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鹹陽已有一段時日,扶蘇回想起那日面見秦王的情形,心中略覺得奇怪。
當時正是初冬時節,天已漸寒,正陽宮內擺放了多隻炭火銅盆,燒得室內溫暖如春。
扶蘇一進暖閣,便看到一個身著黑色朝服的中年漢子坐在椅上。只看了一眼,扶蘇隨即發現其他人都是低頭趨步而行,立時也把頭低了下來。
“參見大王。”徐福蒙驥當先屈膝跪倒,扶蘇這才意識到自己應該做什麽,也立時跪拜於地,口中說道:“參見父王。”
“眾愛卿平身,吾兒平身。”這位千古一帝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中氣不足,仿佛大病初愈。
“聽聞吾兒於海上身染重疾,現下身體如何?可有不適?”
“謝父王關心,幸得福師和蒙將軍救助,兒臣身體已無大礙,只是對往昔諸事遺忘甚多,如有舉止失當,冒犯天威之處,還請父王責罰。”
“無妨,只要吾兒身體無恙,寡人就心安了,忘事之症且慢慢調養,來人,徐福蒙驥護衛王子有功,各賞五百金。”
由於之前已上過陳書,徐福和蒙驥並未事無巨細的從頭講起,隻撿了些緊要事宜當面陳奏。不過秦王對徐福等人在海上遭遇的異事似乎興致不高,對呈上來的琉璃銅樹等諸般奇物也未流露出特別的興趣。只是聽聞那個劍匣中的銅劍可以自行騰空時才表現出了一絲驚訝之色,要讓扶蘇當場演示一番。
扶蘇當時冷汗就下來了,連連向秦王請罪,說這銅劍只是曾經騰空過一次,自己其實並不知道如何操縱。之前在回程的旅途中,扶蘇倒是也有幾次將這劍匣拿出來把玩,但是打開劍匣之後,無論自己如何擺弄指點,銅劍紋絲不動。而且劍身依舊布滿銅鏽,也並非如夢中所見那般變得通體暗金顏色。扶蘇伸手去拿,也跟當日的蒙驥一樣,使出渾身的力氣也不能將這柄劍移動分毫,仿佛銅劍與這銅匣已經合為一體。
秦王看了看匣中斑駁老舊的銅劍,心中不以為然,說道:“既然吾兒與自劍有緣,寡人便將此劍賜予吾兒以便參詳,待汝參詳有得,再來奏報不遲。其余諸物,納入靖天司供徐主事繼續參詳。”
奏對之後,秦王又頒下諸多賞賜,連跟隨蒙驥所去的虎銳騎也均有嘉獎。
當日扶蘇由蒙驥護送回府,蒙驥特意叮囑府上的管家,說公子在海外時身染重病,現在身體雖已無大礙,然而對一些過往之事記憶不甚分明,需要格外仔細服侍。扶蘇府上的老管家姓勞名卓,已經伺候扶蘇多年,當下連聲誠謝,將扶蘇迎入內宅小心服侍。
徐福見過秦王之後便在靖天司中閉關,至今未出。蒙驥則回了朔正營,秦國法令苛刻,軍法尤甚,為將者若無大王詔令,不得輕離駐地。
之後秦王也再未召見扶蘇,只是賜下一些丹藥,又令太醫院的太醫前來給他看病。扶蘇則借著生病的由頭,閉門謝客,誰也不見。
南山圖倒是來過幾次。從南山圖這裡,扶蘇才大概弄明白為何這震鑠古今的千古一帝是這麽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原來五年前,趙國假意割地求和,派荊軻與秦舞陽赴鹹陽獻上降書與地圖,不料上殿朝拜之時兩人暴起行刺,雖然刺客雙雙伏誅,但秦王也被刺客所傷。只是當時前方戰事正緊,為了穩定軍心,這才對外宣稱秦王無恙。從那時起,秦王的身體便每況愈下,愈加渴求長生之法。此次秦王令徐福和自己前去求取的便是長生不老之藥,
自己一行並未找到什麽長生不老之藥,也難怪秦王意興闌珊,對其余諸事都不甚在意了。 扶蘇又想到一層,這個時代海事極其凶險,嬴政怎麽舍得讓自己這個兒子出海呢?想來是因為長生不老藥的誘惑太大,若是無自己這個兒子和蒙驥在旁監視,秦王是擔心徐福若真得了長生不老藥,怕是從此消失不見,未必肯老老實實返回鹹陽。
這一日雷雨天氣,扶蘇閑來無事,又將那銅匣拿出來參詳。
扶蘇曾經向徐福請教過,知道這匣上雷紋和人臉俱是商周時的遺風,不過徐福也說,商周時的舊物上能見到此種雷紋,並不是說這雷紋僅是從商周時才出現,意思是此物有可能還是更早的古物。
扶蘇正仔細查看下劍匣中的銅劍,手指在匣內一點點敲擊摸索。忽然天上一道驚雷“哢嚓”劈下,仿佛就在窗前一般。驚得扶蘇手上一顫,手指不小心在劍鋒上抹了一下,頓時一股鮮血湧了出來,灑在銅劍之上。那鮮血仿佛是被銅劍給吸收了一般,迅速沒入劍身,消失不見。
此時異變陡生,銅劍仿佛像是又活過來了一般,在匣中震動不已。扶蘇不知發生了何事,向後退卻一步。只見那銅劍發出一道長吟,從匣中躍起,周身毫光大作,繞空飛舞,片刻後,又懸停在扶蘇的面前。而此時的銅劍果然如那夜夢中所見一般,銅鏽盡去,暗金閃耀,劍身之上日月星辰山川草木浮現。
扶蘇遲疑著伸手握住劍柄,頓時覺得一股無邊無際的力量自銅劍上傳來,腦中轟的一聲,那真實扶蘇的記憶、銅劍中所蘊藏的信息,以影像的方式如走馬燈般輪番浮現在扶蘇的腦海中。
不過因為一下子被灌輸了大量的信息,扶蘇的腦海中畫面紛至遝來,念頭此起彼伏,一時間混亂不堪。扶蘇面色慘白,雙面緊閉,竭力壓製著大腦似要爆炸的感覺。
天空中又是一道炸雷響起。
扶蘇清醒過來,那煥然一新的銅劍仍握在手中。
銅劍中的信息大約分類三段。
第一段信息是銅劍的來歷,此劍並非是殺器,而是一件禮器。克己辭讓曰禮,傳承啟複曰禮,和睦升平曰禮。殺器是秩序的執行,而禮器是秩序的象征。某個遙遠文明在即將湮滅之際鑄造了此劍,將一些信息編碼進了劍中,而具有某些特定的生物規則的人,則能夠解碼獲取這些信息。隨著洪荒輪轉,混沌往複,扶蘇恰好具有了這銅劍所標記的生物規則,在誤打誤撞之下,解鎖獲取了這個信息。
第二段信息似乎是當時混亂的戰爭場面,只見十架飛行器在某個空間站中起飛,抵達了一個星球的上空,隨後火力全開,發出耀光的光芒,幾乎將整個星球都籠罩起來。而星球上則突然有一處山峰裂開,鑽出一個機械,發射出似乎是激光又或是導彈之類的武器,將天空中的飛行器一個接一個的擊落下來,而剩下的那個飛行器見勢不妙,連忙加速逃走。而星球的表面,隻留下遍地火海。
第三段信息則是銅劍的用途,這一點信息之中並沒有明確記載,隻表明銅劍其實一個把鑰匙,可以解鎖某件事物,而這個事物有機會讓世界結束混亂的狀態,恢復到“禮”的秩序上來。而至於這事物是什麽,在哪裡,銅劍中並未載明。
消化完銅劍中的信息,扶蘇點點頭,這銅劍竟然是一把U Key?
銅劍中背後那個文明的科技,顯然比扶蘇穿越前時代的科技水平要高,並且科技樹攀升的路徑也不一樣。要知道信息的傳遞,一向是通過聲音、圖像、氣味等諸般方式,傳遞到人的感官器官中,經過大腦分析、解釋之後, 才最終在大腦中生成對應的數據。
比如以聲音為載體為例,人聽見另一個人說話,如果所說的語言相同,那麽大腦中記錄下的除了語氣語調語速之外,更重要是說話的內容。但是如果語言不相同,互不了解,那麽只能記錄下聲音本身的基礎信息,而對於聲音背後所蘊藏的含義,就無力解釋了。銅劍的厲害之處在於,它直接越過了感覺和分析這兩步,直接在大腦中生成了最終數據。
扶蘇心想,既然自己所具有的生物規則能夠解鎖這把銅劍,那麽是否會有其他人也可以解鎖這把銅劍。
根據扶蘇之前所處時代的科技知識來設想的話,所謂生物規則,應該不過是DNA之類的數據。洪荒歲月漫長,人類出現其中也有百萬年的歷史,更不要說在當前這個人類文明之前的或許還存在著未曾發現的其他文明,在生命不斷的出生死亡的過程中,基因數據反覆重組演化,DNA這個所謂生物的唯一標識,在理論上必然存在著重複的可能性。
美中不足的是這銅劍既是禮器,也就並非是攻擊性武器。扶蘇之前設想的隨手一指此劍便能凌空對敵的場景便不能發生。
接下來是這個身體真正主人扶蘇的記憶,這銅劍果然有些門道,不僅能夠向大腦直接寫入信息,還能將已被覆蓋的信息恢復出來,並跟現有的信息毫不衝突。
扶蘇掃視了一遍自己的記憶,發現這真實的扶蘇果然是個寬仁有禮不苟言笑的佳公子,不僅頗有學識見地,身上也沒有絲毫驕縱之氣。扶蘇點點頭,表示自己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