻，剛好看見它為自己打傘，所以對它的感情很特殊。

　　塞謬爾現在還記得那一刻，十二年前，他倒在血泊裡，四肢冰冷，雨水衝刷著血跡，血色流淌了一地，他睜開眼睛，頭頂是一片黑色的幕布，他順著黑色幕布的頂端向下，看見一隻機械手臂握著銀色的傘柄。

　　雨水落在雨傘上“啪嗒啪嗒”砸出了優美的樂章，塞謬爾好像聽見了古老的編鍾敲打的聲音，機械綠色的瞳孔蒙上了水汽，看起來幾乎要落淚，世界一片祥和。

　　只有腦海裡，經久不衰地回蕩著一個蒼老而有力的聲音，如同神諭——虔誠的信徒，命途之人，追隨神的腳步，神將為你指明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