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爾塞斯學院舊舍裡死了人，這是第二起死亡事件。

　　眾口難調，只有一件事是他們承認的—某個人被殺死了。

　　從處理所(全稱事件聯合處理所)緊急調過來的查爾丁，今年五十二歲，頭頂卻光禿禿的一片，就正中間禿的，四周還是稀疏有些頭髮，今天來得急，沒戴帽子，個頭又高，人群中活像個敞亮的燈泡。

　　他老得特別明顯，皮膚皺巴了，手和臉爬滿皺紋，眼神卻不渾濁，還有點鷹一樣的狠厲勁兒，威懾力不錯，一路穿過人群，一邊看著這些圍觀的學生一邊趕人:“湊什麽熱鬧?作業寫完了?課上完了?正趕上飯點，飯吃了嗎?還是吃多了撐的來這湊熱鬧。”

　　“你女兒好像也在這個學院裡就學?平常你敢和她這麽說話?她不得翻臉和你生悶氣幾天。”天冷了，說話這人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一對黑色手套扔給查爾丁，他頭髮花白，胡子拉碴，外表不修邊幅，衣著卻很得體，“先進去看看情況吧。”

　　查爾丁這家夥，除了自己女兒，對誰都不能和顏悅色，在所裡也不好相處，他老婆走得早，他每天隻惦記一件事，回家和女兒吃飯，唯一願意和別人聊點什麽的時候，都是關於他女兒的。

　　聽到自己的女兒，查爾丁繃著的臉放松了:“文森，具體什麽情況?”

　　“先進去再說，裡面還扣著案發現場的目擊者。”

　　舊舍本來就打算拆了，建築老舊，雖說不至於有隨時倒塌的風險，可踏進去，頭頂總發出令人恐慌的“劈啪”聲，像是懸著的房梁裂開了，支柱下一秒就會倒塌。

　　“確實是個動手的好地方。”查爾丁想從兜裡摸出一支煙點燃，可是他手伸進兜裡才發現兜裡是空的，出來得匆忙，連衣服都穿錯了，“按理說，都快拆了的老舊房子，除了鬧鬼不應該有其他故事了，這破地方，活人可不稀罕來。”

　　“確實是這樣沒錯。”文森表情也比較嚴肅。

　　兩人走了幾分鍾，總算進去了，案發地點圍滿了人，外邊已經拉了警戒線，裡面還留著一部分人勘察現場。

　　隔著一段距離，查爾丁就看見了躺在地上的屍體，旁邊流淌著暗紅的血液，有部分已經風幹了，這破樓窗戶也有點問題，有些只有窗的框架，玻璃片一塊沒有，可能是這樓要拆了，就沒安裝新玻璃，風直接就吹了進來，大冬天凍得人牙齒打架。

　　視線一挪，旁邊還站著個穿著黑色學院服裝的年輕人，站得筆挺，身高大概一米八，頭髮微卷，太遠了看不清表情，只看得出目光是一直落在屍體上的。

　　“那就是目擊者?”查爾丁邁開步子走過去，他走近了才看清對方蒼白的臉孔，以及對方灰黑色的瞳孔，略微有點黯淡，所以總顯得沒什麽精神，看起來對什麽都缺乏熱情，表情也懶洋洋的，黑色的典雅從容襯托得他像個貴族，可查爾丁一看見這臉就頭皮發麻，脫口而出，“怎麽又是你！”

　　“又”這個詞就十分巧妙，文森扭過頭看見查爾丁一臉驚恐，這老家夥活到這個歲數，鬼都不怕，居然會被一個年輕人嚇得這麽驚慌失措?

　　這年輕人究竟是什麽來頭?

　　文森奇怪:“這是其中一個目擊者，你們認識?”

　　“兩個星期前的死亡案件，他是唯一的嫌疑人。”查爾丁握著拳頭又松開，反覆幾次，心還是提著的，“這位同學能否解釋一下?你這次又為什麽會出現在案發現場，這兒，

可不像誰都會偶然路過的地方。”　　目前這年輕人能站在這兒，那之前就是無罪釋放了。可查爾丁一直死死盯著這個年輕人，他心裡發毛，盯著這年輕人的眼神十分駭人，似乎能把對方生吞活剝。

　　“您好。”年輕人開口的調很慵懶，“又見面了。我作為一般市民，很願意配合調查，但我也確實只是路過。”說完他還伸出手，似乎要和查爾丁握一下手。

　　可是查爾丁沒有伸出手。

　　查爾丁雖然脾氣不好，但不至於性情如此惡劣，但他不敢，他覺得這個年輕人的眼睛像是漩渦，也像是深淵。

　　這個年輕人離開處理所那天，一直站在門口，隻低著頭看著他那雙黑色鋥亮的皮鞋，鞋頭有點尖，鞋身細長，平平無奇的學院統一形式的小皮鞋，不知道有什麽可看的。

　　奇怪的是，他的腳踝是裸著的，在冬天凍得有點發白，他似乎在等著什麽，遲遲沒有離開。因為沒有證據，查爾丁親自送他出去，送出去的時候查爾丁一直很不甘心，他不能斷言這個年輕人真的殺人了，可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年輕人一定和事件有關。

　　直覺這個東西其實更多時候都是自作多情，但是人們很樂意相信這種沒根據的情緒，就好像查爾丁上學的時候，因為身高，座位一直編在後排角落的窗戶旁，那時候班裡最漂亮的女孩，總是會看著窗的方向，他就有種直覺，女孩是在偷看他，眼神也一定是霧蒙蒙的，裝著女孩特有的柔情。

　　這種直覺一直持續到他換了個座位，他從另一個方向偷看那個女孩的時候，卻只能看見對方的側臉，心裡才失落地發現，女孩還是只看著窗戶的方向，也沒有什麽霧蒙蒙的眼神，就是窗戶開大了，吹得她背脊發涼，她看了好幾次，想讓坐窗戶邊的同學關一下窗，話臨到嘴邊又因為怕別人嚼舌根，只能羞澀地把話全吞回去。

　　那時候查爾丁還覺得自己開窗吹風很拉風，冬天的冷風給他吹出了個狂野的造型，他有著不可阻擋的風度和男性魅力，狂風都不能讓他屈服，後來他吹感冒了，他媽和周圍的人都隻覺得他是個臭傻X。

　　到了門口，年輕人回頭客套地謝過查爾丁，禮儀周到地行了個禮，點了點頭。

　　查爾丁卻沒走，他蹭著自己的鞋尖，試探著說:“最近發生了很多怪事，今天算你倒霉，卷進了這場案件中。你要是想起來什麽細節要補充，到時候也可以聯系我。”

　　這不符合某些規矩，但查爾丁並不在乎規矩。

　　年輕人笑了笑，沒說話，灰黑的瞳孔沒有什麽神采，卻像洞穿了一切。

　　“這是我的聯系方式，或者碰到什麽棘手的問題，解決不了也可以聯系我。”查爾丁很想淡定地把名片甩出來，展現出一個長者和成熟的大人的風度，可他總在這個年輕人的眼神裡有點心慌。

　　有些男人尤其好面子，有時候明知對方覺得自己撒謊，也能面不改色地把謊圓下去。因為事關尊嚴，虛榮心作祟，根本就不容許自己收回來。

　　年輕人也沒多說，伸出手用兩根手指夾著名片，翻著名片正反兩面看了一會兒，把名片給收下了。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要不是世上沒有鬼，查爾丁覺得這年輕男人活像個躺棺材裡沒見過光的吸血鬼，除了嘴唇上一點血色，基本都是白的。

　　“請問，還有什麽事嗎?”他問。

　　“哦，沒有。”查爾丁說，“天這麽冷，你怎麽還不走?在這兒等什麽?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三句裡有兩句都是在試探，年輕人抬眼，眼睛裡泛著的冷光一閃而過，很快就消失不見，他開口時聲調是冷的，像這個冬天一樣冰冷刺人:“你聽說過一句話嗎?‘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我一臭老頭，沒什麽文學涵養……”後邊的話沒編出來，查爾丁心想這小屁孩在自己跟前裝什麽深沉，突然一輛黑色的車子停在了他面前。

　　車窗搖上去之前，查爾丁就看見了一閃而過的淺黑色毛呢外套，重要的不是材質，是它臭顯擺一樣外露的品牌標志，他一眼就看見了。

　　因為查爾丁女兒曾經對這類櫥窗品牌有過幻想，他就多了點心思，看了一眼。他多年處理事件的敏銳和記憶力，他一眼就記住了這個牌子。

　　這個品牌的一條圍巾就是他三個月的工資。

　　查爾丁扭頭看了一眼那個穿著學院裝的年輕人，瞬間結巴起來:“你怎麽會、你、他、他是……”

　　年輕人走到車子前，打斷他:“您想過深淵為什麽存在嗎?有些人在凝望深淵，有些人，他們本就是深淵。”說完他打開車門，貓著腰，鑽進了車裡。

　　車子揚長而去，查爾丁看見車子完全在自己面前消失，內心升起來一陣恐懼，他想起來自己第一次審訊那個年輕人時， 他總是低著頭，碎長的劉海擋著光，壓黑了半張臉。

　　他臉部有年輕人特有的線條，但沒有年輕人該有的朝氣，看起來有點陰沉，半張臉隱藏在黑暗中，有不符合年齡段的成熟。

　　查爾丁明明有多年的處理事件的經驗，本應該在這個年輕人身上找回場子，可是他問不出什麽，反而覺得這個人有點可怕。

　　其實不應該怕的，畢竟對方看起來只是個剛成年的孩子，自己一胳膊就能廢了這個小屁孩，可查爾丁還是怕了。

　　作為唯一的嫌疑人，這個年輕人去過現場，他看見屍體時目不轉睛，查爾丁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對方有些離經叛道，在質疑聲中他不知道從哪兒抽出了一把槍，漆黑的槍身襯著他冷白的臉，線條更加凌厲，他把槍抬起來，黑洞洞的槍口慢慢地轉著，從屍體移到了查爾丁身上。

　　他突然咧開嘴，笑容只有些駭人的瘋狂，他灰黑色的瞳孔在那一刻出奇的發亮，然後他扣下了扳機，毫無征兆地衝查爾丁開了一槍。

　　槍響。

　　精彩，準確地命中了最致命的地方，查爾丁低頭看見了自己胸口溢出的紅色，可自己並沒有倒下去。

　　再抬頭，查爾丁就看見對方衝著槍口吹了一口氣，冷冷地勾著嘴角:“這是一個不能殺死任何人的世界。”

　　“無論我們離死亡距離有多近，我們都殺不死任何人。”

　　這個詭異的本該只有自然死亡的世界裡，眾說紛紜，眾口難調，只有一件事是他們不得不承認的——某個人被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