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中”拿到電信運營商給的合同後常常不是只需要把設備交接給客戶,還包括複雜的、端到端的項目交付過程。
例如針對特定客戶的需求去定製開發產品或者解決方案,例如完成貨物運輸等供應鏈活動,例如工程分包或者物料的本地采購,例如從規劃、勘測到部署、測試、驗收、割接等活動的工程實施。
項目的合同評審包括了產品及解決方案、交付與服務、財務經營、商事法律四大專業領域,各領域專家輸出專業評審意見,供合同決策團隊決策。
合同決策則依據金額大小、客戶重要性、項目複雜度,按照客戶部、國家、地區部、總部分層分級決策。
“萊茵電信”無線換代項目很重要,他們已經組織四大專業領域評審過幾輪,已經和地區部、總部開過多次分析會,各個山頭的領導對項目情況了解得比較清楚。
“偉中”信奉“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強調各級主管一定要從有一線實際工作經驗的人中選拔,以避免公司被一堆紙上談兵的聰明人所誤。參加項目決策會的領導及專家們個人履歷上身經百戰,在總部的又要面對全球的項目,見多識廣,積累了豐富的項目運作經驗。
公司中凡與客戶或一線打交道的人手機必然是7天乘以24小時開機,路文濤不一會兒拉齊了人,即使在星期六夜裡也有會議衝突的那些人則委托了可以代表自己的下屬與會。
各方就合同的幾個關鍵決策點迅速達成一致,只是在新版本發布時間上吵架半個小時。大家逼著產品研發主管承諾8月1日發布新軟件版本,產品研發主管說8月1日發布版本可以,但實在是違背客觀規律,他沒有辦法保證版本的質量。
路文濤拍著桌子說必須在會議紀要上白紙黑字寫上“符合質量標準的版本”,產品研發主管梗著脖子不同意就“符合質量標準”幾個字簽字畫押,雙方又吵架半個小時。
最終,總部負責全球銷售與服務的總裁和產品線總裁拍板,以客戶為中心,聽一線的。如果將來因為產品質量問題誤了項目交付,怎麽問責是將來的事,斷無可能現在就發一面質量上的免死金牌。
末了,大佬們惡狠狠威脅,將來要把路文濤調回總部負責這個產品的研發,把產品研發主管調去“萊茵電信客戶部”負責無線網絡產品的銷售,讓他倆對調腦袋思考,對換屁股再撕。
開完會,路文濤癱坐在椅子上,對張文華說:“文華,這兩個月養精蓄銳,8月份你親自掛帥,打硬仗!”
“偉中”強調項目的端到端管理,但還是分了兩段,通常由銷售部門出人擔任銷售項目總監,服務部門出人擔任簽單之後的交付項目總監,而如此的重大項目,當然需要重量級的人物掛帥。
正走進來的羅小祥聽到之後急了:“各位領導,老張親自掛帥的固網項目要到聖誕前才能結束,他還要管自己團隊的人和事,這兩個月養不了精蓄不了銳,8月份忙不過來啊!”
張文華正在一個羅小祥負責銷售的項目上親自掛帥交付。
路文濤爽快:“靠!那我管殺管埋,自己上!這個項目我從銷售到交付打通關,搞不掂就跳萊茵河!”
老孫把臉一板:“放屁!我們的要求是必須搞掂,不是搞不掂跳河!你跳河能跳出花來?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路文濤,你懂不懂交付項目管理?不懂就呼喚炮火,找地區部或者總部要個項目經理來支持。
” “領導,我可是交付出身的!怎麽會不懂呢?我們肯定會向地區部求助的,但是最起碼今年我自己逃不掉,這個項目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老孫突然記起了什麽,說:“對了,今天客戶老大又跟我提了他們的首席信息安全官因為網絡安全上的擔心而反對我們的事,網絡安全到底可能會出些什麽問題?公司誰管?管理策略是什麽?我們應該做的管理動作是什麽?張文華,你研究下!”
在“偉中”做個稍大一點的主管就需要超強體力,老孫顯然具備基本素質,他星期五晚上參加地區部組織的經營分析會,十二點多散會;星期六一大早陪客戶去科隆打高爾夫;下午四點趕到會議室,討論項目,吵吵嚷嚷中將近晚上八點;然後馬不停蹄,自我批判會。
“偉中”的各級主管每年要組織一次自我批判會,自我批判會不討論具體業務,重點反思自己在個人素養、工作作風等方面不足,制定改進計劃。
類似“偉中”這樣的科技企業,可以說是一個由知識分子組成的商業軍團。“偉中”在人力資源管理上最大成功之一是把一幫秀才改造成了在本行業激烈商業競爭中有血性、意志堅韌的鬥士。大家聚焦業務目標,聚焦“成事”,以戰功論英雄,內部管理相對簡單、高效。
只是,一些人在業務壓力之下,變得僅僅關注“成事”,而忽略了“為人”。公司快速發展,坐在大船上順風順水的人多了,自負、狂妄的人多了,一些人甚至表現出“小人得志”的做派,公司很重視一年一度的“照鏡子”。
公司相信大企業病的核心是組織的動脈硬化,相信活力是組織之魂,相信蒙塵的珍珠終究是珍珠,不完美的英雄終究是英雄,自我批判並不是為了否定優缺點同樣鮮明的那些人,而是為了他們走得更遠。
自我批判會由HR主管主持,先進行組織的自我批判,再做與會每個人的自我批判。西方人不習慣當眾自我批評,因此,只是老孫帶著幾個中方骨乾與會。
老孫提出今年的要求:“首先,大家在自我批判時要互相提意見,決定每個人的自我批判是否可以過關?但是,重點是自我批判,不是互相揭發、批鬥!其次,大家不要去講什麽改不了的性格問題,講你能改的,下決心改的!”
幾個人在組織的自我批判時迅速達成一致:“萊茵電信客戶部”最大毛病是“本地化”倒退。
“偉中”在海外一直致力員工本地化,這是人力成本、客戶關系、所在國政策要求等多方面因素的考慮。尤其在歐洲市場,客戶中高層往往沒那麽認可陌生東方面孔,需要招聘熟悉本地環境的業界高端去維系客戶關系。
“萊茵電信客戶部”一直有本地客戶經理,過去在路文濤、羅小祥的位置也是“1本地+1中方”的配置,半年前兩個本地高端離職了,剩下兩位中方骨乾都有很強客戶連接能力,路文濤與卡恩,羅小祥與萊曼都建立了信任關系,老孫就沒把招聘新的本地高端作為當務之急。但是,立足長遠,這是一個毛病,放在當下,他們的本地化做得比兄弟部門差。
半年前,路文濤在與他位置上那位本地高端發生了表面化的衝突。
他們帶的小團隊獲得了一個公司內部的“團隊獎”,到手一筆獎金,本地高端理所當然要按職位高低把獎金瓜分到個人錢包裡,路文濤理所當然要把錢用來大家一起花,大吃大喝一頓,再一起去萊茵河或者易北河的遊輪上度一個周末。
兩個人各執己見,本地高端罵“Dummes Chinesisch”,路文濤則罵“愚蠢德國人”,最終老孫拍板,按照歐洲人習慣,把錢分到個人。這件事情在每次談到“本地化”時,幾個人都要翻出來講一次,到底誰該遷就誰?
羅小祥侃侃而談,從這段往事講到他對文化適應與融合的理解,講艱苦奮鬥可以對西方人解讀為精益求精,自我批判可以對西方人解讀為持續改進,他旁征博引,甚至講到了智人都是源自非洲,文化差異從來不是固化的,中國人既不要自大,也不要自卑,既要講究方式方法去堅持公司核心價值觀,又要師夷長技。
大家一致同意,路文濤說:“本來就是,在蛇口‘海上世界’買盜版碟的歐美人可開心了,人性是相通的。”
老孫瞪他:“我們要互學精華,而不是比爛!你們要學習小祥,才子,講得多有文化!時間不早了,下面進行個人的自我批判,路文濤帶個頭!”
“領導,那還是要長幼有序,從你開始。”
老孫開口,批判自己最大的毛病是過於理想主義,太急躁,對下屬要求太高,給大家的壓力太大。
羅小祥坐在老孫對面,專注傾聽,頻頻點頭。
路文濤與老孫坐在會議桌同一側,他心裡覺得領導這是在自我表揚還是自我批判呢?批判得不觸及靈魂嘛!他忍不住竊笑。
坐在他對面的張文華見了,朝他眨巴了一下,老孫瞥見,扭頭一望,路文濤趕緊正襟危坐。
老孫講完,大家一個一個就他的自我批判發言。
張文華說:“孫總一直很自信,相信自己的業務感覺,很強勢,但我們業務複雜度越來越高,專業人員的意見很重要,希望孫總今後在時間允許的情況下,在決策之前多聽取大家的意見,多討論,而不是習慣直接下命令,這樣也有利於大家成長。”
路文濤說:“我覺得領導講話控制一下嗓門吧!辦公室不少本地員工,領導嗓門一大,容易嚇到他們,我們新招聘的那個本地高端巴拉克就問我‘老板對你們有什麽不滿意?總聽見他對你們嘶吼’,我只能跟他講中國人‘打是親,罵是愛’的故事。”
羅小祥最後發言:“孫總確實過於理想主義,不但對我們要求高,對自己要求更高,一天到晚太忙太累了!我建議要注意勞逸結合,多休息。”
老孫的自我批判過關,其他人一個接著一個來。
張文華說自己毛病是技術思維重,找問題的習慣大於了找亮點的習慣,在一些業務場景下顯得偏保守,豁不出去,不夠狼性。
輪到羅小祥自我批判:“我覺得吧,我的缺點和孫總一樣,也是太理想主義,有時候急於求成,不夠穩重。”
他心裡知道“穩重”在“偉中”企業文化中並非優點,公司更欣賞“敢”,他故意把它當作缺點提了出來。
路文濤說:“我覺得小祥確實有些急於求成,長江後浪推前浪是客觀規律,也是我們公司不斷進步的一個重要原因,但後浪並不是一定要著急把前浪拍死在沙灘上,可以前浪後浪一齊浪。”
路文濤是真心反饋,想提醒他少一些浮躁。但羅小祥表達自己“急於求成”是想表白自己急於做好工作,明貶實褒,他覺得路文濤在講他急於“上位”。
羅小祥有種被點破心事的暗自尷尬,他擔心越描越黑,忍住沒有開口辯解。而且,自我批判會的規則是對於他人意見,不要解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自我批判到路文濤,他反思了自己在與本地高端配合時總覺得別人是‘傻逼’的缺點,他自己認為本質上不是文化適應性的問題,而是關鍵事務上對夥伴缺乏信任,合作性上存在不足。
張文華給他提意見:“我建議你出口成髒的毛病要改,不要整天‘傻逼’、‘傻逼’的。你是見到不喜歡的人,背後罵‘傻逼’,見到喜歡的人,當面罵‘傻逼’。”
羅小祥清了清嗓子,說;“我覺得老路還是文化適應性上的不足,我再舉個例子,老路有時候中午在辦公室睡午覺,不關門,把腳擱在桌子上,本地員工本來就不睡午覺,他們看到了既覺得不禮貌,又覺得中國人精神狀態不好。還有,聽我這邊的客戶講,卡恩下面那個埃莉諾不喜歡中國人,一方面是固有偏見,另一方面我們之前對口她的本地客戶經理和她關系很好,那個本地客戶經理走的時候在她那裡講了不少老路的壞話,,,”
羅小祥突然有種不吐不快的心情,他講得有點多。
自我批判會一直到將近十二點才散場,大家各回各家。
羅小祥和傑瑞兩個人合租了一套兩房公寓。傑瑞不用參加今天的會議,但羅小祥到家的時候他還沒有睡,敞著門在臥室裡玩“英雄聯盟”,他也是難得浮生一日閑。
兩個人打了個招呼,羅小祥回到自己房間,本想衝個涼睡覺,卻又順手拿起桌上一包煙,走出自己房間,來到客廳旁的開放式廚房,打開冰箱,拿了一瓶比利時的“Rochefort 10”啤酒。
他穿過客廳,來到陽台上,點燃一支煙,喝了一口啤酒。
他沒有煙癮,來德國之前不吸煙,只是老孫有煙癮,他瞅著老孫在樓下吸煙區時要湊上去,這樣才能更好地融入領導身邊的圈子。老孫加班到很晚時,偶爾會關起門偷偷在自己辦公室抽一根煙,如果能瞅時機混進去,聊些私下話題更好。
他從小就比別人跑得快,小學、初中、高中都是班長,大學是校學生會幹部,進了“偉中”,新員工培訓時是班長,到了部門是優秀新員工,考評拿“A”是家常便飯。他去年開始負責“萊茵電信”固定網絡的銷售,公司嚴格按人數比例分層分級打考評,但即使與客戶部幾個骨乾放在一起,他也連續兩個季度拿到了唯一的“A”。
路文濤今天講中了他的心思,“偉中”崇尚自古英雄出少年,這幾年更是注重對年輕幹部的提拔,羅小祥今年29歲,他有明確人生目標,要在三年之內負責一個重要“客戶部”,做到老孫現在的級別,要在35歲前做到子公司總經理的級別。
他並不是不切實際夢想,他算計過,公司不願意常駐歐洲的中方員工利用公司平台去獲取所在國的永居權甚至辦理移民,所以,原則上在德國常駐最多五年就必須調離,這是人力資源管理的剛性要求,主管也不能例外。他在和老孫抽煙時裝作不經意問過,老孫已經在德國三年多了,調走就是這兩年的事情。
現在客戶部骨乾中張文華的特點是偏技術,偏服務,短板很明顯,建立及維系高層客戶關系的能力存疑。
路文濤?他心裡瞧不起路文濤,普通本科畢業,自稱“萊茵河第一氣質男”其實長得有點猥瑣。他們那一撥人不就是靠在中東客戶面前裝孫子、靠在艱苦地區“賣慘”熬出來的麽?而且,年齡的加分在自己這邊。
今天路文濤有一句話說得對,“狗行千裡吃屎,狼行千裡吃肉”,自己背井離鄉,放下結婚不久的妻子跑到海外來常駐,圖的是什麽?當然不是按部就班往上走!
他又想,路文濤在這個時候拿下合同,二季度考評打“A”的可能性很大啊!他甚至有點兒希望合同在最後關頭節外生枝。
路文濤和張文華同路回家。
張文華其實是個細心的人:“小祥同學今天不爽你啊!”
“傻逼!我就是覺得現在的小兄弟浮躁!我記得以前在也門時,有個兄弟覺得自己的收入與付出不匹配,委屈,找我訴苦,講他能吃苦,讀書時候暑假去打工扛大米,別人扛一包他扛兩包,我心裡想,你能扛大米有毛線用?我們又不是靠蠻力。那時候一些小兄弟是憨厚得可愛!現在,一來就想當總裁,看霸道總裁、逆襲總裁、穿越總裁看多了,那麽急幹嘛?”
“話又說回來,也能理解,你在深圳買房時幾千塊錢一平米,這一代人買房要幾萬塊錢一平米了,有點志氣不想啃老的,能不急嗎?”
“那也不要總是覺得踩著兄弟們的感覺很爽嘛!對了,你TMD監督我,我改!今後一個星期最多罵三句‘傻逼’,明年自我批判會前徹底不罵你們‘傻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