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突然多出來一個弟弟,趙琀的內心是非常喜悅的。
和堂哥們一起,自己總是最小的那個,如今終於也有比自己小的了,而且還是自己的親弟弟,這種喜悅是獨生子女沒有的體驗。
趙子航自外婆家回來後,就和趙琀同吃同睡,晚上睡覺時害怕,還像一條八爪魚一樣將哥哥抱得緊緊的。
作為哥哥,趙琀則用手臂抱住弟弟哄他入睡。
原本的一家三口變成四口之家,除了喜悅,麻煩也隨之而來。
孩子既然已經生了,只能以罰款來懲罰。
沒錢?
沒有問題。
可以用家裡的家具電器作罰款。
沒有家具電器?
沒有問題。
拉豬牽牛也可以以物抵債。
七歲的趙琀隻記得那天清晨,父親慌裡慌張的將家裡唯一的一台有價值的黑白電視機抱進祖祀,用乾草枯葉將其掩飾。
沒多久,一群穿著光鮮亮麗的男男女女就來到自己家,如同土匪進了村,在整個屋子到處翻箱倒櫃的尋找,最終在祖祀裡找出那台黑白電視機。
趙琀在門口安慰著被嚇得眼淚直流哇哇大哭的趙子航,一邊默默地看著這群穿得光鮮亮麗的人抱著電視機,吆喝著家裡的那頭肥豬嘻嘻哈哈的揚長而去。
父親看著離去的那群人,仿佛站不穩似的倚靠在門沿上,手裡拿著一根兩塊錢一包的梭羅香煙止不住的顫抖,怎麽也無法放進嘴裡吸一口,氣得狠狠扔在地上,抱著腦袋蹲坐在地上。
母親則雙眼無神的癱坐在門檻前,眼淚不要錢似的嘩嘩嘩的直流,卻楞是沒有發出哪怕一聲的哭啼。
周圍,爺爺奶奶大伯伯母站在那裡看著,和其他鄰居一般,冷眼相看。
這個場景如同一幅黑白相間的畫卷,深深印刻在年僅七歲的趙琀腦袋裡。
自這天起,父親趙大明得來不易的工作被迫下崗。
讀書畢業後就從事教師工作的趙大明和趙家村其他男人一樣將全部精力投入到莊稼上。
只不過一年的莊稼收成也只夠一家人糊口而已。
沒多久,趙琀的母親就和其他女人一起外出打工,只不過僅僅幾個月就又回來了。
外面的世界也並沒有這麽容易。
日子就這樣不鹹不淡的過著,趙琀以為自己和弟弟會和其他趙家村的孩子一樣在村小學讀完,然後到鎮上讀書,接著就像兩位堂哥一樣外出打工。
因為這幾乎是每個趙家村的孩子必走的人生道路。
可在趙琀九歲這年,一切全部改變。
趙琀的母親方梅一共有四兄妹,最小的妹妹嫁到縣城裡,經過一番勸說,就讓自己的姐姐姐夫都來縣城裡尋一份生計。
就這樣,趙大明夫妻二人來到距離趙家村一百多公裡的縣城,經過近半年的時間,總算勉強能夠活下來。
這年寒假,就準備將趙琀兄弟倆接到縣城去。
而在父母不在的這半年裡,趙琀和弟弟以及最小的堂哥一起跟著爺爺奶奶。
原本成績優異的他,硬生生從第一名掉到第三名。
放寒假後,每天更是和堂哥一起,帶著四歲的趙子航各種撒歡。
這天,和趙大明因為教師這個工作而產生矛盾的趙金華的父親突兀去世。
周圍的鄰居都去他家幫忙,趙琀幾個孩子則跑去那兒玩。
看著屋子裡的棺材,旁邊蓋著白布的死者,以及另一邊敲鑼打鼓穿著道士先生服飾的男人。
趙琀塵封許久的記憶突然閃現,他不自覺的想起自己的祖奶奶。
而現在,祖奶奶早已和黃土混為一體。
九歲的孩子,已經有些明白事理,懂得自己和別人的不同之處。
比如,自己晚上能夠看得清楚四周的景物,而別人不能。
比如,自己當時分明看到祖奶奶,可其他人看不到。
比如,自己能夠讓死去的小動物活過來,雖然有時候時間長一些,有時候時間短一些,可別人不能。
這些僅僅只是自己才有的能力,趙琀並沒有對任何人說起,唯一一個知道的或許就只有四歲的趙子航。
可一個四歲的孩子,又怎麽會理解這現實的世界裡,有這樣一種能力的人並不是普通人呢?
所以迄今為止,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當然,即使趙琀大喊著我會夜視,我能讓死去的動物活過來,誰又會相信呢?
畢竟,只是一個九歲的孩子而已!
趙金華的父親年紀不大,才五十歲的人,可死亡這種事情,並不是按年齡大小來排隊的。
趙琀看著進進出出的人流,心裡卻有些竊喜。
這大半年的時間裡,爺爺奶奶經常提在嘴邊的就是這家人,每次提起總會用各種惡毒的言語來詛咒他們。
因為當時兩家人打架,趙琀的奶奶被那人硬生生的揪下來一把頭髮,從那以後總是會有各種毛病,所以對那家人懷恨在心。
而趙琀經過爺爺奶奶的耳濡目染,自然也恨上這一家人。
所以心裡是竊喜的。
甚至,心裡還有些別樣的想法。
到了晚上,趙琀拉著自己的弟弟和堂哥,還有附近的一群孩子,在趙金華家附近撿那種掉落到地上沒有燃燒的鞭炮。
一群孩子玩得不亦樂乎。
玩著玩著,趙琀就偷偷摸摸的來到靈堂。
看著裡面敲鑼打鼓的超度法事,看著跪在地上磕頭跪拜的家屬,又看著白布蓋著的死者。
趙琀手裡拿著鞭炮,眼睛卻死死的盯著蓋著白布的死者。
無形之中,仿佛有一股微弱的陰風憑空而來。
“起來,起來,起來……”
趙琀心裡呼喊著。
嗚嗚!!
風,逐漸有了聲音。
蓋在死者身上的白布仿佛受到風的影響,竟在輕微的擺動。
靈堂裡的人沒有在意,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趙琀心裡繼續狂呼。
白布下,原本已經死去,身體僵硬的死者,此刻竟然微微動了動手指。
然後幅度越來越大。
哐!
同樣由兩根長凳子架起來的簡易木板床冷不丁的發出一聲響動。
隨即,白布無風而起,抖落下來。
木板床上死去多時的死者直挺挺的站了起來。
眼睛半睜半閉,面部沒有任何表情,身體僵硬無比。
咚!
死者一下子跳到地上來,雙手如同鋒利的刀刃直挺挺的插入前方。
噗!
跪在最前方,呆呆看著這一切的趙金華不可思議的看著這一幕。
又看了看身上插著的雙手以及開始流淌出來的鮮血,緊接著就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感。
他的臉色瞬間蒼白,他的神色立馬扭曲,他的身體瞬間蜷縮成一團。
啊!!!
各種尖叫聲,驚恐聲,吵鬧聲混作一團。
門外,仿佛用力過度一般,趙琀臉色蒼白無比, 大汗淋漓。
只不過此刻所有人都驚慌失措,根本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孩子為何如此模樣。
趙琀脫力一般艱難的邁著步伐往外走,找到弟弟趙子航,連堂哥都不管了,直接回家去了。
在外人看來,仿佛是被嚇到一樣。
而在靈堂裡,死者的雙手依舊插在自家兒子的身體裡,然後沒有任何動作。
這樣詭異的一幕早已嚇傻了眾人。
趙金華看著原本死去的父親又活過來,並且還這樣對待自己,心裡不知道在想啥。
……
趙琀足足睡了一個晚上加一個白天,終於在次日下午時才睡醒,原本的疲憊感一掃而空,只不過臉色依舊蒼白。
起床找東西填飽肚子,這才去找弟弟趙子航。
想著應該都是到那兒吃飯去了,趙琀就小跑過去。
靈堂裡已經空了,只有很多人坐在桌子上的等待著飯菜。
趙琀很快找到了趙子航,並且還看到許久未見的父母。
飯桌上,沒有一個人說昨晚的事情。
可越是這樣,越是讓流言傳得更快。
一個死去多時的人竟然突然詐屍,還傷了人?
這是趙琀聽到別人說的悄悄話,心裡卻有些不滿意。
只是受傷了啊!
吃過飯,回到家,父母開始收拾家裡的東西,經過詢問才得知,原來要搬家了。
趙琀這才知道,明天就要出發去縣城。
縣城?
又會是什麽樣的呢?
九歲的趙琀心裡充滿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