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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雲共舞》第12章 事成人爽
  需要盡快告別昨天,活好當下的還有“偉中”在黑木島上的團隊。

  發生本地分包商施工人員從鐵塔上墜落致死事故之後,項目總監李應龍飛到了黑木島上。

  工程分包協議中對分包商的安全管理責任白紙黑字地提出了要求,死者又是個人違反“EHS絕對規則”,沒有正確使用雙鉤安全繩等個人防護用具而導致事故,李應龍一方面聲稱“偉中”的基本立場是鼓勵死者家屬走法律程序,另一方面表示如果私了,在分包商賠償的基礎上,“偉中”可以基於人道主義增補一些慰問金。

  死者家人淳樸,分包商竭力大事化小,善後並不難,但安撫完死者家屬,並不等於事情就此了結。

  公司內部問責了事故:亞太地區部的年度組織績效扣5分、印尼子公司總經理和“爪哇移動”項目總監上半年績效考核降一級、劉鐵上半年績效考核為D並且不再擔任區域項目經理。

  “偉中”的績效考核最初起源自“通用電氣”前總裁傑克韋爾奇的“活力曲線”,典型的精英主義和淘汰法則,他們以半年為一個考核周期,強製比例,20%的人為“A”、40%的人為“B”、30%的人為“C”、10%的人為“D”。

  打“A”的人群是公司一定要喂飽的“領頭羊”,他們每一年升級快、加薪幅度大、年度獎金以打“B”的人群的1.5倍為基準來評定。

  落在後面10%的人被打上的標簽是“不合格”,劉鐵的這個“D”,意味著他一年的升級、加薪、獎金都沒了影蹤。

  至於對分包商的處理,李應龍把問題留給了緊接著空降而來的謝國林。謝國林剛落地黑木島兩天,李應龍就飛回了雅加達,那邊的壓力也不小。

  謝國林決定了“二出宮”,第二次外派海外常駐時領到的首要任務是以項目副總監的身份加入“爪哇移動”大項目組,負責“數字化交付”的變革推行。計劃沒有變化快,李應龍讓他先救火,到黑木島來把劉鐵下課後區域項目經理的職責給兼了。

  區域的工程進度已經大大落後於項目計劃,加上“EHS”致死事故,團隊士氣低落。

  謝國林把一把脈,認為先得把分包商的問題給解決了。他拉著劉鐵、負責采購的史蒂文在劉鐵的房間討論。

  謝國林問:“我昨天晚上研究分包商的情況,挺奇怪的,A公司明顯資質更好,在黑木島和附近幾個省一直有電信運營商的工程做,和愛立信、諾基亞合作多年,是優質分包資源,B公司的規模、實力要差多了,為什麽我們當初隻給了A公司30%的工程份額,反而給了B公司70%的工程份額?”

  B公司是這次出了“EHS”致死事故的分包商。

  史蒂文回答:“A公司報價高,又是‘愛立信’、‘諾西’的傳統合作夥伴,我們公司在黑木島這邊剛有大項目,他們對我們信心不足,承諾的施工隊數量偏保守;B公司價格低,和我們合作意願強,配合度高,雖然實力弱一些,但可以培養。”

  他望了劉鐵一眼,補充:“謝總,這個是劉總和之前來支持的采購在項目準備階段定的,在采購委員會匯報通過的策略,當時我還沒有來。”

  謝國林看到史蒂文表情,覺得他補充這一句,似乎是表明自己有不同看法,但他沒有追問,只是交待:“你們別叫我謝總,叫老謝吧!”

  他和劉鐵商量:“老劉,我仔細看了項目進度,

我們現在延誤就延誤在B公司這邊,A公司最近進度比較快,感覺他們壓力不大?分包協議中寫了,如果發生‘EHS’致死事故,我們有權中止合作,我們調整分包商的份額,把大頭轉給A公司做怎麽樣?”  這些天,劉鐵“防守心態”更重,總是下意識覺得別人在責怪自己,第一反應總是“辯駁”。

  他條件反射地表達疑慮:“老謝,我們項目經理權力沒有那麽大,調整份額要采購委員會決策,比較麻煩;A公司貴,重用他們項目成本又要被拉高了;他們和友商關系好,不一定願意重點投入在我們這邊。”

  謝國林外表忠厚,內心堅定:“老劉,你講的這些都不是絕對的吧?第一,平時沒事調整份額有腐敗嫌疑,是比較敏感,但現在是‘EHS’事故觸發的,采購委員會為什麽不同意?那我要向采購提要求了,要麽調整份額,要麽按協議中止和B公司的合作,馬上引入新的分包商!”

  “偉中”為了防范腐敗,項目經理並不能在采購上一手遮天,大項目中選擇分包商、分包商份額的調整都需要向地區部采購委員會匯報,由采購委員會決策。工程過程中分包商份額調整是審計部事後審計的重點,項目組在習慣上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謝國林接著說:“第二,項目這麽延誤下去拉高的成本你們算過沒有?我們可以找項目財務算算,按這個進度,倉儲積壓的成本、回款延遲造成的資金成本、自有員工的人力成本、將來可能被客戶罰款的成本、等等有多少?第三,‘爪哇移動’一期是我們獨家中標,其它運營商這段時間有項目給友商嗎?友商在這片區域有工程給A公司做嗎?你們了解過沒有?”

  史蒂文回答:“出事之後我想我們可能會按照協議中止與B公司合作,我趕緊去了解了其它分包商資源的情況,現在找新的分包商確實難度大,但A公司的施工隊資源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謝國林點頭,多問了一句:“史蒂文,你對之前的分包策略有什麽不同看法嗎?”

  史蒂文說:“我來了之後了解這邊的情況,A公司的價格其實不算高,和他們以前給友商做的價格是差不多的。他們承諾的施工隊數量偏保守,是基於我們壓價壓得有點大。我感覺B公司對項目有些太樂觀了。”

  謝國林仍然盯著他,似乎知道他心裡還有話,史蒂文猶豫兩秒鍾,大膽表達:“我認為A公司是這個區域最優質的分包商,我們更要和他們建立更好的合作關系。‘偉中’在這個區域是新玩家,如果將來在這個區域有項目和友商競爭,分包商資源的競爭也是很關鍵的!我們不應該避著友商的傳統合作夥伴,更應該去搶奪他們的資源。”

  在這個行業的市場競爭中,供應鏈的競爭也是重要的。大型“交鑰匙項目”包括土建實施,項目的交付進度、交付質量和交付成本與分包商施工隊的數量、質量密切相關。在同一個區域,如果客戶把合同給了不止一家設備商,大家同時開工,就會去比拚進度,就會去爭奪有限的優質分包商資源。

  謝國林對史蒂文有此見解感到意外,他認真看了看這位長得像謝霆鋒,耳朵上一個耳釘的馬來西亞華裔,問:“史蒂文,你進公司多久了?”

  “一年。”

  他讚許地說:“老劉,史蒂文頭腦很清楚啊!”

  劉鐵仍是愁眉苦臉樣子:“這個時候調整分包商的份額,會不會風險有些大啊?畢竟B公司從一開始就是按照70%份額的工程量準備的施工隊,準備更充分。”

  謝國林說:“老劉,你不覺得現在的情況,如果我們還死靠著B公司,風險更大嗎?施工隊資源和施工隊產能是兩回事,他們進度搞不掂,隊伍素質值得懷疑,我們不趁著現在他們出了死人的事故趕緊調整,過兩個月就真被他們套牢了!”

  “老謝,我已經下課了,你定吧!過兩個月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謝國林真誠地望著劉鐵:“老兄弟了,我們先一起把進度趕上去,我跟李應龍溝通好了,你熟悉情況,先在這邊乾著,這兩個月算是和我工作交接,之後幹什麽我們再討論。”

  他轉向史蒂文:“史蒂文你準備匯報材料,我們盡快匯報!還要去和兩家公司溝通。”

  史蒂文效率很高,第二天就準備好了匯報材料。謝國林看了很滿意,材料中講清楚了此次調整的來龍去脈、調整後項目成本變化的初步測算,建議的新方案是60%的份額給A公司、30%的份額給B公司,預留10%根據下一階段的質量、進度評分給表現好的分包商。

  史蒂文一邊約了采購委員會的匯報時間,一邊約了A公司的人,他要在匯報之前帶謝國林去A公司考察一次。

  劉鐵本來要跟著一起去,臨出門的時候電話響了,他接完電話,對謝國林說:“老謝,站點獲取出麻煩了!B公司的人打電話給我,講市內有幾個站點的業主突然變卦了,不同意我們施工,要求增加一次性補償費。”

  電信運營商建造無線基站需要獲取相應位置土地、樓頂等的使用權,需要和土地、房屋的業主達成一致,簽訂租賃合同。這個取得站點使用權的活動過程被稱為“站點獲取”。“爪哇移動”項目的合同中站點獲取的責任在“偉中”。

  老謝問:“變卦?他們之前沒和業主簽合同嗎?”

  “之前談得差不多了,正準備簽合同,業主突然說要把一次性補償費提高差不多50%,幾個站點的業主同時提,可能串通好的,要麽我不和你們去A公司了,我先處理這個事情。”

  “你怎處理?”

  “我和分包商的人買點鮮花、水果去和業主點對點溝通,問清楚他們的顧慮在哪裡?實在不行就考慮換到其它候選站點,反正不能再加錢了!”

  謝國林和史蒂文去了A公司,老謝以“偉中”新一任項目經理身份拜訪了A公司的老板,A公司老板親自展示了他們過去為“諾西”、“愛立信”做的漂亮工程,老謝親自演示了“偉中”的業務前景以及最新的數字化交付平台。原計劃1個小時的拜訪,雙方愉快地聊了整個下午。

  考察結束,一行人緩步走到車前,本地司機已在車裡候著,史蒂文拉開後門鑽了進去。

  老謝一副依依不舍樣子,小聲問身旁的A公司老板:“關於市區內的站點獲取,你有沒有有能力的朋友幫忙?”

  A公司老板心領神會:“我在政府、警方都有一些好朋友,還有很好的律師,噢!我在這個島上長大,認識一些黑社會的人。”

  謝國林又說了一次“再見”,這才進到車裡。

  等車開動,他告訴史蒂文:“我們盡量把市區內的站點調整給A公司,站點獲取是簽給了分包商的吧?和業主的溝通讓他們去弄,我們摻和沒多大用,這個老板一聽就是知道套路的。”

  回駐地的路不近,一直連軸轉的謝國林有些倦,閉眼休息了一會兒。

  他醒來發現還在路上,回頭看見史蒂文精神旺盛的樣子,饒有興趣地打聽:“史蒂文,你是畢業之後就進了‘偉中’的嗎?”

  史蒂文答:“我看起來沒有那麽小吧?我在吉隆坡一個系統集成公司做了兩年采購之後才進‘偉中’的。”

  “你能有多大?85後吧?”

  “是的,不到三十。”

  “你怎麽會來‘偉中’的?”

  “我本來是想去‘蘋果’的,面試沒通過,然後來面試‘偉中’,很順利地過了。當時想法是來‘偉中’工作幾年,讓簡歷漂亮些,再去面試‘蘋果’。”

  三個星期之後,黑木島上形勢終於向好。

  “偉中”調整了兩家分包商份額和地盤劃分,他們沒有以此為前提條件壓A公司的價格,A公司樂於吃下新的蛋糕;B公司自己出了事故,按協議該中止合作,他們清楚自己力不從心,沒有消極對待調整,而是打算努力保住30%的份額,爭取10%的預留獎勵份額。

  大項目組空降了一個供應鏈專家,幫助他們梳理物流、倉庫的問題;加上“做一天和尚兢兢業業撞一天鍾”的劉鐵;加上越來越像島上原住民一樣熟悉當地環境的凱文;工程進度盡管還沒有趕上初始項目計劃,好歹人力資源、貨物與項目計劃的匹配度越來越好,產能在穩步提升。

  那天夕陽快要入海的時候,謝國林讓劉鐵帶他去海神廟看看。黑木島旅遊資源豐富,但謝國林來了一個多月無暇多看一眼。他並不是真想去看落日,而是想和劉鐵聊聊未來。

  海神廟始建於五百年前,在海邊懸崖上。每天漲潮時岩石被海水包圍,神廟孤單在海裡,退潮時它才與陸地相連,可以上去一窺究竟。

  兩個男人並沒有走近神廟,他們在岸邊高處望著掛在印度洋天際的夕陽,眼睛裡滿是火紅,沉默著。

  劉鐵先開口說話:“總算感覺項目有希望了!你來之前,我真的是孤立無援的感覺。”

  兩個人認識多年,謝國林問一句:“比在伊拉克時還要痛苦?”

  “老謝,伊拉克不痛苦啊!那時候剛打完仗,友商沒敢回伊拉克,我們是獨家供應商,和客戶關系很好,雖然生活環境艱苦一點,但是什麽事情都能順利做下去,那時候你和錢旦在地區部給我下業務目標,我每年都是百分之一百二十達成吧?!事成人爽,並不痛苦。”

  “那你安心在這邊乾下去?既然感覺項目有希望了,那麽我們一起,再事成人爽一把!”

  “不是我安心不安心的問題,在這邊乾下去,李應龍不會放過我吧?我上半年背一個‘D’,調動也難,可能和你交接完之後就只有離開公司了。”

  “不至於,你知道不知道這次老李是保了你的?”

  “他怎麽保我的?他早看我不順眼了!”

  “他一直是那個風格。‘偉中’的領導有幾種,最糟糕是對外軟、對內硬的,對外部唯唯諾諾,愛惜羽毛,對兄弟們苛刻;最苦命是對外軟、對內軟的, 在外面被別人蹂躪,對內部不敢管理;最剽悍是對外硬、對內軟的,在外面見神踩神、見鬼殺鬼,在內部和兄弟們嘻嘻哈哈,自己還有本事活下去;老李是屬於內外都硬,他對兄弟們要求高、整天罵罵咧咧,但在外面可是拍著桌子護犢子。”

  劉鐵驚訝:“是嗎?”

  “是啊!他大罵機關官僚,對一線支持不夠,兄弟們太累,顧得了頭顧不上尾,你以為我是怎麽過來的?被他罵過來的!地區部領導被你們的‘EHS’事故氣瘋了,問責的時候一心要開除你,老李堅持末位淘汰可以,但不是開除,而是從項目經理崗位上末位淘汰,換個合適崗位將功贖罪。”

  劉鐵沉默不語。

  謝國林接著說:“你調動去別的地方確實風險高,上半年背了一個‘D’,下半年在新地方可能不夠時間做出成績,如果年度再打一個‘D’,就真廢掉了!你留下來負責我們的計劃控制、質量管理等,幫我帶本地新員工,然後我們一起在項目中踐行數字化交付,為公司積累新打法的經驗,事成人爽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我和老李都了解你的情況,只要你下半年有貢獻,年度績效考評絕對不會黑你!”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偉中”這群人各有悲歡,但有一個大家都認可的基本價值觀,就是“事成人爽”。一個人要想在公司活得爽,必須先做成事,做出績效是所有物質回報和精神回報的基礎。

  劉鐵依舊沉默不語。

  謝國林問:“你是不是已經找好下家?打算離開公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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