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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夢之魘》第27章 山高林密
  南山坪子的集會之後,原子幫的人陸陸續續前來請示諸般事宜,或三五人聯袂而來,或七八人攜手而來。第一天便有外務四堂除趙四外的其他堂主前來請示在各自的轄區建立分舵的事宜。離子堂堂主錢小二出生在無功村,二十三四歲的樣子,性情凶頑,好賭成癖,因其一次對賭輸掉之後付不出錢,當場眼不眨眉不皺地切下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抵債,故人稱八指賭鬼。分子堂堂主牛五長在無利村,不過二十剛出頭的樣子,家中兄弟姐妹眾多,自幼為窮困所困擾,時常乞討度日,後來結識了一群混混,便開始做起了各種下作的勾當,有錢之後花天酒地,很快敗光,混混都叫他牛草包。金屬堂的堂主來自無成村,名叫白慶光,年紀較大,有三十五六的樣子,曾經是個書生,因屢試不第,資財耗盡後落魄不堪,乾起了偷雞摸狗的勾當,人送外號三手書生。別看其只是一介書生,但性情狠厲,膽氣豪壯。見到樊振恆,金屬堂堂主三手書生白慶光先開了口:“幫主,我等三人此次前來,是想向幫主請示一下建立分舵的事宜。一是分舵建在何處多大規模為宜,二是幫裡能否幫我等解決資金的問題,三是招收幫眾有什麽限制條件。請幫主示下。”

  樊振恆眉頭緊皺,過了一會,才說道:“這頭一年,我計劃撥給每個堂口兩千兩白銀的活動資金。這兩千兩包括你們建立分舵、招收幫眾、發展財源等經費在裡面。目前你們先做好一些前期的籌備工作,按我的設想,這筆經費會在年底發給每個堂口,到時候看你們前期的工作效果,酌情增減。之所以年底才給你撥經費,當然有考量你們能力的因素在裡面。你有這個能力,能動腦筋,乾好事情,那我可以多給些經費,既是補償,也是獎勵。如果沒有這個能力,做不成事情,那麽對不起,你換別人來吧。至於其他的事宜,你們自行決定。”

  三人還想說什麽,樊振恆擺擺手道:“錢的事不必擔心,把事情做好了,我自不會讓你吃虧,更不會讓你們難做。至於其他的事宜,稍後我會有詳細的規劃下發給你們每個堂口,你們按照上面的規劃做就是了。我所希望的是,你們不要再想著以前的營生,更不要隻想著自己快活。有句話叫吃苦在前享樂在後,目前我們幫派新成立,正是需要各位同心協力共度艱難的時候,等以後闖出了名堂,有的是你們吃香的喝辣的的時候。”

  三人雖然各有各狠厲之處,但在樊振恆面前也只能唯唯諾諾,點頭稱是。此次前來,不排除懷有討點錢中飽私囊的想法,但卻隻得了樊振恆這麽幾句話,心裡雖然無奈,也隻得告辭。殊不知,樊振恆比他們更無奈,隻這麽幾句話,就給自己招來了年內要賺數萬兩銀子的任務,直教他一個頭兩個大。而且,對這樣一群人,想要整合,想要改變,是不是太過天真了?由一個好人變成一個壞人容易,由一個壞人變成好人,那是難上加難。而想讓一群壞人變成好人,更是千難萬難。一日做賊,終身是賊啊。那個大雪天,先是稀裡糊塗承諾梁小玉娶王謙柔為妻,後又莫名其妙對趙四說要整合通靈縣的混混,接二連三的做下不經大腦思考的決定,他都懷疑那天自己是不是腦袋被門夾了。如果說對梁小玉的承諾是有跡可循的話,現在回想之下,他實在不知道當時腦海裡怎麽就冒出來整合全縣混混的想法。

  眼下自己生計都有些舉步維艱,而建實驗室已經欠債不少,加之內心想要辦肥皂作坊的打算需要大筆資金的支持,

簡直在在都需要錢,他不知道該如何去賺錢,難道馬上去發現一座金山又或一個藏寶庫麽。天呐!錢,錢,錢,想一想,他都覺得自己要崩潰了。  但這才打發三位堂主離去不久,就見趙四領著幾個執法長老前來。所幸的是這群人沒有開口向他要錢,而是拿著他們根據昨日樊振恆口述的幫規整理細化之後來請樊振恆過目。樊振恆細看之後,動問了幾句,又和眾人討論一番,加入了數條獎勵性的條款。之後,囑咐他們將幫規製作成小冊子,每個堂口下發若乾,且不定期向幫眾宣講其中的條例。幾人領命就要離去,樊振恆卻是留下趙四,多交代了幾句管理幫眾的話。趙四聽得連連點頭,興奮而去。

  他看看天時,只見日薄西山,一天眼見就過去了。想這一天就為了原子幫的破事這麽耗費了,他不禁有些煩惱。而更令他煩惱的是,之後接連幾天都不斷有幫眾來找他,或單純地來拜見他,或來向他打小報告,或來給他送禮,搞得他每天少不得給二老解釋一番這人來幹嘛那人來做啥,又攪亂了他想要做點別的事情的想法。無奈之下,他找到趙四,讓趙四給各位堂主傳話,讓他們約束幫眾,沒有特別重大的事情不要來找他。另外,讓各堂有什麽要事,可以形成書面文字,交給趙四,再由趙四轉給他。

  他這一做法,使得趙四受寵若驚,而其他各堂主心生不滿。他不是不知道設置中間人的弊端,那樣自己會架空,會失去了對幫派的實際控制,早晚喪失權力和地位。可為了自己能正常地做想做的事,也隻當作沒有考慮到而已。況且,對他而言,原子幫就是個壓在心頭的包袱,如果能甩掉,也挺好。他對管理幫派沒有興趣,他對揚名立萬沒有興趣,他對爭權奪利沒有興趣,他對勾心鬥角尤為反感。他喜歡平靜的生活。如果因為這樣一種處理,能讓趙四成為眾混混的頭目,他倒很樂意看到。在他的深心裡,隱隱期待趙四能有所成就。

  這之後的日子,便平靜了下來。他一邊監督實驗室建造的進展,一邊積攢草木。而這些日子,林嬸給他納了一雙鞋,做了一身衣服。

  這一日,天氣響晴。樊振恆送柴返回,在村口的小河邊,又看見了王謙柔來河邊捶洗衣物。她一邊洗,一邊和站在身側的王謙仁說著話。

  王謙仁道:“姐姐,昨天夫子出的對子我沒對上,夫子讓我對上了再去上學。我現在還是想不出來,你幫我對對好不好?”

  王謙柔看向他,問道:“什麽對子?你說出來看一下。”

  “無情歲月增中減。”

  王謙柔先是皺眉,繼而停下手中活計。

  王謙仁的聲音很大,被樊振恆聽了去。他見王謙柔苦思,走近姐弟二人,輕聲道:“有益詩書苦內甜。”

  王謙仁大喜,連聲道:“樊振恆,你真厲害!”而王謙柔發現他後便冷下了臉,埋頭洗衣。樊振恆裝作沒看見,看著王謙仁道:“謙仁,我最近也學了些對對子的本事呢,你要有疑惑的地方可以來問我。呃,不信啊?你可以試試呀。”對於二十一世紀的一個喜愛古典文學的大學生來說,古代的幼學知識自然不在話下,不然找塊豆腐撞死得了。他自信比現在的王謙仁知道的多一些,如換了其他人,他斷不敢說讓人試試的話。

  王謙柔不屑地冷哼一聲,心道:剛才肯定是湊巧,不然一個不學無術的臭流氓,能有什麽本事?但止不住心中也想看看他能玩出什麽花樣,或者隱約有些期待的是他出醜吧。

  王謙仁見姐姐沒有更多的表示,眼珠一轉,道:“以前夫子布置的一些,我還沒對出來,趁現在你幫我對對吧。”

  樊振恆倒不知道他的心思,笑了笑,道:“好,我試試。”

  王謙仁故作思索道:“強盜畫喜容,賊形難看。”看他滴溜轉的眼珠,這話分明是打趣樊振恆了。王謙柔想笑,卻沒有笑出來。

  樊振恆不以為意,張口便道:“閻王出告示,鬼話連篇。”

  “風吹馬尾條條線。”

  “雨打羊毛點點氈。”

  王謙仁還待再說,王謙柔突然道:“謙仁,你還不去上學?”見姐姐臉色不好,王謙仁識趣地轉身跑開了。

  樊振恆也正要走開,王謙柔道:“蛤蟆休要呱呱叫。”

  樊振恆一愣,隨口道:“野雞也別把翅扇。”說完,爬到柳樹上坐下,凝望著遠處的山。今天他的心情不錯。王謙柔肯和他說話,他當然也想試著解開她心中的怨恨,只不過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做到的罷了。

  “無恥!”王謙柔惱怒地罵了一句,轉道:“萬惡淫為首。”

  “百行孝當先。”如此放對,對樊振恆來說,猶如高考時考名言佳句一般,根本用不著更多的心思。

  王謙柔理了一下額前發絲,眼中映入幾株粉花漸謝的桃樹,輕聲道:“千樹桃花萬樹葉。”

  樊振恆收回目光,看向王謙柔,水中倒映出她的身影,卻無法看清其神情,倒也有幾分誘人的情致。呃,怎麽轉到這裡去了,該死!

  王謙柔見他未作答,扭頭看他。他微微一笑,道:“半江春水一江愁。”

  王謙柔被他的笑嚇了一跳。

  “千樹桃花萬樹葉,葉睹花落。”

  “半江春水一江愁,愁隨水流。”

  “千樹桃花萬樹葉,葉睹花落風中泣。”

  “半江春水一江愁,愁隨水流心上悲。”

  王謙柔微微錯愕,又有些惱怒,出題道:“手畫龍,龍在手,手動龍行走。”

  樊振恆瞅了瞅她頭上木質鳳釵,不疾不徐地對道:“頭戴鳳,鳳罩頭,頭搖鳳翅扇。”

  王謙柔冷哼道:“兩鏡懸牆,一女梳頭三面相覷。”

  樊振恆對她莫名其妙的怒火,感到頗為好笑,卻還是慢吞吞對道:“孤燈掛壁,二人鞠躬四腰同彎。”

  “六尺絲絛,三尺纏腰三尺垂。”

  “一床錦被,半邊遮體半邊空。”

  “有客登堂,驚醒無端癡夢。”

  “無人共枕,枉費一片苦心。”

  哎呀,糟糕,怎麽對著對著入了這巷,成了調情了呢。“心”字一出口,樊振恆心裡警惕。偶然瞥見氣極欲怒的王謙柔,他不禁打了個寒顫,跳下樹, 一邊跑開一邊高聲道:“山高林密,叫樵夫如何下手?魚靜水深,勸漁翁切莫多心。”

  王謙柔見他離開,心中松了口氣,卻又暗惱自己一心想要難倒他,把與密友調笑的私房話都說了出來。真真可恨的是,這樊振恆輕薄中竟也對得有鼻子有眼。她再次深深地迷惑了:這還是那個渾渾噩噩的無賴嗎?經過梁小玉強奸案之後,他像是突然開竅般變得什麽都會,乾農活種莊稼,清明巧解雲中道人的難題又輕而易舉地給出難題難住閱歷豐富的道人,此時節與人對句,一樁樁一件件,看似與樊振恆這個名字不應該有相乾的事,卻又實實在在與他息息相關,如此轉變之巨,令人不敢相信。一個人,如何能從一無所知變得無所不知?想她王謙柔,總是在利用各種機會學習著各種知識,但所知有限;又如她所愛著的付明博,自小便在學堂念書,至今十余載,依然所知有限。這個樊振恆除了為非作歹,從沒人見過他有過讀書識字之類的時候,卻如何懂得那麽許多的東西?難道這世間真的有生而知之的人嗎?即便真有生而知之的人,那也不應該是樊振恆這樣的惡人。蒼天真的有眼麽,卻為何還要將樊振恆留在這世間。

  她又想起了樊振恆留給雲中道人的難題。她翻遍了手中所有的書籍,冥思苦想,又不知背著父母拿多少雞蛋實驗,卻始終沒有找到答案。那兩個題目,深深地困擾著她,讓她多次產生想要去向那個無賴請教的衝動,可是理智一再地阻止了她。有時候,她都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現在的她,見著雞蛋都有惡心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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