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面上已經半個月之後的事情了。
鮫人們帶著扶蘇在地下穿行許久,最終潛入一條蜿蜒曲折的地下河流。扶蘇在水中閉目憋氣,由鮫人拖著遊動。扶蘇隻覺水流迅疾,不知道是因為鮫人遊得快還是水流本就湍急。
就在覺得肺快要憋到爆炸時,眼前終於有亮光出現,鮫人將扶蘇扶出水面,嘰嘰喳喳一頓比劃,又掉頭鑽入水中。
伯約已將相關的地圖信息傳遞給了扶蘇,此處在渭水下遊,距離鹹陽約有二十余裡。
在河邊走了不到半日,一支虎銳騎的搜索小隊出現在附近。
得到稟報的蒙驥疾馳而來,一見扶蘇,當即翻身下馬跪地請罪。扶蘇連忙將他扶起,二人相見,都有些隔世之感。
眼見面前這個粗曠的漢子面容憔悴,想來是連日衣不卸甲四處找尋自己的下落。此時蒙驥臉上喜出望外的表情不似作偽,扶蘇心中感動,說道:“將軍何罪之有,當日是扶蘇自己不甚失足,累及將軍掛念。”
“蒙某深受大王及公子厚恩,未能護衛公子周全,自是萬死難辭其咎,本當自裁以謝,不過福師說公子貴人天佑,必得無恙,大王遂令我等暫寄頭顱,多方尋找,今日果如福師所料,公子平安歸來。”
當日蝙蝠從洞中衝出造成混亂,到扶蘇跌落洞中,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扶蘇跌落之後,蒙驥當即將一根長繩困在腰間,一手火把,一手龍淵,讓人將自己從洞中垂下。盡管蝙蝠仍多,但是此時救人要緊,眾兵士在洞口結成陣勢,死守不退。
蒙驥在空中被咬的傷痕累累,幸好這些蝙蝠只有凶性,沒有靈性,不知攻擊繩索。待到落到地面,只見到一條洶湧的暗河,並無扶蘇的影子。隨著蝙蝠的數量減少,更多人垂了下來,眾人將洞中翻了個底朝天,有那水性好的綁著繩子潛入暗河,只是前面水流鑽入地下,沒有透氣空間,加上水下漆黑無法視物,下水的人支撐不了多久便拽著繩子爬回來。
最後連從營砌司緊急征調過來的浮水郎都折損了數名之後,才不得不放棄了下水尋找扶蘇的打算。
秦王得到奏報之後大為震怒,不過徐福起了一卦,卦象中顯示“遇水當吉”,這才稍稍平息了秦王的怒火。蒙驥本以為扶蘇並無多少生還的可能,自己身為護衛卻讓王子殞命,不亞於臨陣失機丟城棄地,心中沮喪,暗有自裁之意,聽了徐福的推算之後才打消這個念頭。
見過秦王之後,扶蘇回到自己的府邸。劍匣已被蒙驥親自送了回來,此時正擺在桌上。
在地下之時,扶蘇曾向伯約提起過這劍匣和匣中的銅劍。
聽到銅劍自行凌空飛行落在扶蘇掌中時,伯約腦袋上的兩顆赫特突然一陣閃爍。
“你的生物特征居然跟奧謝8974一樣?!”
“奧特8974?這是一個名字?”
“概率的計算交給科學,概率的兌現只能交給神。”伯約說他擁有人類的意識和情緒,從它剛剛傳遞的這條信息來看此言非虛。扶蘇感受到了伯約信息中的激動,這使得他一點也不像是個機器人,“你知道這種巧合的概率是多少嗎?億萬分之一!”
“奧特8974是一個名字,是一個偉大的名字。”伯約激動的情緒並沒有從信息中退去,“奧特8974是那個時代最偉大的人類之一。”
“我當然知道那柄劍,這樣的劍一共有十三把,全部會授予給穹頂委員會的十三名成員。
奧特8974就是其中之一。” “為什麽他的名字中帶有數字。”扶蘇一點也不奇怪啟鐸文明會有數字,畢竟數字是一切科學的基礎。他只是奇怪,為什麽要在名字中加上編號。聽起來奧特8974是一個地位相當崇高的人,他不應該需要任何編號。
“並不是人人都擁有編號,這是一種標識,證明他通過了知識和邏輯兩個層面的測驗,進入一個叫做星球委員會的組織,從而有資格對公共政策發表觀點和提出建議,這個編號並不是說他是第8974個通過測驗的人,而是說他是第8974個通過測驗的奧特,你知道,重名這個問題我們也解決不了。”最後這句話帶有一種玩笑的味道,要不是伯約只剩下一個腦袋,扶蘇很懷疑他剛才會不會做出聳肩的動作。
“星球委員會?你剛不是說穹頂委員會嗎?”
“我們有好多個委員會,它們有不同的級別,負責的事情越具體人數就越多,星球委員會是最初級的委員會,負責的都是具體的事務性政策,比如水管用什麽材料,比如糧食存在哪裡這樣的事情,而穹頂委員會只有十三個人,是整個文明最重要的十三個人,他們基本上隻討論一件事,那就是未來一百年間,整個啟鐸的主要生產力應該投放在哪個方向上。”
“整個啟鐸?你是說整個星球上的人?做同一件事?”
“不,不止這個星球,還有幾個殖民的星球。科技發展到啟鐸那麽高度之後,每一小步都需要消耗巨大的資源和能量,不再像是科學發展初期那樣每個領域不同分支紛紛突破,要是任由人類的意識自由發展,科技的發展肯定會慢上好幾個數量級。”
伯約的情緒突然低沉了起來,扶蘇從他的信息中感知到了沮喪,“也許慢一點才是好事,也許慢一點,我們和勒克文明就不會那麽快相遇。”
勒克就是和啟鐸發生戰爭的文明,正是那一場戰爭導致了整個啟鐸的湮滅。不過伯約表示自己不知道勒克是否也湮滅了,當時啟鐸的終極武器已經向著勒克的主星發射出去,勒克大概率也已經遭遇了跟啟鐸相同的命運吧。
“要不然的話,他們應該早就重新出現在地球上。”
扶蘇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既然你說銅劍將信息傳輸給我是因為我和奧特8974的生物特征一模一樣,意思是我和他長的一模一樣?”
“不不不,生物特征不是外貌,也不是指紋虹膜這些東西,而是基因序列的某個片段的映射值,但是具體是哪個片段以及如何映射,我就不知道了,這屬於最高等級的機密信息。”
穹頂委員會的十三名成員,每個人會被授予這樣一柄劍。
“但是有點不對,這柄劍上的信息告訴我,它是在文明即將湮滅時才被鑄造出來,甚至它還給我了許多最後戰爭的畫面。”
“你說的沒錯,事情是這樣的,這柄劍被鑄造出來的時候,奧特8974已經犧牲了,他和他的那柄劍在一次襲擊中被打成齏粉,為了紀念他的隕落,我們鑄造了這柄劍,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識別出這柄劍嗎?就是這個原因。它是帶有湮滅信息的秩序之劍。”
“為什麽你們還需要使用劍?你們科技還依賴這種冷兵器?”
“哈哈哈。”伯約在扶蘇的大腦中輸出了一陣笑聲,“劍是一種審美,而不是武器,它應該告訴過你它是禮器,禮器是榮譽的表象,也是秩序的象征。啟鐸喜歡劍是基於美感的原因。你知道的,審美其實才是一切文明的基礎,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們應該也會喜歡劍,相似的基因引導出了相似的審美,這很合理。”
奧特8974是十三名穹頂委員會的成員之一,在啟鐸文明中,他的道德和智力水平都超乎常人,曾經為啟鐸文明的發展做出過許多卓越的貢獻。但是在與勒克文明的戰爭中,奧特8974所乘坐的飛船在一次航行中被敵人偷襲,被擊毀於一個黑洞附近。
那時已經接近戰爭的尾聲,據說當奧特8974犧牲的消息傳到地球上的時候,這個已經攀上了科技高峰的文明中許多人都跪地哀嚎:“神啊,你真的要拋棄你虔誠的仆人了嗎?”
啟鐸並不是一個宗教文明,在這個文明之中,神的價值並非是要實現人類的願望,而是原諒人類的錯誤。這是一個象征意義而非現實意義上的價值。
為了紀念奧特8974,啟鐸重新複刻了他的那柄劍,並將之深埋地下。
“劍上信息說這柄劍是一把鑰匙,可以將宇宙恢復到秩序當中,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扶蘇問道。
“我不知道, 戰爭末期的時候,許多基礎設施都被摧毀,許多原本我們不甚關心的事情變成了巨大的難題,比如乾淨的水源,足夠的糧食,穩定的能源,這些以前從來無足輕重的需求後來紛紛變成了致命的問題。”
“為什麽?”扶蘇不解。
“為什麽?因為精細化分工,工序被仔細的劃分成許多環節,每個環節都被安排在各自最優的產地輸出,所以只要一個環節被摧毀,整個鏈條就無法繼續運轉,而由於生產規模的原因,我們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恢復。”
“所以在那個時候,許多信息我也獲取不到。人類已經到了出現饑荒的時候,信息的廣度和深度自然不是一個高優先級的事件了。”
消化完伯約傳遞過來的信息,扶蘇陷入了一陣巨大是虛無感。
這虛無感的源頭有兩個,其一是他意識到自己在某種程度上算是一個克隆人,他的祖先和傳承,似乎在一瞬間變得毫無價值。那麽作為了人類,或者說作為一個獨立的意識,活著的意義是什麽?
其二是連啟鐸這樣的文明最後都不免於湮滅的命運,扶蘇的腦海裡有一個問題揮之不去,如果湮滅是文明的終極命運,那麽努力攀升科技的價值又何在?
這兩個問題都不是那麽容易能找到答案。
正對著劍匣發呆的時候,書童路成來報,說是徐福大人來了。
徐福見到扶蘇,第一句話便是:“公子可知道那卦象裡說的是什麽?”
“宗主此言何意?不是遇水則吉嗎?”
“非也,是遇水當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