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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雲共舞》第5章 曾子健的老地方
  錢旦面試人的速度比謝國林快。

  老謝會與應聘者探討提及的專業問題;公司海外業務規模已超過國內,要求銷售和服務人員必須接受全球調派可能性,老謝會耐心引導應聘者減少對公司希望承諾可以去海外任何國家工作的顧慮;他會借面試機會了解應聘者現公司情況;甚至會扯到人生。

  老旦認為對專業能力的考察是技術面試官的事,他懶得與應聘者切磋武藝;他很看重應聘者“四海為家”的本心,認為言不由衷的承諾會給將來埋下一顆雷;他不會給應聘者任何“通過”或者“不通過”的暗示,不想在招聘現場有太多糾纏。

  老謝笑容可掬,展現公司的親和力;老旦不苟言笑,總想通過給應聘者更大壓力來考察其堅韌性。

  兩個人像南山醫院忙時的醫生,難得片刻休息。到下午五點多,算是把等候的簡歷清了零。

  並肩走向停車場,錢旦說:“今天晚上約了人了,要麽我們明天去‘勝記’喝個早茶,給你餞行?”

  “不餞了,時間太趕了,明天我帶家裡人去大梅沙玩。你叫你的小兄弟在印尼整兩個重大事故出來,你好找機會過來出個差,給客戶道個歉,順便看我。”

  “滾!別烏鴉嘴!”

  “靠!你怎麽停的車?太不講究了吧!”

  “我故意的。”

  錢旦和秦辛約了詩詩吃晚飯。

  曾子健、詩詩兩口子曾是他們最好的朋友,老鄉。曾子健和錢旦在加入“偉中”之前就是同事,他比錢旦大了半歲;詩詩和秦辛則是好閨蜜。

  千禧年,曾子健在錢旦鼓舞下南下深圳,兩個人前後腳加入了“偉中”。過了幾年,錢旦在曾子健鼓舞下走出國門,兩個人前後腳被外派去了中東北非常駐。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錢旦沉醉於異域風景、風情,自在於生活在別處。他正如公司老板所說,主觀上為自己、為家庭,客觀上為公司、為國家奮鬥著,滿足於一分耕耘一分收獲。

  外面的世界很無奈,曾子健一隻眼是望遠鏡,不滿足於當下所獲,另一隻眼是放大鏡,看到了公司之外的機會。他焦慮打工打不動了之後怎麽辦?他在埃及開了一家自己的旅遊公司,聚焦中國正火熱的出國遊,甚至買了一艘遊輪來運營“埃及南部、尼羅河四天三晚浪漫之旅”。

  為了更快賺錢,他悄悄出賣商業機密給“偉中”的競爭對手。

  東窗事發,被公司鎖定是內鬼之後,盡管心思縝密,沒有被人抓到實證,他仍是不敢貿然回國,一家人留在了埃及。

  2011年初,阿拉伯世界動蕩,埃及亦陷入混亂。詩詩帶著孩子回了國,曾子健繼續滯留異鄉。

  錢旦對曾子健背叛公司、成為內鬼談不上多麽深刻的仇恨,但對他把大家的彼此信任,以及並肩追求、共同珍惜的一切棄若敝履的作為不能接受,他們從此陌路。

  最近一年間,秦辛、詩詩見面,遛娃。詩詩說了好幾次,三個人一起吃頓飯。秦辛把話帶回家,錢旦總說要加班,一再推辭。

  那天,秦辛和詩詩在“紅樹林”遛了娃回家,說曾子健過得不好,埃及局勢動蕩,旅遊業萎縮,他那個主打中國人市場的公司經營慘淡,他又聽了本地朋友忽悠,在埃及股市投資,損失慘重。他們賺的錢已經全部虧了回去,以詩詩名字命名的那艘遊輪亦不複存在。

  錢旦開始覺得:善惡終於有報,自己是不是沒有必要連詩詩也躲著?

  錢旦在自家小區門口接了秦辛,

然後去詩詩小區門口接她。  周末,門口停滿了車,他倆把車停得有些遠。

  錢旦問:“詩詩知道我的車不?要不要再給她打個電話?或者你到門口去看看?”

  秦辛平日裡是開著自己一輛紅色“飛度”出門、會友,她說:“嗯,沒跟她講過你的車,我剛才隻跟她說我們馬上到了。”

  她正準備下車,後座的門被拉開,詩詩一屁股坐了進來:“哎呀!寶寶同意放你們假,讓你們出來?我兒子嘰歪,說我答應陪他看動畫片?不理他!我現在真的是好難得有自己時間!”

  秦辛說:“我們寶寶也不樂意,我爸媽在哄她。”

  詩詩伸手拍了拍錢旦肩膀:“好久不見!開車,餓死了。”

  他們去蛇口“海上世界”,一家“明華輪”甲板上新開張的餐廳。

  錢旦說:“秦辛正準備下車去找你,你就神出鬼沒地冒出來了。”

  “我在‘百果園’門裡面,看到你們的車過來,就追出來了唄。”

  “你怎麽知道是我的車?”

  “我猜的!你吧,應該不會一回來就買個高調的車,也不會買個差的,你肯定也不會買日本車不?什麽‘邁騰’、‘途觀’不是你回國那兩年,你們一幫子人買得最多的車嗎?”

  “真的假的?你是看到我們了吧?”

  “你就不能相信是我了解你的氣質嗎?”

  那一刻,錢旦覺得詩詩仍然是最初那個活潑、快樂、話多的女孩。

  詩詩說:“深圳從4月份開始有直達湖南的高鐵了哦,等於是把以前的武廣線拉長了,不用在廣州轉車了。我帶著老的小的回了一趟長沙,3個小時就到了,真的很方便!”

  秦辛說:“是呀,錢旦有個中學同學五一節帶著一家人來深圳玩,三天假期玩得也還好。”

  錢旦說:“我一直講嘛,高鐵改變中國。以前出趟遠門多不容易?回長沙火車要十個小時,我回老家要差不多二十個小時,還經常晚點,一晚幾個小時。現在多方便?中國人會越來越習慣出遠門的。”

  詩詩當然知道錢旦一直不願意和她見面,今天久別重逢,她從一上車就特別開心。

  收音機裡,“飛揚971”放起了阿黛兒的“Someone like you”,她跟著哼了幾句,說:“真好聽!”

  錢旦的記憶被撥動:“我想起了那年我和你,還有他開車在尼羅河邊上,你倆跟著收音機哼‘You are beautiful’,推薦詹姆斯布朗特給我,就像昨天的事情一樣。”

  詩詩更開心了:“是啊,是啊,我也記得!時間過得好快!那時候全世界都在‘You are beautiful’,現在全世界都在‘Someone like you’。”

  秦辛說:“我就記得我去開羅,一上尼羅河上那個遊船,對了,叫‘法老號’的,埃及人唱‘我愛你,愛著你,就像老鼠愛大米’了。”

  詩詩說:“子健講他當年去伊朗,伊朗人在追‘倚天屠龍記’,還拉著他討論張無忌的性格特征。”

  錢旦共鳴:“我春節前去越南出差,電視台天天晚上放中國電視劇,越南人配音特別搞笑,沒有抑揚頓挫,像同聲傳譯一樣。”

  到了“海上世界”,下了車,錢旦和詩詩認真打了個照面。

  他說:“你一直是這個髮型哈,真的像‘人鬼情未了’裡的黛米摩爾,不過,現在長胖一圈了。”

  她叫到:“誰長胖了?你長胖了吧!你以前像布拉德皮特,現在像林雪。”

  秦辛認為誇張了:“他臉是長腫了蠻多,但離林雪還差得遠好不?”

  錢旦故意歎氣:“唉!沒辦法啊!我是工作上事情太多,想問題太多,把腦袋給想腫了。”

  三個人走到“明華輪”下,詩詩突然就沉默了。

  走上船頭甲板,到了餐廳,坐下來,她歎了口氣:“唉!深圳那麽大,你們偏偏帶我來個輪船上。我在埃及的船也沒有了,生意也黃了,紅塵來呀來,去呀去也空。”

  秦辛驚到:“哎呀!我們沒有想到這個!錢旦說這家新開張,環境好,樂隊好聽又不嫌吵。”

  錢旦沉吟:“我記得有一次在約旦的佩特拉古城,曾子健對我說‘對這個世界來講,我們都是來出差的,匆匆過客;佩特拉古城可以算被外派到地球來常駐的了,但也到底還是會消失;死海、尼泊山才是地球真正的主人’,世界上唯一不變的是變化,你們現在的生活又不差,可以重新開始。”

  詩詩笑了,她對曾子健的愛裡包含著一點崇拜:“我們家曾大師還講,人生是一個和自己不斷和解的過程,與自己該做而沒有去做的事情、不該做而去做了的事情和解;與自以為該得到而沒有得到一切、自以為不該失去而失去了的一切和解。”

  秦辛關心地說:“我看新聞,埃及局勢還是沒有穩定下來,子健是不是回來算了?”

  詩詩說:“也沒有那麽急著回來,他不去亂的地方活動就好了,我們在埃及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吃著吃著,說著說著,錢旦的手機又響了,是他領導的“奪命追魂Call”。

  “偉中”是越往上越累,這個周六錢旦只是白天加了個班,領導們不知道在哪裡研討了一整天,晚上仍沒散會。在會上,他們產品線某個由錢旦負責的業務指標排名比兄弟產品線靠後了,“賽馬”沒有賽贏別人,領導電話過來發泄了一通不滿。

  錢旦認為那是一項以他們軟件產品的特點,很難和別人硬件產品去比較的指標,就不是應該放在同一賽道的“賽馬”,但他沒能把領導給說明白。

  接完電話,回到餐桌,心情不爽了。

  詩詩拿起手機打岔:“旦旦,你有‘微信’不?”

  錢旦說:“有啊!去年‘微信’一出來我就注冊了,玩了一陣子‘搖一搖’、‘查看附近的人’,被秦辛罵了,我就沒怎麽敢玩了。”

  秦辛要詩詩評理:“你不知道他咧,什麽‘米聊’、‘陌陌’、‘微信’全部第一時間注冊,講他是搞軟件的,要跟蹤業界動態,狗屁!他又不是做個人業務的,就是想學人家不正經!”

  詩詩說:“你還‘陌陌’啊?真看不出來!對了,你們玩‘微信’的‘朋友圈’沒有?新版本可以把相冊分享到‘朋友圈’,蠻好玩的。你們看,子健在開羅無聊死了,一個人去了尼羅河邊我們常去的那家餐廳吃飯,剛才發了個‘朋友圈’,尼羅河的中午,真漂亮!”

  三個腦袋湊近了,一起欣賞曾子健發的開羅照片。

  詩詩沒有告訴錢旦、秦辛的是,曾子健已經了結在埃及生意,即將低調回國;詩詩不知道的是,曾子健在開羅確實有為生意失利而焦慮,但並非只剩無聊。他不是一個人去的那家餐廳,他身邊有位中國女孩。

  那家餐廳名字叫做“Casino”,中文直譯是“賭場”意思,卻與賭場無關,只是在尼羅河西岸,距離吉薩“四季酒店”不遠的一家河畔餐廳。

  餐廳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上,曾子健和那女孩坐在最靠近河水,他以前和詩詩常選的位置。

  一群開羅的年輕人在開生日聚會,音響裡放起了生日歌,一個姑娘舉著生日蛋糕,蛋糕上插著正在燃放的小煙花棒。這是餐廳為客人做生日聚會的習慣套路,眼前一幕對於曾子健來說若昨日重現,他和詩詩在此地遇見過差不多一樣的生日聚會場景。

  女孩長發及肩、1米7左右、相貌和身材有幾分似這兩年在電視上紅起來的那個叫楊冪的女星。她望著曾子健,眼睛裡有愛慕的光,嘴裡說不完的話。

  他們吃了一頓西式午餐,一個人要了牛排,另一個人要了魚;一個人要了羅宋湯,另一個人要了法式蘑菇濃湯;兩個人分享了一大盤由西紅柿、黃瓜、洋蔥等拌以橄欖油、醋而成的“東方沙拉”;點了提拉米蘇、冰淇淋;開了一瓶紅酒。

  吃完之後,他們走出餐廳,沿著尼羅河邊人行道走了不長一段路,一拐彎,進了尼羅河西岸的“四季酒店”。

  酒店大堂人不多。牆邊、角落、柱旁殖民時代風格的木桌上擺放著很多造型各異玻璃花瓶,瓶中白色玫瑰、百合插放得擁擠。酒店布置如世外桃源,溫馨而異國情調。

  曾子健掃視一圈,沒有熟人,他握住了旁邊女孩的手。

  不過幾秒鍾,女孩把自己的手從他手中滑了出來。

  他們進了電梯,出了電梯,在客房過道上一前一後,安靜走著。

  終於進了房間,房門在身後關上,女孩仿佛松了口氣,讚到:“哇!這房間好讚!”

  曾子健平靜而自得:“你去窗戶前看看外邊。”

  女孩走到窗邊,歎到:“呀!能看到金字塔!”

  曾子健走到她身後,一隻手攬在她腰上。

  女孩推卻,轉身往浴室走:“我先洗個澡。”

  曾子健跟在後面,亦步亦趨,等她經過床邊時,猛然在她背上一推。女孩“啊”的一聲,伏倒在大床上。

  曾子健壓住了她,一隻手去拽她牛仔褲,,,

  事畢,女孩起身,嗔了一句“你今天好野蠻”,朝浴室走去。

  她叫吳錦華,26歲,比曾子健小了12歲,比詩詩小了6歲,本科畢業,校園招聘進了“偉中”的銷售部門,被外派至埃及。她在學校是好學生,在“偉中”是優秀新員工。

  她讀大一那年交了男朋友,是高一屆校友。男孩畢業後出國,去了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深造,拿到碩士學位後回國,在BJ一家投資銀行工作。兩個人至少在表面上,感情穩定,未來可期。

  曾子健出賣“偉中”商業機密的事情因為沒有證據,並沒有人盡皆知,知情人紛紛調離埃及之後,了解他的人更少。他沒有刻意接近“偉中”的圈子,也沒有刻意遠離。大家只知道這麽一個留在埃及當地做生意的前同事。

  他在2011年日子過得鬱悶。信了當地朋友的邪,把錢投進了埃及股市不久,國家動亂,還沒來得及跑,跌停、長達一個多月的休市,3月重新開市後,EGX30指數更是創下了開盤60多秒暴跌9.93%的記錄。接著,生意一蹶不振,局勢不見平定的曙光,他把老婆、孩子送回了國,獨自留守。

  他在馬阿迪俱樂部游泳時遇見了吳錦華。

  他和吳錦華一起游泳,一起買菜做飯,一起看片、追劇、聽歌,一起玩遊戲,一起利用局勢稍定的間隙冒險外出。

  除夕,因為時差,他們在尼羅河的下午向在國內的家人拜年。到了尼羅河的子夜,他們一起上了床。

  曾子健在浴室洗澡,他想起了往事,這家酒店是他和詩詩的老地方,兩個人有孩子前有時過來浪漫,兒子也是在這裡懷上的。

  他下意識裡這是他的“老地方”,並沒去想是他和詩詩共同的“老地方”。此刻,他沒有覺著心理不適,他的人生不對任何已經發生的事情後悔、內疚。

  他沒有想過許諾給吳錦華未來,兩個人甚至沒有定義過這段關系。一個月前,吳錦華告訴他自己快要調動回國了,他想,也許無疾而終是最好的結局?這段關系既然從來沒有宣布過“開始”,那麽也不需要給予“結束”儀式感吧?

  回憶剛才在床上片段,吳錦華比詩詩放肆,他有些舍不得。心想,是不是不需要結束這段關系?自己也要回深圳了,山水有相逢,盡管,他並沒有告訴吳錦華自己的回國計劃。

  他認為男男女女之間花花草草的關系要達到動態平衡,關鍵是兩個人期望要一樣。那麽,吳錦華期望的是什麽?說不定自己想多了,人家壓根沒想過要你負什麽責呢?

  他洗完澡, 回到房間,吳錦華靠在床頭打電話,雪白被子下面露出一截小麥色皮膚,和詩詩的白皙不一樣。

  她說了句“親愛的,Bye bye”,掛了電話。

  她對曾子健莞爾一笑:“我男朋友,我快要調回去了,他在和我討論結婚的事情,有個問題是我們將來把家安在深圳?還是BJ?”

  曾子健望著她,覺得她的表情自然,沒有尷尬,難道自己還要回答這個問題不成?他沒吭氣,走過去,躺在她身邊,手從她肩頭穿過,抱住她,冒出來一句:“你對我們,期望是什麽?”

  吳錦華聽懂了他的問題,遲疑了一下,口氣似乎有些勉強?她說:“期望是什麽?呵呵,是滿足身體上的欲望呀?”

  她拿著她的iPhone 4S劃拉,然後,側過身體,順勢離開了他的懷抱。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的音響座上,阿黛兒沙啞、渾厚、有穿透力的歌聲環繞在房間裡:

  I wish nothing but the best for you too

  Don't me I beg

  I'll remember you said

  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

  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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