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印度尼西亞黑木島一萬多公裡，時差六小時的德國杜塞爾多夫。

　　路文濤忽地站起身，大聲說:“把我的腦袋放在這張桌子上！”

　　“萊茵電信”辦公樓，不大一間會議室，裡面坐滿了人。有人是從隔壁會議室拖來椅子，見縫插針挨著別人坐，無所謂社交距離，更顯得擁擠。

　　他們是“萊茵電信”無線替換項目組的甲方乙方相關人員，大家眼睛本來齊刷刷望著站在白板前的客戶老大和偉中公司“萊茵電信客戶部”的領導老孫，這一下子齊刷刷望向了路文濤。

　　路文濤迎著客戶老大考究的目光，氣血上湧。

　　“要死卵朝天！”他腦子裡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這是他大學同寢室一個湖南同學的口頭禪，他正在腦子裡組織，打算接著把這句話用英語，甚至用德語甩出來，要擲地有聲！卻猛然看見站在客戶老大身旁的老孫望著他的目光裡有些擔驚受怕樣子。

　　不能嚇著領導！

　　他舒一口氣，抑製住胡說八道的衝動，氣血從頭頂往下走了一點，接著說:“事實上，我的腦袋不值錢，值錢的是‘萊茵電信’的良好聲譽和商業成功，值錢的是‘萊茵電信’給予‘偉中’的信任和機會！我用我的職業信譽承諾，我們在9月1日前一定可以通過小規模驗證的驗收，開始大規模部署！”

　　老孫帶路文濤見過客戶老大，但他不清楚客戶老大是否記得路文濤?

　　這小子自稱“萊茵河第一氣質男”，但老實說長得有點兒猥瑣，而且連續幾個晚上沒怎麽睡覺，黑眼圈;頭髮洗得不認真，也許根本就是沒洗;臉上油脂多，呈現不均勻的黑。襯衣倒是熨燙得齊整，估計是他老婆每天準備的。

　　老孫大著嗓門介紹:“這是我們負責這個項目的路文濤，他在海外工作已經超過十年，具有非常豐富的大項目經驗，他也是我最得力的助手。”

　　老孫頓了頓:“如果這個項目不能成功，我和他的腦袋都保不住！”

　　客戶老大余怒未消，衝著路文濤說了一句:“那麽，祝你好運！”

　　說完轉身就走，離開了會議室，老孫趕緊跟上。

　　這一天是2012年8月10日，星期五，路文濤、傑瑞幾個人度過了災難般一周。

　　他們7月份從總部研發拿到新軟件版本的一個測試版本，盡管公司有質量管理要求，嚴禁將未正式發布的版本提供給一線，但產品研發團隊受不了電話、郵件、會議各種推動的路文濤，破例把測試版本發給了一線項目組技術總負責傑瑞，傑瑞用測試版本提前做了些升級準備工作。

　　7月最後一天，產品研發團隊趕在下班前正式發布了新版本，算是比承諾的時間提前交了差。

　　客戶考慮到工期緊張，同意除了杜塞爾多夫市區裡六十多個基站組成的小規模驗證網絡之外，在郊區多開了五十多個基站。一線團隊準備了兩天，就把這一百多個站升級到了新軟件版本。

　　盡管這一期項目幾千個無線基站的交付壓力不小，但“偉中”在德國及歐洲其它電信運營商已經交付了多個無線的大項目，各種資源、能力的準備度，以及客觀環境、客戶職業化程度均比他們在黑木島上的同事遇到的要好。

　　他們為了這一仗，已經準備了很久。

　　一切的開頭看上去很美，但很快，災難來了。

　　新版本升級上去之後沒幾天，各種問題接連冒了出來:

　　掉話率升高，

手機用戶正打著電話，嚴肅地談著生意或者愉快地聊著天，突然間斷線了;　　上網速率不穩定，手機用戶正上著網，緊張地看著股市風雲或者輕松地品著“Instagram”新照片，突然間卡住了;

　　等等。

　　傑瑞手上一張技術問題跟蹤表，記錄了大小問題十多個。

　　路文濤本來以為拿到新軟件版本，要做的只是和客戶驗收新增的功能特性，他盯著的是下一階段大規模部署的交付準備，萬萬沒想到新版本會令無線通信網絡各項性能指標變差。

　　小規模驗證是在測試床之後，大規模部署之前的工作，是在客戶指定的已經對所有選擇了“萊茵電信”的手機用戶提供商用服務的區域進行的驗證。

　　“萊茵電信”不時接到體驗變差的用戶投訴，他們在與德國其它電信運營商的競爭中，堅定支持引入“偉中”的卡恩等人所面臨的壓力不小。

　　“偉中”逢重大項目會建立專用的“作戰室”，“作戰室”牆上張貼著項目組織結構圖、項目計劃、進度監控等，營造出重大項目“作戰氛圍”。

　　他們把平時分散在各專業團隊辦公的項目組成員集中在“作戰室”裡，方便項目組成員面對面溝通，提升項目運作和管理的效率。

　　過去的一個星期，路文濤和傑瑞幾乎沒有回家。他們要麽在“萊茵電信”，要麽在驗證網絡現場，要麽在他們的“作戰室”裡。

　　星期五是與客戶約定的項目每周例會時間，“偉中”這邊路文濤、傑瑞等人與會，客戶那邊主管無線網絡的高級副總裁卡恩、客戶側項目經理埃莉諾等人與會。

　　客戶老大本來不會來參加每周例會，但他頭一天聽了卡恩的如實匯報，要求後續項目日報全部抄送給他，這天早上看著項目日報中附著的問題列表，越看越憤怒。

　　他一個電話打給老孫，劈頭一句“Arschloch(髒話)”，心裡冒著冷汗的老孫不敢怠慢，馬上趕到了“萊茵電信”。

　　老孫進門沒說兩句話，就被客戶老大領著衝去了正在開項目例會的會議室。

　　客戶老大徑直衝到會議室的白板前，怒氣衝衝地問:“現在的進展是什麽?”

　　會議室裡眾人正在由傑瑞帶著過技術問題跟蹤表，傑瑞說:“我們研發團隊緊急做了一次版本更新，今天凌晨把城裡這個區域做了新的升級，從研發團隊對問題的分析來看，從現場到目前為止的測試看，掉話率、上網速率等關鍵問題應該可以解決。”

　　客戶老大凶狠地說:“應該可以?‘萊茵電信’的網絡什麽時候像這兩個區域這麽差過?如果你們的無線產品不行，請現在就滾蛋！不要等到9月1日，不要浪費我們的寶貴時間！”

　　老孫站在他旁邊，急忙表態:“請相信我們，‘偉中’一定會盡快解決所有關鍵問題，在承諾的9月1日之前達到驗收標準。”

　　客戶老大環顧會議室裡坐著的每個人，冷冷地說:“你們誰能把自己的腦袋放在這張桌子上?給我一個非常、非常嚴肅的承諾！”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夠聽見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路文濤昨天晚上與技術團隊一起熬了一個通宵，守著他們完成了版本更新和基本測試。他和傑瑞沒有時間閉眼，直接趕到“萊茵電信”辦公樓開項目每周例會。

　　他覺得“偉中”必須有人出來拍胸脯，他相信早上更新的版本解決了大部分技術問題，他忽地站起身，大聲說:“把我的腦袋放在這張桌子上！”

　　這是本章開頭的一幕。

　　散會以後，路文濤跟著卡恩去了他辦公室，單獨嘮嘮。

　　卡恩說:“漫長一周！真是不可思議！你們的新版本怎麽會比老版本差那麽多?”

　　路文濤實說:“這個版本做了不少新的功能特性，為了我們的工期要求，我一直在催研發團隊提前發布版本，他們一直在加班，滿足了我們的時間要求，但測試不充分。我們這次在進度、質量、成本的平衡上，過於傾向了第一項。”

　　卡恩望著路文濤的疲態，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你幾天沒休息了?回家睡一覺吧！”

　　“睡不了！我要回辦公室把今天的會議紀要和日報整理出來，夜裡三點還要和總部的研發團隊開會。”

　　“凌晨三點開會?”

　　“是啊！柏林時間凌晨三點，BJ時間上午九點，我們要和公司研發團隊同步現場情況，推動進一步優化。見不到這個項目百分之百的成功把握，大家怎麽會有星期六、星期天?怎麽會有白天與黑夜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