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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夢之魘》第12章 1個承諾
  樊振恆每日擔些柴禾給周府,掙得幾十文,買些米油鹽,倒也糊得了一家三口。間或又能獵捕到一些野兔野雞等獵物,便能多掙幾十文。每日所剩的銅錢,都交給了林嬸處置。林嬸也無他用,翻騰出一個木箱子裝了起來,說是攢足了給他娶一房媳婦。關於娶媳婦的話題一家三口在一次偶然閑聊時頗為深入的交流過,在樊振恆費盡心思的誘導下,三人達成了某些協議。所以二老慣常的嘮叨,他聽了,只是笑笑,不以為意。除非去其他地方誆吧,通靈縣應該是不會有人家願意把女兒嫁給我的吧,他想。

  日子進入了平淡的模式,家的溫馨卻逐漸地濃鬱。

  一日清晨,風雪甚大,奶奶及林嬸都勸說:“振恆,今天風雪大,上山危險,就不要去打柴了,改日多打幾捆去給周府就是了。”

  他道:“奶奶,娘,我答應了人家的,不能輕易毀了承諾。你們放心,我會小心的。”老人家及林嬸雖然擔憂,卻也不再阻攔他。

  在樊振恆的意識裡,從沒有關注過天氣;在沈習坎的記憶中,他從未見過這麽大的雪。積雪之厚,踩之沒膝。四下一望,白茫茫一片,冷清之中倒有七八分詩情畫意。如果他還是前世的沈習坎,如果他還在自己原來的時代,面對此情此景,一定有一首詩或者一篇散文在他心中成型了。現在麽,實在是經濟基礎還不穩固的時候,上層建築他沒心思體悟呢。

  這樣的天氣,怕沒有願意出門的人吧。他想。

  一路行走,他小心翼翼,上山的道,盡量挑些印象中平坦的走,遠離懸崖溝壑。雖然天氣惡劣,仗著一身蠻力,打足往日的柴量也只是多費了他一些工夫,並沒有十分的為難之處。

  他收拾好柴禾正要往回走,陡然聽到一聲女子的尖叫。在這空曠的山林裡,倒嚇了他一跳,待要細辨時,卻又沒了動靜。拋開雜念,他扛柴下山。對別人來說,背著或挑著比較省力,但對他而言,那樣做異常的礙事。七八捆柴,他扛在肩上,和沒扛差不多,所不同的是,這些柴禾佔空間,搬運倒也不易。他常常感歎這具身體的質素及蠻力,比之前世的沈習坎,不知要強上多少倍。

  走出林子,沿路向山下望去,雖雪花飄飛,卻發現了一些異常:厚厚的積雪上有一條很不規則的刻痕,一直延伸到……咦,那邊溝壑裡有一堆柴,等等,似乎還有一個人。

  一步一步來到溝底,看著躺在地上、暈了過去的人,他有些意外:王謙柔。他幫她把散了的柴捆好,心下猶豫要不要把她弄醒。之所以猶豫,是因為他不想面對尷尬的情形。只是腦海裡還沒想明白,肢體卻已經行動開了。他扶她坐起來,將身子靠在柴禾上。撥開她臉上散亂的發絲,這一刻竟然產生了一絲好奇。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看她,他發現她沒有想象中的美,甚或說,以前世沈習坎的眼光,她並不美,最多算作不難看。不過,她美與不美,倒與他沒什麽關系,不是嗎?至少他是這樣想的。

  雖即如此,腦海中閃過樊振恆做下的某些事,心跳漸漸一瞬間有一絲不正常。她還算好看的容顏漸漸吸引了他的目光。

  她的臉部輪廓頗為誘人,有著尖尖的下頜,皮膚美好,而雙眉宛轉猶如遠山的景色,兩鬢美好的像秋蟬的雙翼,鼻子精巧別致,鼻翼被凍得通紅,紅潤的嘴唇好像兩片帶露的花瓣,唇瓣有些薄,頭髮散亂,卻有著別樣的誘惑……他把手伸向她的臉,似乎想要撫摸一下。

  咳!見鬼!我這是怎麽啦?

  及時收住心猿意馬,他隻覺背心全是汗,微微發冷。

  閉眼甩了甩頭,拋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他掐住她的人中,將她弄醒。王謙柔幽然醒轉,一睜眼就看見一張十分可憎的臉近在眼前,黝黑醜陋的臉上還掛著輕薄般若有若無的笑容,啊,一隻手還放在自己的嘴唇上。她心中一緊,下意識就給了他一耳光。也不知她哪來的力氣,打得樊振恆有點懵,耳中轟鳴,眼冒金星。

  不可理喻!他有些憤怒,幾乎下意識地想要還她一耳光。手揚到半空,看她閉眼認命的樣子,又無奈地垂了下來。沒有多說什麽,站起身,扛上柴,下山去了,身後傳來細微的抽泣聲,漸漸遠了,淡了。

  “你東張西望的看什麽?”

  “看美女啊。”

  “美女就在你面前,你看不到嗎?”

  “哪裡?哪裡?”

  “哼!難道本姑娘不是美女嗎?”

  “你?!呃,女則女矣,至於美嘛,實在是沒看出來。”

  “你作死呀?氣死個人了,快說美女?”

  “哎呀,美女,美女,我家幻珊是美女。快放手,耳朵掉下來了。”

  “算你識相。你說說本姑娘美在哪兒?”

  “美在……心靈。”

  “你說什麽?夠膽再大聲說一遍。”

  “我說你在哪兒哪兒美。你在家的時候家美,在學校的時候學校美,現在在我面前,我面前……哎呀,我面前有美女。”

  “沈,……”

  “我不是你嬸,是你哥。”

  “有本事再說一遍。”

  “哎呀,大媽,放手呀,你怎麽動不動就搞霸權主義?”

  “我跟你說正經的事,誰叫你耳朵不好使。”

  “我們不有約法三章嗎?你怎麽總不遵守?”

  “我不記得了,哪三章?”

  “你……”

  “我是美女,怎麽啦?”

  “美女怎啦,美女不是人呀?”

  “美女有特權。”

  “什麽特權,我怎麽不知道?”

  “你以為你是誰,什麽都該知道?”

  “我是你哥誒。”

  “是我哥就得聽我的。”

  “洗耳恭聽。”

  “約法三章隻對男生有效,對美女無效。”

  “嗯。”

  “天大地大美女最大,美女的話就是聖旨。”

  “嗯。”

  “我們今天去逛地下商場好不好?”

  “好。”

  “晚上去新時代看電影。”

  “好。”

  “回來時你要背我。”

  “好……不好,不行,太遠了。”

  “哪有啊,才五站地。”

  “你好沉。”

  “我要你背。”

  “不行。”

  “我要你背。”

  “背一段,你走一段。”

  “不行。”

  “有什麽獎勵嗎?”

  “獎你一個吻。”

  “飛吻?”

  “濕吻。”

  “還有嗎?”

  “沒有了。”

  “不背。”

  “我要你背。”

  “你也老大不小了。”

  “沒你大。”

  “就比我晚生幾天。”

  “晚一秒也是小。”

  “我……”

  “你是男孩子嘛,頂天立地,一言九鼎咯。”

  “你該減肥了。”

  “人家哪裡肥了。”

  “你骨骼的主要成分是銥鋨合金。”

  “是你缺乏鍛煉,背不動人家。”

  “美女的體重絕不會超過你的。”

  “不超過就是小於等於。我的剛好等於,你終於承認我是美女了吧,耶——”

  “我才不會找美女做女朋友。”

  “做妹也不錯。”

  “那還不快叫哥?”

  “走了,大爺——,趕緊回寢換衣服我們逛街去了。”

  ……

  心有些揪痛,說不清道不明,偶然興起了,卻是那樣的纏綿。陌生的時代,陌生的環境,做著陌生的自己,沒來由地,感覺自己孤零零的,像一株秋風過後殘葉凋零的梧桐。

  天地蒼茫,北風刮面,偶爾有枝斷雪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不經意起了寒意,他瑟縮了一下身子。

  周府的柴送到了,他沒有急著回村。

  漫步街頭,體驗著冷清的氣氛,興起了來到這個時代後的第一次落寞。他感覺自己突然成了一個看客,與這時代格格不入。何從何去,一片茫然。他是個天生有些消極的人,此時此刻,直覺人生了然無味。

  正行間,一個身影撞入了他懷裡,似乎發出了一聲疼痛的呻吟。他下意識將之摟住,低頭看去,不禁一愣:梁小玉。他趕緊松開手,退後兩步,再看向眼前的女子,才發現她身形單薄,面帶憂愁而泛著憔悴。梁小玉抬頭看自己撞著的人,卻也愣住了,嚇得一動不敢動。樊振恆見她情形,快步離開。方錯身而過,聽到了一聲異常的響動,他回頭一看,梁小玉竟然暈倒了。

  猶豫再三,他將梁小玉扶起,走進了就近的一家小飯館。飯館裡異常冷清,他們是第一批顧客。樊振恆隨便找個座位放下梁小玉,點了一壺酒,一碗薑湯和兩個小菜。酒和薑湯一起上來了,他扶住梁小玉,把薑湯一匙一匙舀起,吹涼,倒入她嘴中,使她喝下去。辛辣火熱的滋味很快便嗆得她醒過來,一陣咳嗽,噴得樊振恆滿臉薑湯、唾沫。她睜開眼,入眼的情景是一個惡魔狼狽的樣子。那因膚色黑而顯得陰沉的臉變得更醜了,她心裡泛起一些快意,不自覺在臉上顯露出來。美麗的容顏如雨後初荷,照得樊振恆一呆。

  這真是個美麗的女子。她眼耳口鼻及臉形皆精致而完美,明眸善睞,肌膚白皙柔嫩,似乎要沁出水來。當她微笑時,如朝陽出海,一瞬照徹了整個的宇宙。

  她已經明白現在自己正躺在樊振恆臂彎裡,卻沒有動一動的意思,她的臉上有幾分羞澀,又有淡淡微笑,看起來十分的讓人心動。但,樊振恆卻是心裡一痛。

  樊振恆將她扶起坐好,舉袖抹面,然後埋頭喝酒。梁小玉雙手托腮,支在桌面,極其專注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初始還勉強保持鎮靜,接著是局促不安以致驚慌失措,停下酒杯,問道:“梁姑娘,你看著我做什麽?”

  她一愣,旋即臉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說道:“你在黑夜中毀了我的清白,我一直想看清你的樣子,看自己是愛你,還是恨你。”

  她在笑,似乎曾經遭受的微不足道。

  酒杯掉在桌上,僅剩的半杯酒灑在桌面。

  他道:“對不起。”

  她問道:“那日你在公堂之上說,你願意三禮六聘明媒正娶地娶我為妻,可是真心的?你喜歡我嗎?是不是因為我漂亮,所以想娶我?”

  他正色道:“那時我沒有自知之明,胡言亂語,梁姑娘請不要放在心上。我只是個卑賤的人,家境貧寒,劣跡斑斑,當然配不上梁姑娘。”

  她問:“我漂亮嗎?”

  他道:“自然是很漂亮的。”

  她問:“你喜歡我嗎?”

  他道:“如果上天給我機會,讓我是一個清白良善的人,看見你的第一眼,我便能產生發乎情止乎禮的愛慕,我便能卑辭厚禮請媒說親……世界上沒有如果,現在也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人,對於不配做的事,不再奢望。我這樣的人,不配說喜歡這個詞。”

  她問:“你想說你幡然悔悟,良心發現了麽?”

  他沉默以對。

  “我現在知道了,我恨你。”她歎道,“我一度以為有本事打死猛虎的人再怎麽也差不到哪裡去。上天真是殘酷,讓我被玷汙也就罷了,卻一絲幻想都不留給我,安排了這樣一個醜陋懦弱的人毀我。”

  樊振恆雙拳瞬間握緊,牙關緊咬,骨節劈啪作響,隨後又松了開去。

  菜已經上來,可是二人都沒有動筷。

  良久,樊振恆道:“梁姑娘,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會對你做下那樣的獸行。只是,有些事,做下了,無可挽回。今天,我樊振恆在此鄭重承諾,如果姑娘覺得某件事情讓我樊振恆做了,可以彌補你失去的一切,姑娘但有所遣,不論何時無論何地,我樊振恆拚了性命也為姑娘完成了它。”

  “一件事麽?”她看似不經意道,“我倒要仔細想想了。”

  提起筷子,他緩慢而又一絲不苟地吃起來。

  這一瞬間,梁小玉覺得眼前的男子承諾是認真的。她道:“娶了我吧。”

  筷子停在半空。

  看著他錯愕的表情,她倒有些奇怪。這家夥是天生遲鈍型的人麽,還是在裝傻充愣,以前那樣覬覦女子的美貌以致乾出那些喪心病狂的舉動,公堂之上也提出要娶人之言,現在對於這樣的話竟沒動心。呵呵笑了一聲,她道:“如果能讓王謙柔王姐姐心甘情願嫁你為妻,我倒還相信你的誠意與能力。”

  將筷子上的菜放入口中,慢慢嚼著,之前爽口的味道變得有些苦澀。

  他道:“樊振恆是一個不容於世的人,沒有資格追求女子。”

  她不悅道:“那你剛才還大言不慚地承諾我。”

  “除了這種事之外,任何事。”

  “哼!這種事都做不來,遑論其他事。”

  他沉默良久,緩緩道:“好吧,我會如你所願的。”

  之後長久的沉默。等樊振恆會完帳,梁小玉才又開口道:“樊振恆,送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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