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最原始且最強烈的情緒就是恐懼，而最原始且最強烈的恐懼就是對未知事物的恐懼。——洛夫克拉夫特 H.P.Lovecraft

　　3月26日，星期日，下午3點25分。

　　第十一區維吉爾特，私人心理谘詢診所。

　　瘦削的手執著羽毛筆在墨水瓶上刮了刮，懸停在乾淨整潔的表格上方。

　　手的主人穿著一身黑的發亮的皮質風衣，脖子上懸掛著一枚金屬色澤的項鏈，尾端似乎是一枚勾玉型的掛飾。

　　他背靠在有些老舊的沙發椅上，頭頂禮帽壓的很低。陽光從他身後的格子窗簾透出來，將他的臉埋在陰影內，只能依稀辨別出這是張年輕的臉。

　　“姓名?”

　　“愛……愛麗絲……”

　　禮帽下，李察銳利的目光不留痕跡的一寸寸審視著面前的這個憔悴的女人。

　　“愛麗絲女士~”

　　李察聲音拉長，頓了頓。

　　“對，我是……”面前的女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連忙點頭。

　　“膚色呈現出黃褐色，眼睛略微浮腫，加上你那副厚厚眼鏡也蓋不住的黑眼圈，想必你最近一定睡的很不好吧。”

　　“嗯。”女士低下了頭，像是陷入了什麽痛苦的回憶中。

　　“你食指和中指發黃，牙齒也顯現出不健康的黃色，不是那種不刷牙的黃色，而是那種，更像是……我意思是，你經常抽煙吧?”

　　女士臉上浮現出羞郝的神色，抽煙這樣的行為發生在一個地位尊貴的女士身上，從當地的道德角度而言多少是有些難以啟齒的。

　　“抽煙，抽煙並不違法……”女士小聲辯解。

　　“那注射違禁精神藥物呢?”

　　心底不可見人的秘密被毫不留情的揭開，女士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你的眼神呆滯，無力，瞳孔放大，臉色灰暗缺乏光澤，以及間歇性的顫抖。”李察輕笑一聲。

　　“不用緊張，這裡不是警察局，我也不是法官，作為心理醫生替顧客保密是最基本的職業操守。”

　　“那麽，愛麗絲女士，我想問問，是什麽樣的麻煩，讓您這樣身份高貴，家財萬貫的女士開始服用精神藥物緩解壓力?”

　　愛麗絲揉了揉蓬松的長發，眼底閃過一絲恐懼:“醫生，您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嗎?”

　　“我想你可能來錯地方了，如果要討論神神鬼鬼的事情我建議你去教堂，正門左轉直走一公裡，有方圓百裡最大的治愈教會的教堂。你要是不喜歡治愈教會，正門口右轉車站直通聖靈教會。也許你應該去找神父而不是來找心理醫生。”

　　“不……”女士臉上流露出絕望的神色:“我有錢，我有的是錢，只要您肯幫忙，價錢好商量。”

　　“女士，這不是錢的問題。”

　　“我給你兩倍……不，三倍！”

　　“女士……”

　　“五倍！”

　　“我只是個醫生！”

　　“可是，我聽說，您能處理的……是您的話一定可以的……”女士眼見對方態度不善頓時慌了神。

　　“聽說。”

　　李察笑了笑:“誰和你說的?”

　　女士從鑲著水晶的包裡取出一張質地不凡的卡片，上面印著一個鷹角式樣的圖案。女士輕輕的的將卡片放在桌上，推向李察。

　　看著卡片，李察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他伸出手，手指一挑，卡片在他指尖轉了一圈，落入手中。

　　李察撫摸著卡片正面，

陷入沉思。良久，把卡片推回愛麗絲面前:“我已經很久沒有接觸過這類事務了，或許女士您應該找更專業的人士。”　　“求求你了……我，我再加錢，我有錢，我有錢……求求你……”

　　禮帽下，李察沉默片刻，臉上重新堆出笑容，他站起身走到旁邊櫃子裡取出一小盒茶葉，給愛麗絲泡了壺茶:“您真是位慷慨高貴的女士，那麽請和我說說你遇到的麻煩吧。”

　　愛麗絲顫抖了一下，接過茶杯，略顯痛苦的閉上眼睛。

　　“我想您應該聽說過我丈夫。”

　　“當然，愛德華伯爵重振家族榮光的勵志故事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值得傳唱的。”

　　“我丈夫他，由於生意上的原因，經常要和海外的各色人等有所往來。前些年，因為要拓展第一區的古玩珠寶貿易生意，從一夥古董販子手裡接手了一批年代很久遠的古董。”

　　愛麗絲臉色愈發慘白，像是從一個噩夢中驚醒。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那批古董本來是打算拍賣的，但是因為當時趕上了海上大風暴，船隻無法航行，這批古董就存放在船上。我丈夫看中了它們的收藏價值，加上那幾年生意也特別紅火，所以就把它們拿回了家。”

　　李察饒有興致的聽著，他似乎已經猜到了接下來的故事走向。

　　果不其然，女士接著說:“那批古董送到家後，起初一段時間沒什麽大問題。但是好景不長，過了一段時間，莊園裡放置了上百年的石像忽然裂了條縫隙。再之後，莊園裡就不斷的發生怪事情。”

　　“起初，我以為是仆人們之間的流言蜚語，也就沒有太過在意，直到有一天，莊園裡有個仆人突然失蹤了。”

　　愛麗絲痛苦的皺著眉頭:“他是個很年輕的棒小夥子，一閑下來他就喜歡去和管家借書看，他真的是個很上進的孩子。我們找了3天，最後在倉庫發現了他的屍體。”

　　愛麗絲眼眶泛紅:“我們請了警察，他們忙了一整天，對凶手毫無頭緒。我本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沒想到，過了一段時間，莊園裡又有仆人失蹤了……”

　　“你們又在倉庫裡發現了屍體?”

　　愛麗絲抹了把眼淚，搖了搖頭:“隔了幾天園丁在花壇附近聞到了臭味，最後在大花壇內發現了她的屍體。”

　　“從那之後，莊園裡又陸陸續續的失蹤了好幾個仆人，警察們來了又去，沒有一點頭緒。”

　　“在我聽來更像是連環凶殺案，回想以下你們以前得罪過什麽人嗎?”

　　愛麗絲張了張嘴，揉了揉頭髮:“或許，有吧，但是我丈夫生意上的事情我也不是很了解。莊園內的怪事持續了一段時間後，大量的仆人提出辭職，出於多方面考慮，最後我們搬出了莊園，那批古董也賣掉了。”

　　“我和丈夫在鬧市內找了一棟小樓，花了大價錢裝修，翻新，還請了教會的神父過來祈福。最開始住進去的時候，確實過了一段平靜的生活，但是好景不長，沒過多久，我和丈夫甚至服侍的仆人都開始做噩夢，而且都是同一個相似的夢境。”

　　禮帽下，李察的眼睛微不可見的動了動:“夢境?詳細說說。”

　　愛麗絲忽然開始顫抖起來，神色帶上一絲慌亂，缺乏睡眠的疲憊狀態加上注**神藥物的副作用隨著關鍵詞【夢境】的念出一並爆發出來，眼見精神就有失控的跡象。

　　桌對面的李察忽然從風衣下探出手緊緊攥住愛麗絲的手腕，聲音有如鍾鋁般在愛麗絲耳邊炸響:“看著我的眼睛。”

　　愛麗絲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的看向李察的眼睛，恍惚間，她好像看到李察的右眼亮起一片璀璨的藍光。混沌而脆弱的意識卻奇跡般的穩定下來。

　　當愛麗絲再度回過神來時，一切又好像平常如故，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李察壓了壓禮帽:“女士，鑒於您的精神狀態，我建議您先回去休息，明日或者隨便一個您方便的時間我們再詳細聊聊。”

　　李察拿出一張單子，開了些緩解壓力，鎮定心神的藥給她。

　　“回去……”愛麗絲陷入了猶豫中，最後她向李察點了點頭，拿起包向李察道別。

　　起身的那一刻，一股淒愴的感覺從她身上不自覺的流露出來。她轉身向門外走去，恍惚的精神卻沒注意到桌角，被磕了一個踉蹌。

　　在她走向房門的時候，李察終於還是沒忍住，從櫃子裡摸出一張名片追了上去:“這是我的私人聯系方式，有什麽情況的話就聯系我。”

　　目送著這位可憐的女士離去，李察無奈的搖搖頭，麻煩總是不請自來。

　　他挽起手腕，看了看手腕上的機械表，到飯點了，收工，打烊！

　　將大門鎖上，李察習慣性的拽了拽門把手，滿意的點了點頭，向著街道後的酒館走去。

　　推開酒館大門，與外面相對安靜的氛圍不同，門裡門外仿佛兩個世界。嘈雜，喧鬧是這裡的主旋律。酒館老板一眼就看見了李察，臉上堆出笑容:“今天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李察從兜裡摸出一張嶄新的鈔票，鈔票上印著聯盟初代議長的頭像。

　　酒館老板眼睛都笑的要彎起來了，一鎊的鈔票，在維吉爾特也算的上是比較少見的大額鈔票了。

　　永晝聯盟發行的錢幣單位為便士，勒士，鎊。便士只有1枚，5枚，10枚面額的硬幣，10便士為1勒士，而勒士面額則是10，20，50，100。至於鎊，1000勒士為1鎊，聯盟發行的最大面額鈔票只有10鎊。

　　鎊對於維吉爾特三環區的這些普通居民而言太過陌生也太過遙遠了。

　　李察挑了一個安靜的位置坐下，不多時，酒館老板便端來一個大盆子，殷勤的將一盤盤精裝小菜擺上桌。最後，從櫃台下面取出一個白瓷瓶:“您的【白水】。”

　　老板取出一大把零錢一一當著李察的面清點:“一共收您5勒士35便士。”李察點點頭，隨手將零錢收起示意老板走。

　　李察伸手拔開白瓷瓶，一股濃鬱的酒香撲面而來，瓶中倒出的酒水清冽的像是能映出人影。

　　其酒液透徹如水，故而得名【白水】，但事實上卻是極品的烈酒，即使是老酒鬼也喝不了許多，而李察面前這一瓶目測得有2斤左右。

　　李察給自己斟滿一杯，慢條斯理的吃著一桌豐盛的晚餐。腦海中卻又情不自禁的想起先前那個女士，還有那張卡片。

　　李察忽然有些後悔起來，為什麽非要接這個活呢?明明已經打算不再接觸這些事物了，是她給的太多了?還是心底有個名為良心的東西在做崇?

　　呡了一口酒，閉上眼睛，黑暗中，耳畔仿佛有個聲音大喊:“你無法逃避你的過去，你注定要擁抱我們！”

　　酒足飯飽後，李察推開酒館大門，走上街頭，雖然剛入夜不久，但街頭也安靜的很。微風拂面，衝散了李察的一點醉意。

　　他情不自禁的抬起頭，十三區的夜晚一如既往的黑，看不見半點星星，只有一個皎潔的月亮孤零零的高懸在天際。

　　李察穿進小巷，在迷宮般的巷子裡七歪八拐後，在一棟小樓前停了下來。推開厚重的大鐵門，打開前院大門，再打開正門以及後面的防盜門，隨著李察邁入門廊，室內的燈自動亮起。

　　李察將風衣掛在衣架上，脫下內襯，風衣下看似瘦弱的身軀卻有著一身精乾的肌肉。棱塊分明的線條即使是健美教練也挑不出什麽毛病。當然，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傷疤，尤其是胸口， 一道巨大的疤痕橫跨小半個胸膛。

　　李察伸手按在疤痕上，時隔多年似乎還是能感受到那灼燒靈魂般的疼痛。

　　李察換上一件乾淨的睡衣，走到書桌前，取出一本厚厚的日記本，拿起羽毛筆在墨水瓶邊緣刮了刮:

　　3月27日，星期日，下午3點25分

　　一位名為愛麗絲的女士到我的診所尋求幫助，她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根據經驗判斷是受到驚嚇後注**神藥品導致的。

　　根據現有情況看，主要原因還是出在那一批古董上，當然，這一點有待進一步的考證。

　　猜想1:傳聞一區開發古代遺跡的時候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給聯盟造成很大的損失，或許古董就屬於這類物品。對於持有者而言這類物品確實算是災難。

　　猜想2:雖然帝國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複返，但是還是有相當部分的貴族世家從帝國時代傳承下來，這些人至今仍在聯盟內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作為傳統舊貴族，愛德華的崛起勢必會得罪部分人的利益，但礙於愛德華的身份不好直接動手。或許莊園的亂象是有人暗中故意製造的假象。

　　猜想3:……

　　李察羽毛筆停在半空，後續的猜想屬實有些天馬行空了。他想了想，將日記合上，轉身走向床頭。

　　李察伸出手在床頭某處一按，機括的聲音傳出，床身頓時向兩邊裂開，露出一個沉重的黑色金屬箱子。

　　李察撫摸著箱子，像是撫摸著愛人那樣輕柔，這個箱子，承載了他的青春，還有那些像是玫瑰一樣絢爛又刺痛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