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他為第一次看到傳說中的輕功發愣時,有人在背後猛力推了他一下,猝不及防下隻來得及反手胡亂往後一抓,似乎抓到了一隻柔若無骨的纖手,下一刻,伴隨一聲女子的尖叫掉進了河裡。他大怒,張嘴想罵,水像找到食物一般狂湧進嘴,嗆得他幾乎暈厥,不自覺中松開了手。與此同時,一個柔軟的身體撞在了他的身上。混亂中他掙扎著想站起來,一隻手突然按在他頭上,使勁按住了他。可是,他的腳已經觸著了河底,有了借力之處,輕輕松松便站了起來,順手抄住那與自己為難之人。
頭冒出河面,他發現河水隻到腋下,心想原來這河水這麽淺。抹一把臉,吐掉口中的汙穢物,狠勁地呼吸幾口新鮮空氣,他低頭看向懷中的人,一看之下,怒氣消散了泰半:王謙柔。
王謙柔頗為狼狽,有些失神,認命地由他抱著,他粗渾的呼吸噴在臉上,她覺得渾身都沒有了力氣。加之骨子裡對這惡人的恐懼,更加的六神無主。
樊振恆的思緒卻有點飄忽,似乎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第一次擁抱一個女子,那個女子十分溫順,小鳥依人地將頭埋在他的胸間,問道:“沈,你說為什麽熱戀的情人間都喜歡訂山盟海誓,相約來生?”
他道:“因為人一開心就喜歡胡言亂語,說些不著天不著地的東西,彼此逗樂子尋開心。所謂的海誓山盟,不過是侃天侃地,怕是誰都沒有當真的。那句歌詞叫什麽來著,‘裝飾愛情的諾言啊,是隨口哼哼打發寂寞的歌’,所以說過就忘了。”
她白了他一眼:“你說的那些也是隨口說說的咯?”
他道:“我記得的就是深思熟慮的,我忘記了的就是隨口說說的。”
她問:“那你記得些什麽?”
他撓撓頭道:“不記得了。”
她照他的胳膊上掐了一下,掐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問:“你喜歡海誓山盟嗎?”
她抬頭看他,說道:“我覺得沒有意義。”
他又問:“為什麽?”
她道:“那天你不也聽了小提琴曲《梁祝》了麽?你不覺得化蝶聽起來非常浪漫,卻到底無法掩蓋悲劇的事實麽?人有前世來生麽?怕都是一種美好的奢望吧?”
他好笑道:“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多愁善感了?那人演奏的不及呂思清遠矣,從草橋結拜、同窗共讀到樓台相會、互訴衷腸,從抗婚殉情、哭靈投墳到梁祝化蝶、翩翩起舞,呂思清的演奏細膩、抒情,讓人如癡如醉。那人卻是像一個趕作業的學生,只求能完成,哪管質量,就這樣你還能產生感觸啊?你不是學文學的,也不是學音樂的啊。這樣的音樂嘛,聽聽就過去了,沒有必要把神經搞得這麽敏感啊。神經疲憊了會生病的啊。”
她又使勁掐了他一下,頗為生氣地掙脫了他的懷抱,惱道:“你才神經病。我是和你討論音樂的好壞麽?”
他笑笑:“我也沒說音樂嘛,我說的是人生啊。人沒有前世,也沒有來生,只有今生。所以,即便注定是一個悲劇,那也不能像趕作業般活得匆匆忙忙、浮皮潦草,而要活得細膩,活得認真,活得動情。”
“嗯。”她重新躺進他懷裡,說道:“即便有前世來生,前世來生的那個人也不是我,哪只是另一段時空的另一段靈魂吧。”
一切都遠去了,隻余記得的人空自悵然。思緒回轉,對著近在咫尺的容顏,他低聲道:“王姑娘,你真的那麽痛恨我樊振恆嗎,
非要置我於死地而後快?” 王謙柔把臉扭到一邊,一副我就想要整死你,你拿我怎麽辦的樣子。
樊振恆心緒低落,陡地戾氣橫生,大手鉗製著她的頭,讓她直面自己。她猶自不服,拚命想擰回去。他突然湊近,狠狠吻上了她薄而性感的唇瓣,扣開細貝牙關,恣意索取著。猝不及防之下,她初始咬緊牙關,奮力反抗,雙手先是努力想要推開,後又用力捶打著他的兩肋。然,樊振恆力氣是如此之大,她根本無法掙脫。再怎麽使力,都無可奈何。不久,牙關失守,香舌又拚命躲閃著,直至被他纏住,便認命般漸漸生澀地回應起來,及至慢慢掌握了一些技巧,越加地熱情,像剛學會一樣新鮮物事的孩童,樂此不疲。樊振恆的手不知何時已松開了她的頭,撫上了她的背脊,她受到暗示般抱緊了他的腰,喉間鼻裡發出誘人的嗯嗯聲。良久,二人的呼吸變得無比沉重,有些力竭,樊振恆停了下來,趁她還在呆楞中,心虛而逃。
王謙柔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舌尖唇瓣還回蕩著那誘人的滋味,背脊還殘留他的愛撫,心下卻一邊為自己剛才的舉動感到生氣與羞恥,一邊又泛起了一絲難言的失落。她心虛地看向其他洗衣的人。眾人埋頭做自己的事,似乎沒有看到適才一幕。
這便是吻嗎?
這便是吻嗎?
這是她十幾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接吻。與自己喜歡的男子的最親熱的舉動也僅只是牽手而已。初吻就這樣被奪走。她很憎惡那個人,心裡卻也很享受這一吻,雖然是被迫的。
她使勁擺脫想要為這感覺沉淪的念頭,後悔沒有趁機咬下樊振恆的舌頭,努力擺脫原諒他的念頭。
似乎幾次接觸下來,自己對於樊振恆,已沒有想象中的那般抵觸?
東風無力地吹過,她全身一陣冷寒。
再接著,卻是心底冒起的寒冷。
清白被毀,初吻被奪,都是緣於一個惡棍。她痛,她恨,她做了很多努力,可至今都是無用之舉。歡愉只會是短暫的,而刻骨的恨是永久的。
她下了決心:樊振恆,我會殺了你的。
樊振恆急匆匆地往家趕,心裡怦怦直跳,那是欲望在作祟,也是心虛在害怕。強吻了一個與自己沒有關系的女子,有怕被人責備的心虛,有自以為背叛的愧疚,他壓製著不讓適才香豔的一幕浮現腦海,惶然無措。
他從來不是這麽沒有理智的人,但那一刻他確實失去了理智。
他有點懵,為什麽?
他想給自己一巴掌,他覺得強吻一個與自己沒有關系的女子的那人不是自己。難道是這具軀殼的主人殘留的靈魂所致?
平靜下來之後,那香豔的遭遇於他而言,沒有回味,只有苦澀和難過。苦澀是為自己犯了不該犯的錯,難過是為著那時空交錯卻還深刻地停留在記憶裡的名字和身影。
於是,思緒自然而然地又轉到了那個叫許幻珊的女子身上,他想起了與她第一次接吻的情形。嚴格來說,那不並是一次愉快的回憶,因為那個女子故意將他的嘴唇咬出血了。她的理由是趙敏和張無忌一吻定情,是因為趙敏咬破了張無忌的嘴唇。但現實是,他被系裡的同學嘲笑了好久。只是現在想起,有甜蜜,有心痛,有悵然。
一切都再已無法挽回,隻留下記憶不肯消散,是幸還是不幸?或許你早已和別的男人卿卿我我,可為何我總忘不了你的身影?對於別人,或許有前世來生,可在我,已然與你交錯在不同的時空,即便有來世,來世還有相遇的可能嗎?
我本不相信來世,卻又總希望有來世。
唉。
一身濕漉漉的他走到家門口,被正在撒糠喂雞的林嬸看見。林嬸略帶責備道:“你幹啥去了,怎麽弄成這樣?快去換掉,小心著涼了。”
“沒事,我體質好著呢。”對林嬸強笑一下。說著,便走進了屋裡。老奶奶看見了他一身狼狽相,也少不得責備他幾句。他只是笑笑。走到衣櫥邊,翻出一套日前林嬸為他洗完的衣衫,掀起褲子,提住褲腰抖了幾下,眼睛一下子看到了一灘油漬,雖然洗後淡了許多,卻還是清晰礙眼。這是在王謙柔家做飯時落下的。當時,他一邊做飯,腦裡卻尋思一些別的事情,餓得狠了的王謙仁突然出現在廚房,嚇了他一跳,杓裡的菜油潑灑在了褲子上,留下了偌大的斑痕。思緒繞回來,他拎著褲子走出門外,對林嬸道:“娘,我們家沒有洗衣皂嗎?我這褲子上的油漬沒有洗乾淨。”
林嬸一愣:“洗衣澡?呃,你說的是澡豆吧?澡豆太貴了,咱家買不起。這油漬多洗上幾次自然就沒了。”
樊振恆恍然。古代的人們大多利用草木灰(主要成分是碳酸鉀)和天然鹼(主要成分是碳酸鈉)洗衣服,魏晉時期出現了澡豆。但澡豆的配方中有用到豬胰腺,由於要大量取得豬胰腺這種原料委實困難,這便造成了澡豆及以後出現的胰子都成了奢侈品,普通老百姓如何用得起?能聽說都已經很了不起了。
想到這裡,樊振恆道:“娘,我給你做些澡豆吧,以後你洗衣服就省事多了。”
林嬸不以為意道:“你這孩子,就喜歡說大話,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舌頭在嘴裡,風再大也吹不著呢。”樊振恆走進屋,把衣物換上,帶一個火折子,出門去了。林嬸叫住他:“你做什麽去?早些回來吃飯。”
“我知道了。”應承了林嬸一聲,腳步卻是沒有停下。林嬸看得直搖頭。
樊振恆一路望田間地頭去,看見乾草枯枝便攏在一起,興致勃勃地幹了半天,又突然想起什麽事似的停了下來。籌思一陣,便又跑回家,屋前屋後地打量一番,在林嬸一再催促下,用石灰粉圈上一片地,才進屋吃飯。三兩口撥完飯,翻出紙筆,勾勒出好大一片房屋群藍圖,細細注明何處該如何如何處理,他才滿面笑容地停下。林嬸和奶奶狐疑地看著他:“振恆,你怎麽啦?遇見啥高興事兒了?”
看向二老,他出奇的恭順:“呵呵,我要造實驗室。”
“實驗室?”二老聽得莫名其妙。
“呃,”他尷尬一笑,道:“也就是煉丹房,煉丹房。”
林嬸道:“你啥時候學會煉丹了?那都是神仙做的事,你可別惹惱了神仙。”
“這世界上哪有神仙?”樊振恆心中嘀咕,鬱悶不已,卻只是對林嬸道:“娘,我不煉丹,煉丹是雲中道長那等高人做的事,我做洗衣皂呢。等我做好後,娘你洗衣服就簡單多了,拿洗衣皂隨便抹抹,用手搓搓就能將汙漬洗乾淨,而且呢,還能使洗過的衣服有一股清香味呢。”
“你這孩子,就會瞎想。估計過得幾日,公雞能下蛋的話都能從你嘴裡說出來。”林嬸哪裡肯信。
“娘,公雞當然不會下蛋,但雞蛋也未必要母雞才能生呢,等將來啊,人造蛋多的是。”
“這孩子,越說越離譜。”
“不離譜啊,娘。你看,木匠用的鋸子,是魯班發明的;現在寫字用的紙,是蔡侯紙,卻是蔡倫發明的;印象中小的時候只有油燈,近兩年卻開始有蠟燭了,蠟燭不也是人發明的麽?所以啊,要敢想敢實踐,一定能發明出許多新東西呢。過些日子,等您老用上了我做的洗衣皂,您老就不會說離譜了。”
“這孩子,偏你那麽多說道。”
樊振恆這下卻只是笑笑。當夜,他又把所有建造實驗室的細節重想了一遍又一遍,不斷地加入新想法,甚至在之前設想的基礎上增設了地下室。
次日,送完周府的柴,又讓香卉叫出來柳管家,請教建造房屋的有關事宜。在柳管家的指點下,他在縣城了請了一夥建築工匠,據柳管家說,通靈縣城最好的酒樓水山樓就是這夥人建造的。房屋建造,要請五工:木匠、泥匠、瓦匠、鋸匠和算命的風水師。樊振恆不信風水,自然不必請風水師。而這夥工匠,除了風水師,倒是各種技藝的人都齊備了。領頭之人姓馮,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據說年輕時上過私塾考過秀才,未知真假,人稱馮秀才。馮秀才對建築知道頗有想法和見地。樊振恆把藍圖給了他們,給他們詳細的講解了自己的構想。馮秀才很快就領會了,並提出了一些細節上更完善的東西,樊振恆聽得連連點頭。交流完畢,雙方簡單簽訂了一個書面協議,樊振恆付了定金,工匠們立即破土動工,先挖土方,建造地基。之後數日,他與馮秀才合計數次,確定了需要的材料,便或買或去山上采集來前期的一部分,便將建造的事全部扔給他們了。而他自己出沒於山間田野,拾雜草,撿枯枝,忙的不亦樂乎,很快在屋前屋後堆了若乾。林嬸和奶奶問他想要幹什麽,他只是不答,後來,二老也就由他折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