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烏鴉代替喚鴉者回答了惡魔。他僵硬得像是塊腐朽的木頭，細長的手臂伸在一旁，兩隻烏鴉停在上面，扭動著腦袋。

　　惡魔微微轉身，將自己的身體兩側分別對準威廉和喚鴉者，一隻純黑的眼珠從他的脖子上冒了出來，咕嚕咕嚕地滑動在脖子側面。他體內的魔力沒有衰退的跡象，始終維持平穩。

　　“咳，咳。”在胸腹處有火在燒，渾身溫熱的感覺漸漸褪去，痛感無比清晰地傳來。威廉咧嘴笑，盡力使得自己的面目不那麽猙獰。肋骨斷了兩根，運氣還算好，沒有直接戳破內髒。盡管勇氣克服了恐懼，但是腿還是在打顫。

　　“很奇怪吧?一看見我的面孔就認定了我是無惡不作的人，雖然事實如此。”惡魔慢悠悠地開口道，“在人類的文化裡，死亡是不可饒恕的罪行。但在地獄，死亡是家常便飯。相反，你們眼中的美好，違反了我們至高無上的法律。”

　　惡魔渾身散發著白色的蒸汽，他魁梧的身材可以與工匠的大石雕相媲美。威廉甚至隱約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如果人類達到了完美的極致，會不會就是惡魔?

　　“哪怕是你們，也要追求長生嗎?”威廉強忍著痛意道，他的嘴巴像是被黏了起來，每次說話都會撕開嘴皮，留下坑坑窪窪的血痕。

　　“人類的求知欲，也是貪婪的一種。”惡魔露出微笑，他的眼睛深邃得像是深淵中的一束光。光是站在那裡，威廉就感受到了對方身上狂暴的靈力。威廉知道，他那迫切的問題，使得惡魔的靈力再次變強了。只是有一點威廉不太清楚，從戰鬥起，惡魔除了身體變得更加強壯以外，以及最開始的尖嘯，似乎就沒有再用過其他的靈術了。

　　難道惡魔不具有靈術的能力?

　　“你是「本我者」吧。”惡魔微微側身，望向喚鴉者，“我能從你身上感受到野蠻的力量。”

　　喚鴉者微微抬起頭，威廉看不見那雙厚鏡片下的神情。

　　“嘎嘎！”烏鴉做出了回應。

　　威廉忽然聽見了，那是很輕的聲音，輕細的像是一聲久遠的歎息，從太古中而來，在荒涼之地久久地徘徊。但他聽見了，不知道為什麽，他知道只有自己能夠聽見這聲歎息。

　　“「暗鴉風暴」——”

　　無數的烏鴉在啼叫！

　　它們張開嘴，發出最洪亮的響聲。這是威廉第一次感受到了烏鴉的情緒——憤怒的，哀傷的，狂喜的，所有的黑鴉組成了最詭異的大合唱。烏鴉們從窗戶外飛了進來。一隻，兩隻，三隻……威廉默默數著，很快他的眼睛就跟不上烏鴉們的速度。這些黑鳥飛得實在是太快了，導致威廉目不暇接，眼底都是沸沸揚揚的羽毛。衝進來的烏鴉著了魔般低低地在半空中盤旋，沒過多久，這些烏鴉就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了一起，整齊劃一地保持著飛旋。

　　此時若是遠遠地看去，想必一定是一場黑色的風暴。在光明書中，伯斯女神瞧見她的子嗣們犯了不可饒恕的罪，於是灑下憂傷的眼淚，化作暴風雨淹沒了罪惡。

　　惡魔沒有出手，他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風暴誕生。堅硬的鳥喙啄開他的血肉，留下大大小小的洞。烏鴉們像是克制著饑餓的獵食者，一波又一波地衝擊在惡魔的身體上。

　　威廉用手臂把自己拉到牆角，慢慢地靠著背起身，死亡的觸感從未這麽清晰過。他的視線在模糊，額頭像是在發燒，手腳變得有些冷。

　　這樣死去比被火燒死，還算是個不錯的死法。

　　應該是下雨的緣故吧?所以風吹進來，身體就冷了。他不由得想起，在那個暴風雨交加的夜晚，他走進教堂，特蕾莎提燈看他，那雙眼睛清澈的像是藍色的酒。忽地，教堂外雷鳴閃過，黑暗和光亮交織的世界一瞬即逝。

　　噢對了，她的葡萄乾麵包還沒吃完……

　　想到這裡，威廉忽然笑了起來，特蕾莎的麵包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就和她說的那樣，麵包需要恰到好處的發酵，以及麥子的篩選，才會好吃。

　　在這樣的時刻，怎麽能忘了蝴蝶呢?

　　特蕾莎站在他的面前，白的驚豔，長長的金發垂肩而下，露出明豔溫柔的笑容。

　　這麽美麗的少女，就應該配上紅色的蝴蝶才對。

　　“「烈焰蝴蝶」。”威廉抬起僵硬的手指，指尖微微顫抖。

　　蝴蝶們活了過來，雖然只有三隻，但是他已經很滿意。

　　“去吧，特蕾……蝴蝶們。”

　　蝴蝶們顫抖著向前飛。

　　很快，其中一隻的翅膀斷了，它掙扎了幾下後，化作一縷魔力消散。另外一隻，似乎是太累太累了，於是停在了地面上，再也沒能飛起來。

　　只有最後一隻蝴蝶，跌跌撞撞地飛向那個虛無縹緲的美麗幻影。

　　好累啊……睡會兒吧。

　　威廉輕哼起曲子。

　　“母親阿——

　　你是否瞧見那天上的繁星?

　　黑夜在悄悄流淚，

　　螢火蟲們出來啦

　　……”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眼皮如灌滿水的鐵桶。

　　那就……再見了，特蕾莎。

　　……

　　“嘎嘎！”

　　烏鴉尖銳的叫聲將威廉從困倦中拉回清醒，他茫然地抬起頭。

　　一隻烏鴉狠狠地啄了一下他的大腿外側，痛感讓他瞬間清醒了幾秒。也正是在這時，威廉忽然看見站在群鴉中的惡魔，留下了眼淚。

　　一滴淚珠從眼中滑落而下，惡魔站在這片黑色的風暴中心，一動不動。

　　惡魔在哭?

　　威廉還未來得及震驚。

　　下一秒，所有的烏鴉都朝他撲面而來！

　　“嘩啦啦——”

　　威廉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無比，鴉群組成飛毯似的隊形，帶著皮革面具的喚鴉者從黑壓壓的鳥群裡鑽出來，托起他沉甸甸的身子，往窗外飛去。

　　“克裡斯蒂娜！”威廉高聲喊道，雨水從鳥群的縫隙中落下，滴落在他的頭上。威廉伸出手，指向那個角落，卻發現空空如也。反倒是惡魔抬起手臂，對上威廉的指尖，眼裡有著說不出的神情。(注1)威廉扭頭去看，發現克裡斯蒂娜正安靜地躺在他的旁邊，紅色的頭髮遮住了半張面孔，淚痕依舊清晰可見。

　　只是他沒能看見，惡魔站在原地，嘴唇翕動——

　　“得是多麽可悲的命運，才能塑造出這樣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