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港城沒有變。
劉瑾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大海,一望無際的蔚藍一直延伸到天邊。接下來出現城牆,它們高大而堅固,由巨大的石雕塊組成。相比之下,新月鎮周圍的城牆,倒不如說是用沙子砌成的。
海的氣息飄進劉瑾的鼻尖,這是他一生都環繞其中的氣味,可是離開了這座城市這麽久,劉瑾才認出它是什麽。城門口,有一排等待進入的商戶,守衛正在檢查他們的證件和商品,確保一切正常。城牆外有很多自己蓋的小房子,屬於東港城內沒錢買房子的人。
這是一個熟悉的景象。這種景象劉瑾已經看過數百次甚至數千次了。
劉瑾和蕭楠通過檢查當然沒有問題。護衛們立刻認出了他們,並送上了習慣性的問候和祝福。
就這樣,劉瑾回到了東港城。
不久之後,他和蕭楠分道揚鑣。新月鎮發生的事情,蕭楠需要匯報,而劉瑾......他現在有很多事情需要考慮。
劉瑾知道他此刻應該直接走回家,如果他走最近的路線的話,估計連十分鍾都用不上。不過,他並沒有這麽做。反而是劉瑾讓他的腳步帶著他隨意取走。他的心中沒有目的地,只有無盡的街道和空曠的藍天。
像往常一樣,市場已經人滿為患。這裡聞起來有肉、香草和香料的味道,街頭小販在吆喝著他們的產品,街邊準備食物的嘶嘶聲伴隨著許多誘惑他的胃的景象,他周圍發生的許多談話的聲音混合成毫無意義的噪音。街上雖然人來人往,但街道寬闊,足以容納所有人,與新月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劉瑾很輕松地融入了人群之中。在這裡,他不是蕭宗的大人物。他就只是劉瑾,一個還不到十一歲的孩子。
也許他比同齡的其他孩子高一點。或許他的紅眸和精致的五官也算是異域風情,但這些都不足以讓他脫穎而出。
在人群中有幾個人認得他是劉建國的兒子,他父親的病人居多。他們看著並伸出手指向他指著,很可能是在說:“嘿,這不是......?”然後有人會回答,“你是對的。”甚至有幾個人向他打招呼。不過,和他在新月鎮受到的令人窒息的關注相比,這也算不了什麽。
這才應該是正常的。
劉瑾感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到了這個時候,就算是人們在背後議論他修為無法進步,也不會困擾到他。他很開心再次回家。他很高興能夠走在這些街道上。
左轉,左轉,右轉。轉,轉,再轉。路過多少條街道,劉瑾已經數不清了。他隨機選擇著自己的道路,根本不管自己會走到哪裡去。他只知道,當他的快要走到自己家門口時,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兩層樓的小房子沒什麽特別的。整個城市都有很多喜歡它的人,還有更多比它更好的房子。就連他在新月鎮的住處,也比這更加豪華。
然而,這是他長大的家。
光是看到就足以讓劉瑾的心放下來,直到他打開門走了進來,他才意識到自己需要的樣子,就像是他一直拖著的重擔終於放下了。
漫長的旅程結束了,他終於回來了。
劉瑾回家了。
診所裡沒有人。劉瑾本以為他父親至少會治療一名病人,但門口卻掛著一個告示,他們已經關門了。
發生了什麽事嗎?或許蕭楠比他先到這裡,告訴他父親要等他?還是江老感覺到自己的氣逼近了自己的城市?
是的。劉瑾點頭。
其中任何一個都很可能發生。 一樓和他離開時一樣。有床位供患者休息,並在需要時進行檢查。一旁是他父親的所有醫療工具,整齊地擺放著,而且總是乾淨的。三個小櫃子存放他們最常用的藥物,用於治療外傷。對於感冒或者是幫助女性平安度過懷孕期,通常。一扇木門後面是一個小房間,他們在那裡存放藥物和草藥。
劉瑾緩緩走上樓梯。他的腳步聲不大,卻在耳邊響起。
他的父親在等他。
他坐在他們總是圍著吃午飯的小桌子旁。一個小火爐上放著一壺茶。當看到劉瑾慢慢走上來的時候,他父親的臉上浮現出開心的微笑。
劉建國沒有一點變化。
他和他的兒子有著同樣的紅眼睛和黑發。他的五官很銳利,和往常一樣,他看起來很是消瘦。他的身上沒有脂肪,肌肉也沒有多少。他的父親一直都太瘦了,幾乎就好像他吃得不太好一樣。
“兒子,”他說,聽到他的聲音,劉瑾的眼眶就濕潤了。“你能平安歸來真好。師傅出去采藥了,我相信他回來的時候見到你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父親。”劉瑾哽咽道。
“父親……我殺了人。”
他的父親沒有說什麽,而是站起來走向他。劉瑾還沒反應過來,父親的手臂就摟住了他,將他抱在懷裡。
劉瑾的眼淚仿佛是大壩決堤,痛哭流涕。、
過了一會兒,劉瑾才停止哭泣。這麽長的時間,他的父親從未松開他,他既不做判斷也不問問題。劉建國就是緊緊地抱住他。
待劉瑾冷靜下來,劉建國便將他領到桌邊。為劉瑾倒了一杯茶,放在了他的面前。孩子一邊用袖子擦掉眼淚,一邊感激地接過它。他的父親仍然沒有說話。劉瑾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爐子讓茶保持熱度,它在他的喉嚨裡燃燒。
現在,這是一件好事。疼痛有助於他集中注意力。這讓他的思緒回到了房間。
“對不起,”劉瑾盯著他的茶說。他的臉紅了,既是因為他剛剛哭過,也是因為尷尬。“我不是故意的......我剛剛是......”
“兒子,你沒有什麽可道歉的,”他的父親說。“我甚至覺得你向我道歉是因為我做父親的不合格,讓我的兒子在我面前都不敢哭泣!”
“不!”劉瑾瞬間抬眸,瞪大了眼睛。當他瘋狂地揮動手臂時,杯子危險地差點溢出裡面的東西。“不是這個!我只是......我不習慣......”
失去控制。
他的一生都是這樣的。他一直需要保持冷靜。與病人打交道時要保持冷靜。對待蕭宗要保持冷靜。當人們暗中談論他的父親時,也要保持冷靜。
如果他不能控制自己,他只會給他父親帶來麻煩。這就是劉瑾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
劉瑾雖然並不總是成功的保持冷靜,但這是他一直堅持的標準。
“兒子,”他的父親輕聲安慰地說,“我今天就是為了等你的。”
“我知道。”
他一直都是。
“那你跟我說一下這一路的旅程吧。”
劉瑾把新月鎮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他,倫族、胡族、黑熊劫道團、蕭東、倫凱、倫殿傑,等他說完,劉瑾已經喝到第四杯茶了。他的父親已經在做更多的茶水了。
“我必須承認,”他的父親說,“我沒想到會這麽快發生這樣的事情,你這麽年輕就經歷了如此慘痛的磨難,很可能是我最大的失敗。”
“父親,那不是......”劉瑾瞬間停住,把頭偏向父親。“這麽快?”
劉建國輕輕吹著熱氣騰騰的杯子,天已經黑了,柔和的燭光照亮了房間。
“兒子,作為你的父親,希望你一生不受傷害,是我最大的心願。然而,我從來沒有天真到認為這是可能的。我們的世界不是一個善良的世界。我知道,你遲早會被迫陷入一種只能用鮮血來解決的境地。當你成為師傅的徒弟時,這個認識就更確定了。”
“你不是......你不以我為恥?”
“絕不會的。”
父親的聲音裡沒有一絲遲疑。他的回答是堅定而堅決的,以至於劉瑾別無選擇,只能接受它作為不可否認的事實。
“一刻鍾也沒有。不,是一秒鍾都沒有。現在,我為你不得不經歷這樣的事情而感到難過,也很高興你能不顧一切地回到我身邊。”
“可是我殺了人!我......不應該殺人。我應該成為像您一樣的醫生!救死扶傷!”
“兒子。”父親開口,劉瑾感覺房間裡有什麽東西在變。“你真的以為我以前沒有殺過人嗎?”
安靜。
杯子差點從劉瑾手中滑落,一瞬間,劉瑾忘記了呼吸。
“父親......你說什麽?”
“你知道我不是天生經脈殘廢的。你知道我在你之前受過師傅的訓練。知道了這一點,再加上你在新月鎮的經歷,你真的以為我從來沒有殺過人嗎?”
“那是......”
劉瑾並沒有往這想過。父親這麽一說,就顯得格外的明顯了。他父親的經脈並非天生無法使用,他父親曾在江老手下學習過,江老是一個知識淵博的人,很多人都想讓他死。
倫殿傑為了控制新月鎮,甘願殺戮無數。江老的敵人......他們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他的父親因此經歷了多少磨煉?
是的,一開始就應該很明顯,但劉瑾卻從來沒有考慮過這樣的事情。
他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因為他認為他的父親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治愈他人並且從不引起紛爭的人。
到目前為止,他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
“曾幾何時,我將一些人視為需要清除的垃圾。我沒有憐憫或克制,我將他們全部殺死,並告訴自己我是正義的。”
“這就是你......的原因?”
這就是他父親後來自殘的原因嗎?
“這是其中的一部分,”他的父親承認。“完整的故事不是你願意聽到的。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我保證的。”
其他孩子也許會抗議, 但劉瑾接受了父親的話。
“我明白了,父親。”
劉建國嘴角一抽。“你還叫我父親?既然你知道我做了什麽,你是不是不那麽尊重我了?”
劉瑾猛地搖頭。“從來沒有,父親。”
他被他的內心震驚了。這是真的。劉瑾萬萬沒有想到,這樣的話會出自父親的口中。然而......
“我認識的父親一直是個善良的人。你說的這個人,我並沒有見過,所以我無法判斷。”
“那你怎麽會認為我會以你為恥呢,兒子?”他父親回答。“你被置於這樣一種情況,其他人的死亡是你唯一合理的選擇。把這一切都歸咎於你是愚蠢的。”
“愚蠢的嗎?”
劉瑾吞了吞口水,他想起了蕭楠的話。
“那真的不可能嗎?”他需要知道。“活著不殺任何人?”
父親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思考劉瑾的問題。
“我不會假裝知道這樣的事情是可能的還是不可能的。然而,我會告訴你,我在拒絕暴力之後過著自己的生活,沒有傷害一個人。至少,十二年的和平是可能的。你是我的兒子,我相信你可以輕而易舉地超越我。”
父親的話就像一束光,一線希望。劉瑾緊緊地抓著他們,再也不放開。
“我......謝謝你,父親。”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父子倆享受著寂靜。
“所以,聽說我訂婚了?”
劉建國笑道。“現在,我的兒子,這是一個我可以完全與你分享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