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一過,天氣回暖,積雪消融,卻又比臘月寒冬冷上幾分。時至二月,除卻山峰頂端白雪皚皚,積雪已盡,柳梢道旁隱見黃綠。人們像是剛蘇醒一般漸漸活躍起來,而農忙也開始了。在通靈縣,山地較多,主要種植粟米。播下粟米之後,隨著時間的推移,也在粟米地裡套種一些大豆、胡豆、豌豆等農作物。在臨河一些平整的區域,也有村民嘗試著開辟出一些水田來種植稻谷。今年林嬸租了十畝山地和二畝水田。當此時節,還不到種植水稻的時候,山地在樊振恆的協助下,沒幾天也就做完。如果她料到樊振恆是乾農活的一把好手的話,興許會多租一些的吧。沈習坎家在山區,父母都是農民,他算是從小就在地裡爬長大的,農活自然不陌生。上學以後,寒、暑假都是農忙時節,他也總是在在就回到家裡幫著父母乾活。如今,換了一個軀殼,鋤草、翻地、播種、施肥、起壟,樊振恆的動作毫不見生澀,與同土地打了無數年交道的地道農民一般無二,而且他力大無窮,乾起活來根本不知道疲累,更多的時候林嬸倒成了打下手的。林嬸看他真是越看越滿意,早已不介意他過去的德行了。
最後一日收工較早,樊振恆和林嬸扛著農具下山時,道經王雲上家地頭。王雲上夫婦領著王謙柔一絲不苟地乾著活兒。樊振恆不自覺多看了王謙柔幾眼,正準備不聲不響地離開,後面的林嬸卻招呼上了:“王哥、王嫂還沒乾完啊?還有多少?振恆這孩子能乾得很,讓他幫你們乾一會兒吧。”
樊振恆一愣,陡地想起前世的母親來。父親常年在外打工,他從小就隨著母親到地裡幫忙。那時候,母親也時常張羅著讓他去幫鄉鄰。
“習坎,陳大爺家沒人了,他一個人去割草,去了快有一天了,你去看看幫他把草背回來吧。”
“習坎,天快黑了,張姨就差幾行土沒蓋了,你去幫忙蓋一下吧。”
“習坎,快下雨了,你幫著劉嬸掰完剩下的幾行包谷吧。”
“習坎,明天你去幫你斌哥家挖洋芋。”
……
王雲上一家三口歇下,王謙柔看了樊振恆一眼便把頭扭開了。王雲上對林嬸道:“她林嬸呀?不用了。也沒多少了。”
林嬸笑笑:“反正他回家也沒事乾,幫幫你們也是應該的。”說著,暗中推搡了樊振恆一把。樊振恆硬著頭皮走進地頭:“王大伯,你歇歇,我幫你乾一會吧。”
王雲上心道:“你從小就不學無術,成天鬼混,也沒見過你下過地,你會乾嗎?”因著太多的原因,他憎惡樊振恆這種流氓地痞,只是鄉下人善良,不好拂了林嬸的熱情。他讓到一旁,卻又存了看樊振恆出醜的心理。
樊振恆擺開架勢,埋頭幹了起來。不一會,一家三口都停下手中的活兒,看著他。林嬸看在眼裡,笑呵呵地離去了。
樊振恆感覺不對勁,抬頭看向王雲上:“怎麽啦,王大伯?你們都看我做什麽?我做錯了嗎?”撓撓頭,不明白這一家三口犯什麽毛病,卻也不好繼續下去。
王雲上回過神來,不自然道:“哦,沒事,你繼續,我去幫她們母女倆。”放下鋤頭,招呼王謙柔母女道:“別傻站著了,快點乾活吧。”一邊乾活,心裡不住嘀咕道:“真是見鬼了,一個從沒下過地的家夥,乾起來卻比我這在地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手嫻熟。”心裡對樊振恆的惡感稍減。也不能怪他驚異,如果說別人是用正常走路的速率乾活,
那麽樊振恆則是像用近乎百米賽跑的速率來做。他也不想如此的驚世駭俗,只是當他專注的時候,渾身充滿的力量不使出去讓他感覺不舒服。初時,他有意識克制著,慢慢地眼裡就只剩了沒乾完的活計,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就快了起來。農村人誇某個幫忙的人的時候,總說某人乾活賣力氣。沈習坎從來都是最賣力氣的人,從來不知道什麽是偷奸耍滑。作為農民的孩子,實心實意乾活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有一分力使兩分力,有十分力使十二分力,務必真的幫到人家。 王謙柔卻不覺得樊振恆在實心實意幫忙。看著樊振恆,她的心裡頗不是滋味,就像見著律法說不會治罪一個罪可萬死的狂徒,而狂徒得意地向世人佞笑一般。那佞笑的嘴臉那般醜陋,令人惡心。神思神遊中接連犯了幾個錯,看得王雲上皺眉不已。他問道:“小柔,你怎麽啦?”連呼幾遍,王謙柔才回過神來:“爹,什麽事?”看著父親黑著臉,她低下了頭,卻聽王雲上道:“你回去做飯吧,今天振恆在我家吃飯。”王謙柔大駭,卻終究沒敢說出違逆父親的話來,默默收拾工具回去了。
黃昏時分,終於乾完了全部的活。樊振恆的本意是扛著自己的工具直接回家,看著王雲上夫婦疲累的樣子,也就沒有說出先走的話。他把全部的工具扯些枯草綁在一起,扛在肩上,陪著王雲上夫婦到了村東王家。把工具放在院子裡,分出自己的,他正欲離去,王雲上夫婦拉住了他,無論如何要他吃了飯再走。盛情難卻,他答應了,想著要面對王謙柔,心中又有些忐忑。
走進屋,黑漆漆一片,點上燈,卻只見王謙柔之弟王謙仁困倦地躺在床上,不見王謙柔,飯桌上也空蕩蕩的。王雲上弄醒王謙仁,問道:“謙仁,你姐呢?”王謙仁是個八九歲大的孩子,被弄醒後,揉著睡眼,道:“爹,娘,你們回來了?我餓了。姐姐先前燒水,抬鍋時不小心灑出開水來燙著了腳,進了她的房間就沒出來過。”
王雲上大怒:“這,這,這孩子……”有心罵幾句,終究沒有罵出來,改口道:“嚴重嗎?”王謙柔的母親準備去做飯,被樊振恆拉住了:“伯父,伯母,你們忙了一天了,都累了,先休息著,飯我去做吧。”
王雲上夫婦還沒回過味來,他已經走進了廚房。王雲上看向妻子:“做飯是娘們兒的活,大男子的,怎好隨便下廚?”其實,他是想說:“他會做嗎?”王謙柔之母沒有理會丈夫的疑問,隻道:“這孩子,早些年就如此,也不至於惹得天怒人怨了。若他是個老實本分的人,和咱家的小柔倒也般配。如今,小柔大好姑娘家,唉……”王雲上也陷入了沉默,之前僅有的對女兒的怒火也消散了。
飯菜陸續上來,已經跑了幾趟廚房的王謙仁實在是餓得狠了,忍不住先動起了筷。王雲上夫婦也隨他。等最後一道菜上來,才吩咐他道:“去叫你姐姐出來吃飯吧,別餓壞了身體。”王謙仁呼呼跑了去,一會又跑回來道:“姐姐說她不餓。”
王雲上看了一眼樊振恆,樊振恆神色不變。他煩躁道:“別管她了,我們吃吧。”吃了一碗飯,樊振恆起身告辭:“伯父,伯母,我吃飽了。你們慢吃。我先回去了,晚些奶奶該擔心了。”事實上,以他的飯量,最多不過一成飽。只是在這樣一個環境中,氣氛壓抑得他有些受不了。
樊振恆走後,王雲上又對王謙仁道:“去讓你姐姐出來吃飯吧,告訴她樊振恆走了,還有,爹不怪她。”
王謙柔隨著弟弟走了出來,低著頭,沒敢看父母:“爹,娘,對不起。”王雲上淡淡道:“吃飯吧,爹沒有怪你的意思。”王謙仁放下碗筷,嚷道:“姐姐,嘗嘗這些菜吧,是那個樊振恆做的,比你做的好吃多了。”王謙柔看向父親,王雲上點點頭:“嗯,以後多學著點。”王謙柔心中一澀,掉下淚來。
吃完飯,王謙柔收拾碗筷。王雲上夫婦聊起了樊振恆。
王雲上道:“這樊振恆看起來真的是改性了,今天的表現根本讓人把他和過去那個無惡不作的惡棍聯系起來。”
王謙柔之母道:“他認了林嬸為母。林嬸逢人便說他家樊振恆改邪歸正了,還說這個樊振恆很能乾,什麽都會。真是奇怪,一個人說變就變,還變化這麽大,如果不是親自看見,實在讓人不敢相信。”
王雲上點頭道:“我幫人家做家具時也聽說了,不少人都說他是前朝的周處轉世。”
王謙仁插嘴道:“他才沒有周處厲害呢,周處殺死了水中的惡蛟,他能去殺了縣北河裡的惡蛟嗎?不過,夫子說,他打死了南山上的大蟲,也很厲害了。”
王謙柔顯然沒有聽說過周處的典故,對弟弟道:“謙仁,你給姐姐講講周處的故事。”原來,當日樊振恆打死老虎的事跡傳出來,村塾裡的夫子趁機給學童講了前朝周處的故事,今昔對照,學童們都很好地記住了那則故事。現在,王謙仁給姐姐講來,卻也有模有樣。
前朝有個叫周處的人,年輕時,為人蠻橫強悍,無惡不作,是鄉裡一大禍害。鄉裡的河中有條蛟龍,山上有隻白額虎,一起禍害百姓。百姓稱他們是三大禍害,三害當中周處最為厲害。有人勸說周處去殺死猛虎和蛟龍,實際上是希望三個禍害相互拚殺後只剩下一個。周處立即殺死了老虎,又下河斬殺蛟龍。蛟龍在水裡有時浮起有時沉沒,漂遊了幾十裡遠,周處始終同蛟龍一起搏鬥。經過了三天三夜,當地的百姓們都認為周處已經死了,輪流著對此表示慶賀。結果周處殺死了蛟龍從水中出來了。他聽說鄉裡人以為自己已死而對此慶賀的事情,才知道大家實際上也把自己當作一大禍害,因此,有了悔改的心意。也自此改過自新,做了許多有益百姓的事,成了一個有用的人。
末了,他又說:“老師說,樊振恆之惡比周處有過之而無不及,怕是沒有改過自新的機會。”念頭一轉,他卻問道:“姐姐,樊振恆能殺死蛟嗎?”
王謙柔對弟弟笑笑,道:“他不能的,他沒那個本事。”
王謙仁不解道:“為什麽?我聽人家說他的力氣很大,無咎村柳員外家一頭大水牛就是被他一拳打死的。”
王謙柔道:“他怕水。小時候,他被人推下河去,幾乎淹死在河裡。那時就落下了怕水的毛病。好可惜,那次沒淹死他。”不過,一想到這惡棍今天的表現——從沒聽他下過地而懂莊稼,從沒聽他下過廚而懂做飯,一切都像是無師自通一般——她也對自己的話也產生了疑問。她不確定,現在的樊振恆,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到底有些什麽本事。或者說以前的樊振恆,她也是陌生的,因為包括她在內的世人,都只看到了樊振恆混帳的一面,而他真實的本領,世人是一無所知,或者說寧願相信他什麽也不會的。
樊振恆回到家,和林嬸、奶奶打過招呼,倒頭便睡,一方面是連續幾日勞作, 也有些累了,另一方面是因為王謙柔的行為令他有些煩悶。這倒不是說他對王謙柔有什麽想法,只不過是太過敏感罷了。
次日,他一大早便醒了過來,跑到深山裡大吼大叫地發泄了一通,鬱悶稍減。他的性格壓抑著他,對生活的茫然也令他苦悶。來到這個世界,他,還沒有適應。他,不知何去何從。圉於這巴掌大的天地,呼吸空氣都讓人感覺憋悶。他想要逃離,卻不可以逃離;他想要放縱,卻不敢放縱。他似乎又回到了前世的生活模式,因著對親人的歉疚,使得一顆狂野的心規規矩矩的隨歲月消磨。他就像一匹野馬,但父母親情卻是一根系在心裡的韁繩。他當然可以掙脫,但他不願意。一個人,始終不能太自我,父母生我育我,高恩厚德,須掛心上,須用一輩子來報答。有時候,他很羨慕這具身體的前主人,那個人沒心沒肺,所以過得快活。愚蠢之人,自有自在之處嗎?人雲,有心皆苦,無心即樂,大抵如此吧。
平靜下來,臨時起意,耍了一遍大學體育課上過學的太極拳和長拳。紅日初照,臨崖而舞,隱隱約約竟有些莫名的感悟。如果說大學時隻具有一些花架子,現在耍來,頗有一兩分神韻了。這倒是個意外之喜,而自是之後,每日上山打柴,他必然來此崖邊耍上幾遍太極和長拳。興致高時,也做些力量練習,而蘊藏在這具身體裡的力量一點一點地聽從了他的指揮。欣喜之余,前世深受武俠小說荼毒的他,竟然興起了一些亂七八糟得聯想,不過,整個人到底也有了一絲和年齡相符的精神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