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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雲共舞》第7章 “中國人來了”
  那天下午,路文濤請了兩個小時事假,帶著老婆、女兒去幼兒園面試。

  初來杜塞爾多夫時,他們沒有想到在德國上幼兒園會與在深圳一樣面臨學位問題,還得去面試。

  德國法律規定,必須給3歲以上兒童提供幼兒園學位,德國3至6歲兒童入園率達到90%,但幼兒園能夠接收孩子的數量有限,有些家庭在媽媽懷孕的時候就在報名學位了。他倆考慮晚了,又想找一家離家近的,更是不容易。

  終於,他們排著學位那家幼兒園有小孩搬走,出現了空學位,輪到了他們。

  幼兒園離家只有八百米,小小一個門面,從外面看不像是在國內時對一所幼兒園的印象。但推門進去,一個童趣盎然的世界躍然而現。這算是一所中等規模幼兒園,兩層樓建築,有大片室外活動場地,五、六十個孩子。

  幼兒園園長,一位日耳曼老太太接待了他們。

  夫妻倆坐下,小雨霏起初認生,伏在媽媽腿上。很快變得好奇,一會兒跑開,去看看正在玩耍的小朋友,一會兒又歡快鑽回媽媽懷裡,跑開的時間越來越長。

  老太太問了他們一些問題,在哪裡工作?為什麽選這家幼兒園?這家幼兒園為什麽要接收路雨霏小朋友?諸如此類。

  老太太問完了,路文濤有問題:“我看到我們的小孩不是按照年齡分班的,而是混齡在一起,那麽,大孩子會不會打小孩子?”

  老太太和藹:“小孩子打架不是大問題,只要他們不使用武器,就不會造成嚴重後果。並且,我們的社會本來就是由不同年齡段的人組成的,小孩子要適應與比他大的、比他小的人共處。”

  路文濤遲疑了一下,問:“我看到我們幼兒園有阿拉伯小孩?”

  老太太不高興了:“當然!我們是一家國際化幼兒園,我們接收任何種族的孩子,你有問題嗎?”

  吳儷儷見老太太板起了臉,生怕節外生枝,瞪了路文濤一眼。

  路文濤趕緊解釋:“我對此沒有任何擔心,我在阿拉伯世界工作、生活了十年,我覺得很親切。”

  吳儷儷補充:“我們的寶寶是他在也門工作時懷上的。”

  老太太重新露出笑容:“很好!”

  一家三口,大手牽小手,從幼兒園向家裡走去。

  吳儷儷說:“雨霏,上幼兒園就不能睡懶覺了哦,每天早上八點鍾就要趕到幼兒園。”

  路雨霏一本正經說:“媽媽,我又有點想去幼兒園,又有點不想去。”

  路文濤說:“人家還沒有說你通過面試了,你還不想去?如果老奶奶同意你進去,說明你很厲害,通過她的考試了!幼兒園多好玩呀,那麽多小朋友。”

  吳儷儷擔心了:“老公,你說我們會通過面試吧?都怪你,問她什麽阿拉伯小孩的問題,北非移民的事情在德國越來越敏感。”

  “我不是解釋了麽?老太太最後笑得多開心!看來她是德國人正統立場,不會有歧視,那我們也更放心把雨菲放在她那裡!”

  吳儷儷放心了:“雨霏,園長奶奶很喜歡你哦!”

  “媽媽,那我每天幾點鍾從幼兒園回家?”

  “下午四點。”

  “那你要每天第一個出現,比別的小朋友爸爸媽媽都要早!”

  “好的!”

  三個人到了家,路文濤看了看時間,沒有急著離開。

  三歲孩子樂於重複簡單的快樂,雨霏見爸爸沒有要回公司的意思,

興奮起來,纏著爸爸要“公主抱”、“球抱”、“倒著抱”,然後要假裝抱不住,把自己掉到地上的樣子,去嚇媽媽。這是她最近喜歡的遊戲,一遍又一遍,樂此不疲。  將近晚飯時間,路文濤說:“不玩了,爸爸約了客戶吃晚飯,得走了!”

  路雨霏失望地翹起小嘴,這是他們家經常發生的事情。

  吳儷儷牽著女兒把路文濤送到門口,目送他消失在拐角。

  她曾經是深圳一家互聯網頭部公司年輕的網絡安全專家,深得領導信任。路文濤常駐海外,他們長期牛郎織女,到了想要寶寶的年齡,只能利用路文濤的年休假時間來造人,她遲遲沒有懷上。

  兩個人再三權衡,決定了她放棄自己的工作來海外做員工家屬,陪著路文濤。她的日常生活從深圳科技園的大廈變成了也門薩那的小民居。

  “偉中”不少這樣的海外員工家屬,自己亦年輕、優秀,卻因為丈夫長期外派,面臨著是堅持自己事業,還是為家庭生活做出犧牲的選擇。

  一個強調“奮鬥”的公司應該給予奮鬥者足夠勞動所得,“偉中”公司的員工薪酬遠遠高於深圳平均水平,長期績效良好的骨乾一個人的收入足夠養個小家,一些員工家屬便安於全職太太,成為“男人背後的女人”。

  另一些人則堅持自己事業,或者接受“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的日常,“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的短聚;或者因為兩個人之間的遙遠,感情由濃轉淡,到頭來“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還有一些人,如吳儷儷,既願意追隨丈夫腳步,更多地照顧家庭,又不願意在事業上完全放棄自我。她們一段時間扮演家庭主婦角色,一段時間又忍不住地重出江湖。

  女兒真要去上幼兒園了,想到白天大部分時間屬於自己了,吳儷儷卻又不知道該忙些什麽?家屬中有人在做代購,四年前的“毒奶粉事故”讓歐洲奶粉生意火爆,但她興趣不大。她決定先報個德語班,把多出來的時間花在學習上。

  那天晚上,路文濤約好了卡恩吃飯。

  客戶關系像個蓄水池,客戶幫你忙,算是從池子裡取水,取水取多了,池子裡水位降了,自然該再蓄上。這段時間卡恩對“偉中”支持不少,於他算是公事公辦,但路文濤想著該把他請出辦公室,吃頓飯了。

  當然,客戶遲遲沒有決策無線基站的升級換代合同,路文濤跋涉了一年,仍在喜馬拉雅山腳下徘徊,遲遲沒有登上第一個大坡。“偉中”在歐洲捷報頻傳,同事們的大旗四地裡飄揚,他沒有壓力是不可能的,他想在辦公室之外探探項目消息。

  他選了一家離有軌電車經過的大馬路不遠,又要往巷子深處走上20米的意大利餐廳。卡恩沒有到,路文濤坐在靠牆一張圓形餐桌旁,先要了一杯氣泡水。餐桌不大,白色桌布上面已經放好大小玻璃杯、各種刀叉,顯得擁擠而親密。

  卡恩之於路文濤,是一種亦商亦師亦友的關系。

  “偉中”的銷售人員要去解讀客戶KPI(關鍵績效指標),要在客戶中發展自己的“教練”,這是一種職業訓練,對路文濤,亦是一種“自帶buff”的技能。他父母皆有兄弟姐妹多人,皆是兄弟姐妹中老大,對其兄弟姐妹,皆非強勢指揮,而是真心照顧。路文濤耳聞目染,從小習慣在人際交往中多關注“你”。

  說到解讀客戶KPI,路文濤“自帶buff”的思維模式就不是我有什麽產品?我想賣給你什麽產品?而是你的商業模式、成功要素、競爭環境是什麽?你的痛在哪裡?客戶各個部門主管的KPI是什麽?我要做些什麽來幫到你?

  說到發展“教練”,正是這種出自內心,而非職業習慣的對客戶商業成功的關注,加上從他身上可見的潑辣、大膽,又勤奮、務實的工作作風,令得卡恩願意把“萊茵電信”的實際情況、決策鏈上每個人的觀點,甚至競爭對手情況有意無意地告訴他。卡恩起到了客戶中教你該怎麽做的教練作用。

  路文濤獨自坐了十分鍾,“金毛獅王”卡恩走了進來。

  他起身迎接,再坐下時,卡恩順手把一個牛皮紙袋遞給他:“你要的紅酒。”

  路文濤摸出一個信封:“三百歐元。”

  卡恩坦然接了,放進自己口袋。

  卡恩愛紅酒,第一次邀請路文濤上家裡做客時帶他參觀了自己的酒窖。他收羅了不少好紅酒,有節假日享用的,有存著待升值的。路文濤著急融進歐洲人圈子,正在培養自己在紅酒上的品味,他除了拜卡恩為師,還偶爾從他那裡買瓶好酒。今天這瓶是有老鄉回國休假,他買來帶回去送給姐姐。

  這也許可以理解為他們作為“友”的一面,作為甲方乙方,這樣的行為顯然很不“嚴謹”。但他倆保持著這個習慣,路文濤依照市場價買酒。

  卡恩點了一份蛤蜊意大利面,配番茄的;路文濤要了一份威尼斯牛肝。

  卡恩有些嫌棄地望著炸得有點黑的牛肝:“你喜歡吃這個?”

  “我最近胖了,決定晚上不吃碳水化合物。”

  “你晚上不吃碳水化合物?那麽,我們來意大利餐廳做什麽?嗯,這裡有意面、披薩、提拉米蘇,所以你來迷惑意大利人?”

  “吃牛肝啊!”路文濤見他嫌棄,故意說:“德國人不是也愛吃內髒麽?”

  “誰告訴你德國人愛吃內髒?”

  “德國的全稱不是德意志香腸共和國嗎?我知道德國人殺一頭豬,除了眼球,其它部分全部包到香腸裡去了。”

  卡恩哈哈大笑:“路,你來了一年,已經是我認識的亞洲人中間最了解德國的一個了。”

  他吃了兩口意面,暫時放下刀叉:“我昨天晚上在線上看了一部記錄片,BBC的‘中國人來了’。”

  路文濤說:“我看過這一部。”

  卡恩的碧眼望著他:“你怎麽看待這部片子?”

  路文濤說:“我記得這部片子講了在非洲、巴西和美國的中國人的故事,客觀上說,它反映了中國人在這個世界的存在感越來越強,但是,我感覺製作這部片子的人有些嫉妒,在暗示威脅論。”

  卡恩點頭:“事實上,一些德國人也不習慣中國人現在扮演的角色,他們擔心你們什麽都做,遲早會強勢進入德國的傳統優勢產業,動了德國人的奶酪。”

  卡恩形象地補充:“過去你們輸出玩具、襪子、中餐館,現在你們輸出一個國家的關鍵基礎設施;過去你們的工人在《時代周刊》封面,現在你們的工程師滿世界飛。”

  路文濤想了想:“我認為,幾年前中國工人作為一個群體成為《時代周刊》的年度人物既是反映了中國製造對世界的貢獻,反映了一個時代中國在享用其‘勞動力紅利’的客觀事實,又反映了西方一些人對中國價值的訴求,他們希望中國人永遠僅僅為西方代工。”

  卡恩問:“不好嗎?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分工協作的。”

  “我記得去年底有一個iPhone的利潤分配分析,說每賣出一台iPhone,蘋果公司獲取將近60%利潤,物料供應方獲取20%利潤,中國代工廠隻獲取到1.8%利潤,這不是問題,蘋果公司顛覆了人們過去對手機的定義,這是他們該得的。問題是中國代工廠這1.8%的利潤還是建立在低成本的工人高強度的勞動上的,就是在中國工人成為《時代周刊》年度人物的第二年,那家代工廠發生了13起工人跳樓事件。”

  卡恩心裡認同路文濤說的話,但他繼續挑戰:“可以讓蘋果這樣的公司把利潤多分一點給你們,你們可以改善工人的薪酬、福利水平,繼續做好世界工廠,不好麽?”

  路文濤說:“卡恩先生,資本是逐利的,如果中國工人要求更高的工資,更好的勞工福利,你認為蘋果公司的選擇是犧牲一些利潤,接受中國代工廠的勞動力成本逐年上漲?還是會選擇去印度、越南、馬來西亞、甚至尼日利亞尋找勞動力成本更低的代工廠?”

  “產業鏈是一個複雜問題。不過,我同意你,中國有13億人,13億人對世界的貢獻不應該永遠停留在提供低成本勞動力上,他們中總會有一些人有更高追求。”

  路文濤曾經思考過這個問題:“中國的大學從1990年代開始擴大招生,培養了不少工程師、程序員。現在,例如我們看到的電信行業,中國人從研發、製造到交付,表現出了很強的端到端的集成能力。西方應該接受中國從享用‘勞動力紅利’到享用‘工程師紅利’的轉變,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變的是變化,不應該只是抗拒變化,也不要懷念什麽過去的黃金年代,黃金年代永遠在當下,因為我們可以做的選擇在當下!”

  卡恩欣賞地望著路文濤:“但是你們動了別人的奶酪,你們在試圖踩破人們已經習慣的舊的利益鏈,重構新的利益鏈,你們必須特別小心!另外,我想說的是,我並不是因為喜歡你們而支持你們,而是為了‘萊茵電信’的利益,供應商一家獨大對‘萊茵電信’來說不是一件好事情,我希望通過你們來平衡你們的友商,重構這個利益鏈。”

  卡恩一貫開放而務實,他說得真誠。

  路文濤見他主動把話題引到項目上來了,問:“‘萊茵電信’已經決策了嗎?我們會得到好消息嗎?”

  卡恩埋頭吃了點東西,等自己咀嚼完,說:“本周內會決策,我們要在明年一季度末之前完成至少20%的無線基站的替換,工程時間緊,如果給你們一部分,你們能吃得進多少?”

  路文濤毫不猶豫:“當然是你們給多少,我們就可以吃進多少啊!”

  卡恩笑了:“貪婪的家夥!”

  路文濤認真地說:“我們有在德國其它運營商的成功交付經驗,我相信交付能力是沒有問題的。並且,你剛才說供應商一家獨大對‘萊茵電信’來說不是好事,那麽,沒有足夠的份額怎麽打破壟斷?”

  卡恩問:“上次會議談到的新功能特性,你們的新軟件版本什麽時候可以出來?”

  公司研發部門原來計劃是9月10日發布新版本,路文濤已經在氣勢洶洶地推動,要求將版本時間提前到7月15日,但還沒有得到公司的結論。

  他保守地報了一個大概時間:“我仍然在等研發最後答覆,應該在8月份。”

  卡恩似乎是隨口嘟嚕一句:“你們的友商在聖誕節之前是不會有版本滿足這些功能特性的。”

  路文濤的耳朵當然捕捉到了關鍵信息。“偉中”的上上下下已經圍繞項目做了很多工作,他會在與卡恩的飯局之後第一時間把信息和他的領導老孫共享。

  吃完飯,兩個人在餐廳門口告別。

  不知道路邊一樹一樹白色的是什麽花?空氣中彌漫著花香,一輛銀色有軌電車從不遠處的馬路上悠過,駛入夜深人靜。

  路文濤想起了什麽:“卡恩先生,最近那位低胸的母獅子還經常來拜訪你嗎?”

  “偶爾。”

  路文濤追問:“我有些好奇,為什麽惠遜公司的銷售經理開始頻繁拜訪你呢?他們是做IT和雲服務的,應該去拜訪你們主管IT的諾伊爾才對嘛?”

  “好問題!”卡恩應了一句,不吭氣了。

  路文濤有些無奈:“卡恩先生,我知道是好問題,但是,我想有答案。”

  卡恩狡黠一笑:“她不僅拜訪我,還拜訪萊曼。路,你是一個優秀的銷售,敏感、喜歡思考,而且行動敏捷,至於雷奧妮為什麽拜訪我?我把這個問題還給你,作為你的家庭作業吧!”

  他提到的萊曼是“萊茵電信”主管固定網絡的一位高級副總裁,是羅小祥對口的客戶。

  路文濤問:“那麽,你能不能給我一個線索?”

  “當然!剛才我們提到壟斷,電信設備市場越來越封閉了,這個世界上像樣的供應商算上你們,不到五家。”

  “但是美國人並沒有無線網絡產品?惠遜公司的優勢在IT和雲。”

  卡恩那一刻的語氣真像一個教練,他說:“你是技術工程師出身,你先思考,等你有了開始,我們再討論這個課題。”

  說再見之前,卡恩最後給了路文濤一個提醒:“諾伊爾不支持你們。”

  路文濤心裡一驚,他們反覆分析過關鍵客戶對“偉中”的支持度,以及這個項目的客戶決策鏈,他們認為主管計算機等IT系統的諾伊爾與這個無線設備的項目關系不大,是個打醬油的。

  他問:“諾伊爾是你們的首席信息官,他為什麽會不支持我們的無線網絡產品?”

  卡恩說:“諾伊爾不僅是首席信息官,他兼著首席信息安全官,作為中國公司,你們在網絡安全上要特別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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