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振恆趕到了梁家,在門前徘徊了半晌,才鼓起勇氣敲門。開門的是梁值虎,陡見是他,二話不說,砰地把門關上。他暫時離開半個時辰後,又來敲門。開門的仍是梁值虎,怒瞪他一眼,又欲關門。他搶上一步,伸手抓住門沿,誠摯道:“梁大哥,無論你怎麽想,我是來賠罪的。我這裡有三十兩銀子,是打死南山猛虎,太爺賞賜的,還請你收下。我不求你們能原諒我,只求能用余生彌補之前犯下的罪孽。”
“你殺死了南山上的虎?!”梁值虎陷入短暫的錯愕,轉而厲聲恨道:“我不是你大哥!你給我滾!滾!我梁家不稀罕你的臭錢。你害死我爹,玷汙我妹害她沒臉見人,這一切是三言兩語就能彌補的嗎?是你幾個臭錢就可以彌補的嗎?”
樊振恆被他罵得一愣一愣的,心中惶恐道:“過去的錯事已經鑄成,現在無論我做什麽都不能挽回萬一。梁大哥認為我怎麽可以稍微贖過,我這便去做。”
梁值虎吼道:“滾!不要再出現在我家門前!”
樊振恆松開手,門砰地關上了,聲響震得他的心無比失落。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不可能!
他深深地歎了口氣。
回到村,他封錢還了付財主家的債。懾於他平素的淫威,付家上下對他很客氣,端水敬茶,言行卑躬。付家在無尤村是一個大族,是最富有的家族,但並沒有為富不仁之舉,對貧寒之家,還常有救濟之舉。人們所說的付財主,卻是指的付家現在的族長,付大老爺。付大老爺已然年近花甲,年輕時也曾遊歷天下,本是見多識廣之輩,早已經處變不驚,但見樊振恆來還錢,卻竟然有些反應不過來,差點把舌頭給吞掉。對他來說,借給村民的錢,從來都不記帳,根本就存了不向村民討債的意思。即便村民來還錢,他也總是不收,而是勸人家留著,以備日後不時之需。但他卻是不敢不收樊振恆來還的錢,怕不小心惹惱了這個渾人。天知道這個渾人會乾出啥事來,作為一族之族長,他從來都是小心翼翼的。但顯然他想多了,如今的樊振恆早不是他印象中的那個無賴了。
辭別付大老爺,樊振恆又封了錢去還王家。王雲上及其妻領著小兒子去了縣城,王謙柔正呆在家裡做針黹。他敲開門,王謙柔見是他,嚇得幾乎暈厥,下意識使勁關門。他及時攔住了:“王姑娘,你別害怕,我沒有惡意。我奶奶前些年從你家借過些錢,我是特地來還給你家的。”他把錢遞過去,王謙柔毫無知覺地接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見他轉身離去,緊繃的神經才放了下來。關上門,轉過身背靠在門上,無力地坐了下來,想起此人帶給自己的屈辱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又怔怔流下淚來。豆蔻之齡,心智還沒有身體成熟之際,便遭遇了一件足以毀滅終身的大不幸,這樣的打擊,對一個女子而言,實在是沉重了一些。她天性善良,心地質樸,是以尚能堅強的面對生活。
樊振恆心力交瘁地回到家,好好地休息了一宿。接下來的幾天裡,他上山砍柴割草,把房屋修葺一新。因為他家距離四鄰頗遠,他扎起了籬笆,把小屋圈了起來。牆壁、爐台,該修的修,該補的補,被品衣物又添置了一些新的,他還一口氣買齊了數月的生活物資。做完這些,又從山上來撿來一些石板,把個院子給鋪了,慣常走的路也給鋪了一些。這一番忙活,花了旬日工夫,幾乎耗盡了全部的資財。這一切奶奶及林嬸看在眼裡,
樂在心裡,尤其奶奶人又似乎年輕了不少。每天晚上,樊振恆老老實實呆著,耐心的陪林嬸及老奶奶話話家常,聽他們講過往的趣事,一家三口生活倒別有情趣。 這一日,他起了大早,打了一捆柴,背到市集去買,叫賣了一整天,也沒賣出去。人人都離他遠遠的,根本不過問他的柴。第二日,他來到縣城,準備找些體力活乾,問詢了一整天,竟沒人答應給他活乾。一連數日,莫不如是,他竟有些灰心喪氣,更深切地體會到通靈縣人對樊振恆的懼怕與憎惡。盡管他已然決心改邪歸正,或者說他已經在改邪歸正,即便他已經為縣人除去了一害,卻沒有人願意給他機會,沒有人感激他。人們都在私下裡議論說,真是沒天理,為什麽他沒有和猛虎一起死掉?這樣的話,聽起來有些好笑,卻又令人感到深沉的悲哀。淳樸的人們表達愛憎是如此地不理智,卻又如此地直接。
一時不知該做點什麽,無聊之余,他在家練起了毛筆字。這個時代用的是繁體小篆字,前世的他曾經練過書法,對毛筆及各種字體倒不陌生。老奶奶從來都知道自己的孫子沒念過書,但自己的孫子竟然識字,她覺得不可思議,很是意外,不過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因為她知道,她到底對這個孫子知之甚少。如今,只要他不出去幹些傷天害理的事,她就很滿足了。林嬸見樊振恆習字,也頗欣慰,心中僅剩的擔憂也消失殆盡。
一家三口,生活樂融,生活眼見得歸於平靜,不料這一日,縣衙差役帶來傳票,勒令樊振恆過堂應訊,說是有人狀告樊振恆。樊振恆對二老笑笑,扯了幾句瞎話寬慰二老,然後隨差役到縣衙過堂問訊。
到了縣衙他才知道,原來這次狀告自己的還是梁值虎,而罪名是強奸!他未曾想到梁值虎對他的恨之深一至於斯,竟然不再顧忌自己妹妹的名聲。盜竊是假,殺人也是莫須有,而這強奸卻是實打實的,他無可辯駁,隻好坦然認罪。陳述完犯罪經過,他又鼓起勇氣說道:“太爺,錯誤已然鑄成,小人也不知道如何去彌補自己的過失。如果可以,如果梁家不嫌棄我樊振恆,我願意請名媒、行重聘、雇八抬大轎迎娶梁小玉為妻,盡我一生愛她疼她,寧可我節衣縮食,也許她此生穿金戴銀,寧可我三餐難繼,也許她永世大魚大肉,寧可我遭盡世間折磨,也許她一輩子平安喜樂。我一生,愛她所愛,想她所想,急她所急,恨她所恨,她是我的天,她是我的地,她是我的日月星辰。此心可昭日月,永不辜負。”
眾人聽了這樣厚顏無恥的渾話,轟然大笑。有人嘲諷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原來可以這樣癡心妄想。”
在樊振恆自己想來,這卻也不是什麽非分之想,一來他尚未曾把自己當成那個劣跡斑斑的惡棍,二來他有著超越這個時代的認知,並不會局限在這個時代配與否的思維上。當然,他固然有幾分真心,但卻也知道對方根本不可能答應的。試問,一個女子被人強奸後,讓她嫁給強奸犯,那將是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屈辱啊,卻叫她如何答應?
對自己的一番言語,他自己也有些不齒。但在他的內心裡設想過,如果梁小玉真的嫁給他,他一定會用一生來珍愛她,撫平她內心的創傷,給她幸福。但世人又如何了解得到他的心思。以他眼下的處境,世人又如何相信他可以做到?
太爺撇了撇嘴,而梁值虎羞惱難耐,一掌摑在樊振恆臉上。樊振恆任嘴角的血流了下來,沒有再言語。
出了此小插曲,太爺也便不再細審,也不量罪判刑,隻說道將他收監便退了堂。
他被關進了普通牢房。這裡比死囚牢條件好了不少,而且也比較有人氣。他有三個獄友。他沒有去細看三人是什麽人。他不知道自己會被關多久,只是一言不發地坐在一角,很平靜。老奶奶有林嬸照料,這樣,在這個到來還不足百日的世界,他似乎沒什麽可牽掛的了。他原本可以抵死不認,照現在的技術條件,缺乏人證物證,即便梁小玉失貞是事實,卻也無法斷定是他樊振恆侵犯了梁小玉,只是,要那樣,他做不到。
梁值虎垂頭喪氣地回到家,院子裡有三人等著他帶來的結果,一人是乃妹梁小玉,另兩人一對年輕男女,看其裝扮,不似普通人,倒似一些江湖人士。那女子看起來與梁小玉有幾分相似,比梁小玉大兩三歲,容顏也更漂亮,那男子也是生得十分的俊美。二人站在一起,倒似一對璧人般。梁小玉乍見乃兄的神情,已然知曉結果不理想,但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太爺給樊振恆判個什麽刑罰?”
梁值虎搖搖頭,將堂上的情形大概描述了一遍。其間說到樊振恆願意請名媒、行重聘、雇八抬大轎娶梁小玉時,那對江湖人士打扮的男女想笑,卻都又忍住了。待梁值虎說完,那女子道:“表妹,事情到了這一步,如果那人能做到他所承諾的那樣,嫁給他又何妨?”
事實上,梁值虎返家的途中,想起樊振恆的話語,作為一個樸實的莊稼漢,為了乃妹的幸福,他倒也想過其中的可能性。此時再聽到類似的言語,心態又發生了些微妙的變化,不自覺看向乃妹。
梁小玉卻惱道:“表姐,你少說風涼話!即便我梁小玉終身嫁不出去,也不會委身給那種惡棍。那種惡棍又懂得什麽叫承諾,為了逃脫罪責,耍些無賴的手段而已。我一定會想辦法弄死他的。他帶給我梁小玉的屈辱,我會叫他拿命來償還的。”
那女子笑了笑,道:“別惱了,小玉,是表姐不對,不該拿這種事情開玩笑的。”
梁小玉卻更加生氣:“鬧成如今這種狀況,還不是怪表姐你。你要早兩日到,殺了南山上的虎,那惡棍還能拿什麽贖罪?太爺還能用什麽借口包庇他?如今我豁出去不要名節,卻沒有讓那個惡棍得到該有的懲罰,卻讓我以後還有什麽臉面呆在村裡?呆在通靈?”
梁值虎吼道:“小玉,你說什麽話?如果不是你後來去信,表妹他們也早就該來到了。事到如今,你怎麽怪上了別人?”
那女子又笑了笑,似乎永遠沒有正形,卻是對梁值虎說道:“表哥,你別罵小玉。這件事原本就是我怠慢了。”說著,表情轉為不滿,瞪向那一直沒說話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無奈地聳聳肩,說道:“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不就是沒殺成一隻老虎嗎?照你們說的,即便我們真的殺掉了老虎,如果太爺存心包庇於那個惡棍,大可以再找一堆借口。其實,何必這麽麻煩,既然那個惡棍如此的招人恨,殺了他好了。是吧,師妹?”
梁值虎兄妹二人一愣,卻想不明白為什麽直接殺了樊振恆算不麻煩。那女子卻是一臉不悅,氣道:“在你說來,什麽事都簡單,全天下的事都如湯沃雪易如反掌。為何師父交待你辦的事,辦成的沒有幾件?”
那男子道:“你倒說說, 師父交待的事,我寒若鐵有哪件沒讓師父滿意的?”
“你……”那女子被噎得無話可說,轉而和自己得表妹說悄悄話去了。
樊振恆被關在囚牢中不過旬日便又被放了出來,卻是梁家見太爺有意拖延,無奈之下,隻好作罷。初時,梁值虎十分的堅持。後來,太爺手下的一名幕僚找他談過幾次之後,不得已他隻好放手。那名幕僚和他說的大抵是如果太爺升堂處理此案,則之前他狀告樊振恆說小了算是誣告,說大了則是戲弄朝廷命官,而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所衍生的後果都是他不甘心承受的。況且,本朝關於強奸罪的處罰視情節輕重有杖刑及絞刑,強奸有夫之婦者絞刑至死,強奸未婚婦女者,杖責二百。也就是說即便太爺處罰樊振恆,依律也只能是給予杖責。這相比誣告或戲弄朝廷命官的罪名的處罰,可以說不值一提。
這一節樊振恆倒不知曉,但卻深知這其中太爺起了莫大的作用。
到家之後,花了不少心思安慰二老,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不幾日之後,天上飄起了鵝毛大雪。轉眼年關將至,手中的錢財卻是所剩無幾,樊振恆陡然意識到,自己再不賺錢貼補家用是不行了。這將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年夜,他不想過得清清淡淡的,讓家裡兩個疼愛自己的婦人繼續體驗人生的悲涼。他決定給二老過一次豐盛的年。但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有足夠的錢財之上。一想到這裡,呆在家閑了幾日的他,卻是有些坐不住了。但左思右想之下,卻又覺得沒什麽賺錢的門路。他不禁有些犯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