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軍營門外,陽光明媚。
石雄直立於此,正眯眼看著前方,神色略顯焦慮。
遠處道路盡頭突出現了一個黑點,黑點越來越大,原是一人騎快馬奔來。
眼看一人一騎離石雄僅有七八步,馬背上那人猛勒住馬,翻身拜倒在地,抱拳道:“將軍真是神機妙算,魏軍確已不再龜縮於山上,千余魏兵全數下山,山上守寨內現空無一人。”
石雄聞言大喜:“你可看清楚了,魏軍當真全在山下?”
那人道:“末將看得一清二楚,魏軍擺成一個個方陣休息,很好估算,山下確有千人之眾。”
石雄激動地以拳擊掌,哈哈笑道:“好!好!這趙百勝雖說無知魯鈍,獨斷專行,但好歹還算講信用,本王此番得勝,當記他頭功!”
確定了趙百勝這個蠢貨信中所言不虛,當真準備和自己在山下擺開陣勢決戰,石雄的心裡暢快到了極點。
活捉魏國皇帝,當著眾同袍的面領功受賞的畫面仿佛已經出現在他眼前。
石雄春風得意地轉身回到營內,營門兩邊的令兵見他來了,忙上前聽令。
“傳本將軍令,全軍上下輕裝簡行,帶半日口糧,立刻於營外集結!”
幾個令兵得了令,迅速四散向軍營各處傳達。隨著軍令傳播的范圍越來越大,剛吃了敗仗氣氛略有些沉重的軍營逐漸活絡進來,越來越多的士兵穿好甲胄拿著刀槍,小跑著出了營帳向營門外集中。
石雄則大步流星在軍營內外來回穿梭,進行簡單的指揮調度,加快大軍集結的速度。
在他的身後,急匆匆跑來一人,身穿青色長袍,正是商寧縣令李茂典。
“石...石將軍,小縣可算是找到您了。”
李茂典氣都沒喘勻,就急匆匆開口道。
“貴縣大早上找本將軍所為何事啊?”
石雄問話的同時,腳下步伐不止。
李茂典邊喘著粗氣勉強跟上石雄的步伐邊道:“石將軍,這偌大一個商寧縣,治下百姓近十萬,人口眾多不說,又是新定之地多亂民。您這一下子將駐軍近乎全數抽調,僅留下不到五十人守城,是不是太過冒險了。小縣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有些不妥,特來請將軍三思。”
一聽還是為了調兵的事,石雄頓時來了火氣。
都是晉國的兵馬,借調一下攻打魏國怎麽了,又不是不還給你。昨晚剛在刀下認慫答應了,今早就又來聒噪,真當他石雄好脾氣不成?
方才又剛得知了趙百勝陳兵山下的消息,自己現在儼然是勝券在握,更不必給這小小縣令什麽好臉色看。
想到這裡,石雄驟然轉身看向李茂典,厲色道:“本將軍自有分寸,出了事自會一力承擔,無需爾在此多言,滾!”
四下的士卒見石將軍不知為何,正在高聲訓斥面前站著的那個青袍人,紛紛圍攏過來看熱鬧。李茂典既討個沒趣,又丟了面子,心裡敢怒不敢言,隻得悻悻離去。
一段小插曲結束,士兵皆散開,往營門外去了。
晉軍此番,既不需要大型的攻城器械,也沒帶糧草輜重,因而集結起來十分迅速。從石雄下達命令到全軍上下在營外集合完畢,不過花了一炷香時間。
眼見全軍集結到位。
石雄一聲令下,他的軍隊在前,商寧縣駐守軍隊在後,四人一排,兩千余人拉成一條長線,直向落雁山外十裡處趕去。
走了約一個時辰,石雄眼前慢慢出現了一大幫子人馬,
高、王兩個副將外加兩位縣令已經先到了。 見石雄這時候才不疾不徐地騎馬靠過來,已經在太陽底下曬了小半天的姚彥忍不住心中暗罵道:離得最近,來的最晚,這狗娘養的石將軍,真是好大的架子。
縱然心裡不爽,但他表面上還是得擠出一份笑臉。
石雄和李茂典前後馬而來,這邊的四人自然也靠上前去,六人相互見禮後,石雄直接開口詢問兩位副將:“此番前往二縣,借了多少人馬?”
高信明抱拳回稟道:“兩縣除各留一百守軍之外,其余盡數在此,共計一千一百人。”
石雄內心盤算了一下,自己手下的一千六百人,加上三縣的一千八百余人,攏共近三千五百人,而魏軍人數只有一千出頭。
三千五百打一千,如此大的人數優勢,足以打出一場漂亮的殲滅戰。
正面三千人全力進攻,分出五百人從側翼繞上山去,封死魏軍逃回山上的退路,從而一舉將敵軍全殲,這仗該怎麽打,他的心中已有了計算。
前方探馬來報,上千魏軍仍在山下,沒有任何異動。
看來林中沒有埋伏,石雄一揮手,兩軍合兵一處開拔。
雖此處地勢開闊,但往前走不到半裡便是窄道,僅容四五騎並行,石雄手下的軍隊不得不又呈長條狀行進。
大軍行三裡地,副將高信明突縱馬近前,附在石雄臉側耳語道:“此處林子茂密,最近天氣又乾燥,需謹防對面用火攻。”
此話一出,驚出石雄一身冷汗。
他立馬抬頭,看了一眼上方“石”字大旗所飄的方向,這才長出了一口氣,笑著拍了拍高信明的肩膀道:“高副將不必擔憂,最近幾日都刮西南風,密林剛好又在大軍的東北方向,若是魏軍膽敢在林中放火,豈不是只能燒到自己?”
高信明伸手探了探風向,發現確如石雄所言,旋即也放松下來,道:“將軍英明,是末將多慮了。”
大軍又行三四裡地,身處軍列最前的石雄已經能勉強看到山下的魏軍。
探馬再報,魏軍已列陣以待,但並沒有其他動作。
石雄點了點頭,抬手示意他歸隊。
又走了一裡多地,石雄終於率先出了密林,來到了山下的開闊地。
他抬眼望去,魏軍陣後一個稍高處,一人身穿黃袍,手持棒槌,正站在一個大鼓邊上。
石雄伸手指了指鼓旁那人,問邊上的副將:“那位應該就是魏國皇帝趙百勝了吧。”
副將瞪大眼仔細看了看回道:“身形是挺像,可惜太遠了,看不清臉。”
石雄聞言不禁嗤笑了一聲:“好家夥,上回親率士兵衝鋒,這回又陣前擂鼓助威,這趙百勝,別的本事沒有,花活倒是整不少。”
眼看身邊的士兵越聚越多,魏軍依然沒有主動出擊的意思。石雄的警惕又下降了幾分,命令已到的士兵先行列陣。
他這邊正忙著排兵布陣,三縣縣令拍馬前來,濟安縣令姚彥作為代表,硬著頭皮顫聲道:“石...石將軍,我們手下都是隸屬州郡的軍馬,這要是損失太大回去不好向郡守交代。”
石雄瞥了眼他那副誠惶誠恐地樣子,冷哼一聲:“本就沒指望你們出大力,”
言罷,他拔出腰間寶劍,指向前方道:“兄弟們,活捉魏國皇帝,建功立業的機會就在眼前。今天,就讓各縣守軍兄弟好好看一看我們親衛軍是怎麽打仗的。”
“殺!”
“殺!”
“殺!”
石雄身側的晉軍聞言皆受鼓舞,三聲“殺”,一浪高過一浪。
吳大海看到眼前這群鬼叫的晉軍,心裡十分納悶:說好了擊鼓為號,皇上怎麽還不敲鼓?不趁晉軍陣型未穩偷襲,然後要等到對方列陣完畢?
殊不知,此時鼓邊上那人是個冒牌貨,沒聽到事先和皇上商量好的暗號,他哪敢敲鼓?
而趙百勝本人,早已偷偷來到密林中,親自指揮秦右秋率領的二百余精銳。
在他的計劃裡,吳大海在正面戰場的作用主要是牽製晉軍的注意力,免得晉軍懷疑密林裡有埋伏。
待正面打得正焦灼時,他再親自率軍從密林中衝出,直捅晉軍的後腰子。
這場戰爭真正的勝負手根本不在正面,而在於自己身邊這支奇兵。
之所以遲遲沒有給負責敲鼓的士兵發信號,是因為趙百勝數著數著發現,晉軍的數量竟遠超他的預計。
敵方至少有三千人!
按理說,石雄得知自己要和他山下決戰後,應該是不會請援的,可眼前晉軍的數量作不得假,事實就明明白白擺在他眼前。
打還是不打?這是趙百勝此時面臨的選擇。
他有點猶豫。
戰場上,往往幾分鍾就可以決定整場戰爭的走向,這一點點猶豫很可能是致命的。
不過好在,趙百勝立馬意識到這根本不是個選擇題,因為他沒得選。
這個時候若是下令讓吳大海撤退,晉軍追擊之下必是一場屠殺。即使不打,自己能夠保全的也就僅有身邊這二百多人罷了,等於是徹底沒了翻身的機會。
打,還有一些機會,以少勝多的案例,史書上比比皆是。
無論晉軍多寡,眼下唯有一戰!
“立刻給吳大海那邊發信號!”趙百勝回頭命令身旁的士兵。
“咻...咻...咻。”
連著三聲響箭,兩軍都不明就裡,張望著尋找聲音的來源。在場對陣雙方的幾千人中,只有一人聽懂了這三聲響箭的含義,這是皇上親自交代他的事情。
“咚、咚、咚咚。”
隨著那人手中的棒槌一下下落在鼓面上,原本安靜的魏軍陣列突然動了起來。伴隨著“衝啊”、“殺”的口號,魏軍全體開始衝鋒,吳大海拔劍衝在了最前方。
進軍鼓的聲音他們太熟悉了,這是皇上親自在為他們擂鼓助威!
“他娘的!”
看著眼前衝殺而來的魏軍,石雄忍不住暗罵一聲:“趙百勝這狡詐惡賊,說好的仁義之戰呢?居然不講武德,趁老子陣型還沒擺好搞偷襲。還好本將軍這次多帶了三縣人馬過來,否則弄不好又在你這陰溝裡翻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