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舊的辦公桌,一摞摞車線本,凌亂廢棄的稿紙,幾乎淹沒了我眼前大部分的空間,不時還有幾頁白紙隨著風吹過,散落在地上,我無奈的從靠椅上坐起,拾起地上的白紙,拍了拍粘在上面的灰塵,絲毫不在意眼前亂糟糟的現象,簡單揉揉自己的鼻梁,合了合惺忪的睡眼,拿起手中的筆在白紙上標注了個數字,然後咬咬拇指,趴在桌上絞盡腦汁的寫下幾行字。
“翌日,胡一行從地板上踉踉蹌蹌爬起來,揉揉刺痛的太陽穴,拍打仿佛裂開的額頭,漸漸回憶起昨晚發生的一切,雖說不上太過恐怖,但後背還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直覺得一股涼意爬上背脊。再一看此時略顯陰暗的屋內,頓時覺得自己家已沒有了往常那般溫馨,甚至透露出陰森詭異。於是,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家門,慌慌張張來到鎮北邊的東皇廟,'撲通'一聲跪倒在不知名的神像面前,先重重磕了幾個響頭,才顫顫巍巍的在神像面前小聲懺悔起自己過往做過的種種錯事,然而他滔滔不絕,一連說了個把小時,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直到一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一行?’
聽見有人叫他名字,胡一行這才滿面憔悴的轉過頭,發現施靳川正站在他的背後。
‘你怎麽來了?臉色如此憔悴?發生了什麽事情?’
胡一行一臉愁容,望向眼前的施靳川,猛然想起自己從小到大的好兄弟隔了許多年再次回到古鎮上,一定是落腳在附近的招待所。
而招待所雖然簡陋,但至少有個遮風擋雨的屋簷,更重要的是細數施靳川祖上,正是東皇廟的廟祝,留下的祖屋也恰巧在附近,他入住在招待所裡可以說一舉兩得,即能有個安頓家人的地方,也為以後常住古鎮,修繕祖屋能圖個方便。
‘靳…靳川!昨天夜裡發生了件怪事!你聽我說……’
胡一行不是個笨蛋,這檔口,他突然靈光一閃,回想起小時候常聽人說,施家的老太爺可是有些道行的人,方圓十裡倘若哪家出些怪事,便會請這位老太爺去瞧瞧,施靳川既是施家的子孫,想來會懂一些,抱著僥幸心理,胡一行一五一十的全盤托出整件事情。
正如胡一行所料,施靳川對於聽到的事情先是皺了皺眉,回身便從身上背的布袋子裡拿出一隻木雕的龜殼和三枚銅錢,隨後將銅錢一一擲入龜殼中,搖晃了幾下後,倒出銅錢置在手中。
細數了有一會,嘴中又小聲嘟噥幾句,看得胡一行心中止不住的直打鼓,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麽。
‘怎麽樣?’
‘風刮亂絲不見頭,顛三倒四犯哀愁,慢從款來左順遂,急促反惹不自由。
此卦為六十四卦中屯卦,屯代表剛出生的小草,脆弱易折,所以此卦主大凶之相,得卦者將會身處困境,前路更是艱難險阻連連。’
施靳川面色雖說凝重,卻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模樣。
‘一行!小草脆弱易折,但只需小心呵護,還是有機會長成大樹。意味只需堅定意志,排除艱險,將來必能擺脫困境。’”
寫到這裡我頓了頓手中的筆,尚算滿意的將稿紙捋進桌子抽屜,又繼續窩回自己的靠椅,從一旁拿起絨毯裹在身上,沉思起下一段小說的鋪墊。
對了,說那麽多我還未曾介紹過自己,我叫胡四月,名不見經傳的網絡小說家,寫過幾本獵奇小說,一直不溫不火,生活線也是徘徊在只夠每天糊口的狀態。不過我工作的地方環境清幽,
倒是間不錯的小庭院,並且自帶住房,算是解決了衣食住行的問題,唯一不足是遠在杭城的郊外,清幽到平時附近幾乎沒什麽人,好在一個月租3000,劃得來,可也去了我大半的生活費。 而面對生活逼迫的巨大壓力和日漸枯竭的靈感,我只有每天強迫自己,費盡心機才寫下了胡一行這個小人物,一個我從未見過一面的陌生男人,一個小時候只在旁人口中提及的父親,一個拋妻棄子,最後害得我母親鬱鬱而終的罪人。
至於我為什麽要寫他,因為他的過去足夠神秘,小時候也時常能聽到他與施靳川兩人倒鬥的故事,作為一名土夫子,成為街坊鄰裡之間茶余飯後的談資,也算是出盡了風頭。
不過他這門手藝並沒有得以傳承下來,一來是我不齒,二來這是掉腦袋的事情,不像從前有的窮地方家家戶戶都倒鬥,抓到了礙於情面,對那些只會手藝活,沒半點文化的鄉親也不能趕盡殺絕,法不責眾,把東西上繳也就算了,所以後面為了杜絕這種現象才開設了文化班,這些都是後話了。
窩在靠椅裡,我拿著手機不停的劃拉著屏幕,土夫子,摸金校尉的故事我聽了不少,可真要寫進小說裡就差了點意思,因為雖說他們做的事情大相徑庭,但細分開來又各不相同,畢竟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門道,門派有別,手藝自然也有根本上的區別。例如南方的土夫子,主要靠的是探土尋找古墓,洛陽鏟鏟土,一隻鼻子就能斷定深淺朝代,而北方的摸金校尉是不用洛陽鏟的,他們精於尋龍點穴,對陵墓位置、結構的準確判斷。
“啪”
這時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徹底攪亂了我手裡的動作,一個模糊男人的身影出現在我跟前的桌子旁,他用手指抵著我辦公桌上的胡桃木盒蓋,輕輕一點將它蓋上,而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從他的指尖緩緩移動到他那張帥氣陽光的臉龐。
清晨的陽光不偏不倚,透過窗戶,映照著他的側顏,顯得有些晃眼,模模糊糊中我看著陽光下他的嘴一張一合,渾渾噩噩的腦袋使勁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中,耳朵裡不停充斥著“嗡嗡”聲,直到過了半晌,聲音才姍姍來遲。
“眼圈這麽黑,昨晚又沒睡?盒子怎麽空了,從前你不都會放些小玩意兒進去。”
他握著木盒在手裡把玩,那是我大學畢業旅遊,路過商品街買下的一隻精致仿古小木盒,不值幾個錢,但創作時便會一直放在身邊,將裡面塞滿各種小物件來汲取靈感,所以我稱木盒叫靈感盒。
我是一個極度厭惡別人隨意觸碰我東西的人,迅速從他手裡拿回靈感盒,放回抽屜裡,沒好氣的瞪著他。
“說吧,什麽事?”
我開門見山的問他,他意猶未盡的拍拍手,顯得毫不在意,手指指指我胸口。
我不像其他人會戴項鏈、金鏈子、玉佩去點綴自己,一是沒那個閑錢,二是也覺得不適合自己,就算要戴也得戴點有意義的,就像徐崢在《心花路放》中說的那句話:“這是信仰。”於是我將手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一面青銅鑄造的銅鏡用繩子串起來,一直掛在胸口上。
說起這面銅鏡,在古鎮的鄉親口中還有不少的版本,一說是我父親胡一行做土夫子的時候從鬥裡順出來的,也有一說是家傳的古董,畢竟我太爺的太爺在清朝末年是商賈大戶,但我更傾向於的版本是眼前這個男人施詩的父親施靳川留下的東西。
因為銅鏡這個東西最早是在商代用來作為祭祀用的禮器出現,在春秋戰國至秦也都是王公貴族才能享用,直到西漢末期才漸漸走向民間。但這其中又有很大的區別,民間的銅鏡多講究實用,自然就放棄了過於複雜的裝飾,像漢代出土的陪葬品“蟠螭紋鏡”的圖案就比較簡單,而相反作為禮器的銅鏡,那規格就要高的多。
我手上的銅鏡不僅圖案複雜,做工也精細,其存在的時期我推測應在春秋戰國中期,這一時期的銅鏡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無論是銅鏡的鑄造工藝還是數量都遠遠超過了商周。而再對比同時期作為禮器的銅鏡,都有一樣的特點,使用的材質相對料薄,鏡背的紋飾則刻畫纖細,給人以輕巧,典雅的感覺。
至於我為什麽會認定銅鏡是施靳川留下來的,這就要從眼前的這個男人說起,因為在他手上也有一面相同的青銅鏡。前些年空時我拿去給人瞧過這兩面鏡子,銅鏡在那些古董商人眼裡就是塊美味的肥肉,跟我整的也是虛頭巴腦的話,但我也確實算問到了點東西,這兩面青銅鏡出自同一個工匠,雙生一體,是成對的雙子鏡。
我不吝嗇於手上的銅鏡,將銅鏡交到他手中,他的眼神中略微有些期待,於是饒有興致的問他。
“怎麽了?星官,這鏡子裡有什麽蹊蹺的?”
“星官”是我取得綽號,只因他一米八高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卻有著女孩子一般的名字,我叫不出口,他也樂意我替他取的綽號。
“你覺得我還是以前那個菜鳥?我給你看點好東西,可千萬別眨眼。”
他洋洋得意的從白紙堆裡拿起一張鋪在桌子上,接著從背包中又取出兩罐顏料盒,打開其中的一罐。我湊上前看了看,又黏了點在手上,發現是樹脂,然後他用刷子刷了點樹脂,塗滿了銅鏡的整個背面,擱在了一邊。在等待樹脂風乾的時間,將另一罐顏料盒也打開,取了點出來用水稀釋,變成了墨汁。
刷上墨汁的銅鏡很快被他重重的摁在白紙上,白紙上浮現出一副圖案,接著又如法炮製,取出他自己的銅鏡,經過一番折騰,將另一副圖案印在之前圖案的旁邊。
我看著白紙上相鄰的兩幅圖案:“這算什麽?”
“這算什麽這?東西可是大有名堂,能認出這東西的人全國絕不超過這個數,而現在又需要加上一個,那就是我。”
星官伸出兩隻手掌舉在我面前,滿面的春風得意,與滔滔不絕。
“讓我好好給你講講歷史,古時候在戰亂時期,通常會有一些傳遞情報的秘密方式,我想你寫小說時應該聽說過,而在戰場上為了安全的傳遞這些情報,是有很大難度的,所以通常都會假借一些方式。比如玉镟,利用一些特殊的工具,在玉的內部雕刻文字、地圖,使得外表看起來是一塊美玉,實則內部是軍事情報,還有字畫,通俗來講就是用文字把詳細的情報寫進畫裡,手段雖然不及玉镟高明,但卻很實用。
而我們手上的這兩面青銅鏡叫作壁刻,壁刻就是在不指定的東西上刻下情報,使用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更不會單一的是一件東西,至少不會低於兩件,這樣即使被敵人截獲,充其量是看不懂的文字和圖案。”
我邊聽星官胡說,邊拿起白紙端詳兩幅圖案,之前也確實沒發現什麽端倪,現在一看到真像這麽回事,有點像是地圖,看著眼熟但始終想不起在哪見過。
“你說的有道理吧,只是…這兩幅圖案上畫的是什麽你清楚?”
星官撇撇嘴:“不清楚,但我覺得問三爺應該就能知道。”
三爺是星官本家的親戚,在我們孤苦無依的時候他義不容辭的收留了我和星官,並帶著我們遠離傷心之地,搬來了杭城,而隨著他年紀越來越大,身體自然是一天不如一天,甚至常常胡言亂語要回老家等死,我們不願意,就固執到一個人搬去療養院,怎麽勸說也不肯出來。但三爺始終對我和星官有著撫育之恩,每個星期我們都會抽上一天去看看他,勸導他,每個月也要繳上一筆不菲的療養費,這就讓我的生活更清貧了。
“這麽說,也確實該去看看他了,只是別抱太大希望,他的情況你見過。”我如實說道,然後披了件夾克,拿起車鑰匙跟星官坐上我那輛破五菱,一路上風馳電掣的來到療養院。
三爺今天的精神頭不錯,跟人在樓下有說有笑,看見我和星官,熱情的跟我們打了招呼,然後領我們回他房間,親自砌了一壺雨前龍井,又拿出水果招待我們吃,小日子算是過的挺踏實。
我抿了口茶,寒暄上兩句,星官拿出事先折疊好的白紙遞給三爺,三爺疑惑的看著我們,又看了看白紙問道:“怎麽?這是什麽?”
星官示意三爺打開:“爺,您知不知道壁刻?”
三爺狐疑的看了我們一眼,打開白紙看著上面的兩幅圖案,突然毫無征兆的暴跳如雷,拍著桌子“噌”站了起來大吼:“你們從哪弄來的?”
我從沒見三爺發火,這是第一次,他拚命的撕扯手裡的白紙,聲音顫抖:“以後你們不準碰這種東西!現在就給我離開這裡!如果你們想跟那兩個混蛋一樣,就趕緊從我面前消失!我就當沒養過你們!給我滾!”
三爺的怒吼聲甚至驚動了門外的小護士,我和星官不知所措的坐在原地,直到他拿起杯子砸向我們,一時間,陶瓷摔在牆壁上破碎的聲音,星官驚呼尖叫的聲音,我連滾帶爬躲避東西的聲音,此起彼伏,引來了不少圍觀的人群看著這一出好戲,最後還是三爺的室友叫來了兩名保安,手腳麻利地拉開三爺和我們,親切的把我和星官請出了療養院,才算結束了這一場鬧劇。
坐在車上,星官還有些憤憤不平,他是出了名的倔脾氣。
“老胡,你說問他屁大點事至於發那麽大火?真當我們還是小時候什麽都不懂?他不就是怕我們成為土夫子嘛,我們現在有這個必要?”
我盡力打著圓場:“人老精,鬼老靈,事情可能沒那麽簡單,衝三爺發那麽大火,就算了吧。”
我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說,依舊是打不消星官的念頭,回到我辦公住處,他順勢又印了兩幅圖:“我給我大學的教授發一份去,看看他對這東西有什麽看法。”
“大學教授?是什麽人?靠譜嗎?怎麽又扯上你大學教授了?”我忍不住問他。
“就是從美麗國新聘請來的一名客座教授,我前些天做研究課題時, 他幫了我不少忙,還告訴我這兩面青銅鏡上的壁刻,讓我可以從這方面下功夫。”
星官屬於半工半讀的歷史研究生,不像我早早畢業就出來賺錢了,聽他口述的那名客座教授,我又產生疑惑:“這客座教授是什麽來頭?他怎麽會知道青銅鏡上的壁刻?還讓你從這方面下手,這人可不可信!”
“別人客座教授是正兒八經的海歸,學識閱歷也豐富,總比你上次在古玩街上找人問來得靠譜。”
我被他說的啞口無言,但也不得不懷疑這名客座教授,不僅知道壁刻,還扇動星官去做這方面的研究,其目的讓我覺得並不單純。
“老胡,今天就先到此為止,我走了,還準備回去一趟大學。”
我揮揮手送別星官,躺回自己的靠椅,目光所及兩面青銅鏡依舊放在桌子上,心想星官也算是馬虎,起身準備找個地方將青銅鏡先收好,但一觸摸兩面青銅鏡,青銅鏡竟突然爆發出滿屋刺眼的光芒,一陣亮光過後,我兩眼一黑,頭重腳輕,打了個趔趄直直栽倒下去。
黑暗中我不停的下墜,就像是一粒微小的沙礫,突闖入了另一個世界,不由自主的經過一圈圈亮如白晝的鏡面,等我睜開眼睛能看清周圍時,一陣嘈雜的聲音傳入耳朵,我手上憑空多出了一份報紙。
“胡一行!知不知道現在是上課時間!在這文化班裡頭,國家是來培養你的!不是讓你坐在這裡隨心所欲!你之前是個土夫子!現在就該有點覺悟,好好接受改造自己,爭取做一個對社會,對國家有用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