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禪見楚歌竟無需經歷築基、聚靈、煉體三個等級,直入金丹境界,心中既是不信,又難明其理,尋思:“我這‘生機造化丹’隻可伐毛洗髓,卻不能增強功力。他初習法門,便臻此等境界,當真是匪夷所思!”
當此之時,楚歌周身已被自身排出的雜質覆蓋,隻覺難受至極,終於忍無可忍,睜開眼睛,不斷在身上拍打,大聲叫道:“老神仙,這是黑乎乎的是什麽東西?怎地氣味如此刺鼻難聞,是從哪裡來的?”
王禪待要說話,卻見楚歌雙目流光溢彩,原本的黑色眼瞳竟已變成金色,心中一凜,立時想起先前在古廟門口,那三團黑雲曾以金光投在楚歌身上。
他心中暗自尋思:“難道是那孽畜的魂魄奪舍之時,激發了他的血脈,使之功力開始恢復?此事甚是離奇,不可以常理度之,還是待我回歸天道之後,再窺天機如何。”
原來這楚歌曾是楚國公子之時,生過一場大病,病入膏肓,藥不能及,幾已奄奄垂絕。
其時,正值神獸犼禍亂楚國。王禪與之大戰,憑借天道之力,終於將犼封印。
須知犼乃是混沌孕育,與天地並生的上古神獸,豈會輕易便被封印。它於囹圄之中凝聚力量,不斷衝擊封印,削弱王禪的道行。
王禪無奈之下隻得將其靈魂抽出,一分為三,與肉身分別封印。
豈知分裂後的犼的靈魂竟趁王禪不備,掙脫封印,逃離而去。又有神樹樹枝生出靈智,欲以犼之血液為媒,佔據犼的身體。
王禪驚駭萬分,以神通“葬道”將那新的靈魂殺死,並將犼之肉身鍛造,融入楚歌的身體,終於救了楚歌的性命。
楚歌本是一介凡人,瀕死之際,憑犼之血脈複生。犼以肉身成道,其身之悍,可堪無匹,又豈是楚歌能駕馭得了的。
楚歌原本隨王禪修行,悟性極好,許多修行道理,一說即知,知而即通。
王禪見他悟性奇高,亦傾力相授,祈盼將來傳他衣缽。
豈料楚歌自那場大病之後,十數年間,雖每有閑暇,便鍛體練氣,未有懈怠,卻進步緩慢,弗如他人遠矣。
王禪為此想盡辦法,百般嘗試,仍是無法可解,終至於不了了之。怎知此番劫後重生,楚歌竟修為陡增,直可謂意外之喜。
其實他哪裡知曉,楚歌從前所以難有寸進,便是由於犼之肉身太強,楚歌修為低微,無法徹底與自身融合。
待金陵城外,王禪以輪回神通,使楚歌浴血重生之時,於生死之間,楚歌與犼之肉身水火相濟,終於水乳交融,徹底渾然一體。
至於他修為激增,確系犼之靈魂奪舍之時,激發楚歌體內神獸血脈而致,那生機造化丹不過觸發其修為顯現而已。
此時,楚歌隻覺渾身上下,有無數暖流流轉,端的使人神清氣爽,舒適無比。
楚歌不禁喜道:“老神仙,你這神丹當真管用?我此時便覺身輕體健,體內力氣充盈,好似使之不盡一般。”
王禪見楚歌神情燦漫,心念一動:“我原以為,他人身初成,且任其闖蕩些時日,待漸漬磨礪,才好收他入門。哪知竟生出這等變故,也不知是好是壞。”
王禪輕歎道:“楚歌,你可知你現今已是金丹修境界,可稱得大修士啦!”
楚歌奇道:“老神仙,你說我已是金丹修士,卻是何意?”
王禪當下便將凡人修仙者的等級是如何劃分之事,細細說與他知,道,
“楚歌,你天賦異稟,實非常人。只須堅守本心,以蒼生為念,他日成就必不可限量。” 楚歌聞得此言,心中甚喜,笑道:“老神仙,我不過是一個凡夫俗子,哪裡禁的起您這般誇讚?倘若果有那一日,我定然不會忘記你的恩德。”
王禪卻搖頭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年紀輕輕,便已有如此修為,六大派必傾力相邀,欲收你入山門。”
楚歌道:“老神仙,這六大派是修仙門派麽?”
王禪點頭道:“當今之世,修仙者皆以六大派為尊。你為古丘國人,可投入九天縹緲樓門下,學修仙之法。只是……”
楚歌見王禪欲言又止,心中好奇,道:“老道爺,只是什麽?”
王禪道:“你以總角之年而身負金丹修為,於修行之事卻又一竅不通,門派之中,恐不乏嫉賢妒能之人,暗生事端。”
楚歌雖才學不高,然久經磨難,心智早熟,略一沉吟,便明其理,心中一陣後怕,道:“若是這般,該怎生是好?老神仙,你修為精持,神仙一樣的人物,我還是拜你為師罷。”
王禪搖了搖頭,沉吟半響,道:“花開不擇貧家地,月照山河到處明。世間只有人心惡,萬事還須天養人。盲聾音啞家豪富,智慧聰明卻受貧。年月日時該載定,算來由命不由人。”
楚歌道:“老神仙,我只是個山野孩子,沒念過書,不懂你的話中之意。”
王禪道:“天道無常,世事難料。也罷,貧道且先封住你的修為,好教你去學修仙之術。”
楚歌心中一驚,不禁怯懼,弱聲問道:“老神仙,修為封住了,還可以再恢復麽?”
王禪輕笑道:“時機到時,自然可以。再說,修為封了未必便是壞事,你可重頭來過,根基更深,將來大道可期。”
王禪說罷,走將上前,執羽扇在楚歌頭上輕拍了一下。一道光芒自羽扇中噴薄而出,從楚歌頭頂的百會穴而入體內。
楚歌隻覺一陣頭暈目眩,身體好似被抽空了般難受。過了一會,才漸漸恢復神采。
王禪羽扇輕搖,撫須輕笑道:“你現今修為已被我封印,輕易不可使。”
楚歌點頭道:“嗯。老神仙,我曉得啦。便隻當我從來不曾有過。”
王禪笑吟吟點頭,正要讚他,忽見北面紅光驟起,王禪忙掐指一算,登時怒喝道:“孽畜,安敢如此!”
又對楚歌道,“我俗事未了,不能久留此間,你便獨自前去九天縹緲樓。我傳你的《降魔鍛造篇》功法務必勤加練習,切記不可示於人前。”說完,人已不知所蹤。
楚歌不見了王禪,心中登感茫然,急道:“老神仙,咱們可有再見之日?”聲音於天地間回蕩起伏,卻不見王禪答允。
這些時日以來,楚歌慘遭人寰,母親、兄弟先後離世,本來與黃小丫相偕遠走,如今又與之失散,一陣淒涼冷漠之感頓時湧了上來,忍不住淚如泉湧。
楚歌哭了一陣,心情漸而平複,尋思:“我的修為被封,為今之計,也隻得聽老神仙的話,去那什麽九天縹緲樓啦。只是這九天縹緲樓卻不知在何處?我又該往哪裡走?也罷,且先尋個人家討些吃的,再做計較。”
他心中打定主意,也不辨方向,便信步而行。
走了大半日,天色漸晚,雙腿已是酸軟乏力,腹中更覺饑餓,仍不見人煙,歎道:“眼見便要天黑了,還不見有人家,這可怎生是好?若是小丫在這兒,定然有法子可想。”
楚歌正思量間,忽聽一個嬌柔清脆的聲音叫道:“師哥,你走太快,我跟不上啦!你等一等我!”
又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了過來:“師妹,師尊傳你功法,你不用心練習,又怎跟得上我?”
楚歌聞之大喜,暗忖:“莫非是九天縹緲樓的仙人?”當下再顧不得饑腸轆轆,循環著說話聲,奮力奔跑過去。
未及裡許,便見一個女孩迎面走來。那女孩羅衣飄飄,膚色白嫩,明眸皓齒,眉黛青顰,宛若畫中仙子。
楚歌只是村野小童,哪裡見過這等人物,此時乍見之下,竟看得呆住。
那女孩見楚歌直勾勾望著自己,心中不悅,噘了噘嘴,道:“你是誰?幹嘛盯著我看?”
楚歌道:“我叫楚歌,是……”他曾聽學府的教書先生講學,本想掉書袋說自己乃是古丘國一介布衣,心念一轉,卻道,“我是古丘國人,此去九天縹緲樓拜師學藝。”
女孩道:“哼,九天縹緲樓便了不起麽?我來試試你的功夫。”
那女孩一面說著,便忽地向前疾衝,身法極是飄逸,呼吸之間便已來到楚歌面前,雙手猛地擊打在楚歌胸膛。
楚歌猝不及防,登時向後跌倒,摔了個筋鬥,連呼啊呀。
女孩見楚歌不是對手,譏笑道:“呵呵,九天縹緲樓偌大的名頭,我以為如何了不得,原來也不過如此。”
楚歌在地上打個滾,爬了起來,揉了揉胸口,尋思:“聽她話中之意,難道竟不是九天縹緲樓的弟子?”
他雖是挨打,卻渾不在意,心生欽佩之心,道:“你叫什麽名字?你的本事這麽厲害,是在哪裡學的?”
女孩轉過頭,撇嘴道:“我又不識得你。幹嘛要說給你曉得?”
楚歌道:“我和你一起玩,你便告訴我,好不好?”
女孩道:“哼,你功夫太差,我才不要和你玩。我師尊叫我不要和來歷不明的野孩子說話。”說罷,轉身便跑。
她一面跑,一面叫道,“師哥,師哥,你在哪裡?”
楚歌喃喃道:“她還有師哥在這兒,我怎地並未瞧見?”愣了一下,隨後追去,大聲叫道,“我叫楚歌。我不是野孩子。”
他見那女孩年齡約摸與自己相仿,功夫雖勝於己,個頭卻矮了幾分,只須全力而為,定可追上。
哪知那女孩好快的腳程,才奔出數丈,便被她遠遠拋在身後。
女孩見楚歌落後,停住腳步,回頭叫道:“你追得上我麽?追上了,我便告訴你我的功夫在哪裡學的。”不等楚歌說話,回身又跑。
楚歌心中甚感不忿,道:“你瞧好啦,我定然趕得上你。”猛吸口氣,急追過去。
女孩一面向前疾跑,一面回頭觀望,見楚歌初時落在後面,腳步遠不及自己迅速,然而只要稍緩一會,便追了上來。雖仍是趕不上自己,但其耐力之強,卻遠勝於己。
女孩加快幾步,又將他拋開幾步,過了不久,待自己調息之時,見楚歌又追了上來,心中暗暗欽服:“這家夥是從哪裡來的?瞧他眉發皆白,金色眼瞳,怪模怪樣的,怎地跑得這般快?”
她一心二用,全未在意腳下,忽地一個踉蹌,竟被地上突起的樹根絆了一下,登時向前跌出,忙使個“十八翻”的輕身功夫,想借勢穩住身影。
便在這時,忽見一道白色光芒飛出,如繩索一般,緊緊縛女孩腰間,竟將她拉得翻轉身來,穩穩落在地上,紋絲不動。
女孩一聲輕呼,笑道:“師哥,別躲躲藏藏啦。我曉得是你,你快些出來。”
楚歌忽聽身後一個聲音響起,道:“你這小丫頭,盡在此頑皮胡鬧,還不快些趕路,早日趕到九天縹緲樓。若遲了時日,誤了師尊大事,看師尊怎麽罰你。”
女孩道:“師尊才舍不得罰我哩。師哥,師哥,你方才不是在我前面麽,怎地忽然又從後面來了?啊呀,我曉得啦。你定是趁著我與那野孩子玩耍之時,偷偷跑到了我身後。”
楚歌聽得女孩與人說話,轉過身來,便見眼前白影飄過,卻不見有人。
又聽身後有人說道:“我不與你胡攪蠻纏,咱們快些走吧。”
楚歌依聲辨人,正是方才說話那人,心中疑竇頓生:“這人分明在我身後,怎地我轉身又不見有人?此時聽他說話,卻又到了我身後,難道是我撞見鬼啦!”
正驚疑不定,又聽那女孩笑道:“我哪裡與你胡攪蠻纏啦。嘻嘻,咱們羅蘭國儲君地祇殿下原來也不講道理,愛冤枉他人。待回去以後,我定要說給師尊聽,教她來評理。”
楚歌聽得此言,尋思:“原來不是我撞見鬼,卻是你們在裝神弄鬼。我便不信這一回仍是瞧你不見。”
他再次轉過身來,便只見一個高大的白色背影,一手女孩攬在腰間,足不點地般,向前疾步而去。倏忽之間,便已不見了身影。
楚歌心知再難追上女孩,心中暗暗歎道:“聽那女孩話中之意,這後面到來的男子竟是一國儲君!卻不知羅蘭國又在何處?原來這世上除了咱們古丘國與烏戈國,尚且還有這些國家。”
他想到此處,又不禁十分失落:“他們原來不是九天縹緲樓的弟子,倒是我一廂情願啦。唉,不知以後可有再見之日。適才聽他們說,要去九天縹緲樓辦事。我加快腳程,早日趕到九天縹緲樓,或者還能再見著他們。”
楚歌心中計較已定,當下不顧疲倦,便向南而去。他本是貧農出身,過慣清苦日子。一路之上,但逢河流便飲河水,途徑樹林便吃野果,遇見人家就討些乾糧。
如此這般,過了十余日,雖終日風餐露宿,時常飯不飽肚,倒也熬了過來。
這一日,楚歌正走到一處山野之中,忽聽得山上一陣嘈雜呼喝之聲。
一個低沉的男聲吼道:“惡賊,這縹緲峰之下,豈容你在此作祟?”
楚歌聽到聲音,登時喜出望外,待要趕上前去,又聽得一陣叮叮當當的兵刃相交之聲,心中凜然一驚,趕忙在路旁的灌木叢中伏下。
他才藏好身子,便有一物不知自何處飛出,啪的一聲砸在頭頂。他伸手抓住,卻是一本書冊。
正待查看,又一道黑影閃過,一柄長槍飛了過來,插在身前空地之上, 入土甚深。
當此之時,只見一個體貌奇偉、身高臂長的青年漢子飛奔而來。
那漢子腳步奇快,提足急走之間,便已奔出丈余。在他身後,一個白衣少年提劍追趕而至。
白衣少年一面奮力急追,一面厲聲喝道:“好賊子,敢來九天縹緲樓盜書,今日便教你有來無回。”使劍凌空虛斬,數道劍芒隨之飛出,盡數落在漢子背上。
那漢子後背為劍氣所傷,頓覺五髒移位,噴出一口鮮血,腳步踉蹌,摔倒在地,打了幾個翻滾。
白衣少年追到身前,笑道:“小賊,看你逃得何處去?快些將你在藏經閣偷的經文交出來,小爺便留你一個全屍。”
漢子哼了一聲,道:“什麽藏經閣?什麽經文?老子不過山野村夫一個,鬥大的字不認得一筐,偷你的經文有甚用處?你這人說話,顛倒黑白,叫人好生難以明白。”說罷,轉過頭去,再不看他。
白衣少年道:“你還在此狡辯,山野村夫有你這般大的力氣麽?那柄虎頭湛金槍是你的吧?那槍乃白金鑄就,不下百余斤,尋常人提得起麽?”
漢子喝道:“哼,便是老子的又如何?那是老子打獵之時,斃獸殺虎所用。”
白衣少年冷笑道:“哼,到了這等地步,你還嘴硬。待小爺將經文搜將出來,看你還有何話說?”
那白衣少年一面將劍抵在漢子胸膛,一面伸手在他身上摸索,悉悉索索翻了個遍,卻什麽也未搜出,不禁氣惱,惡狠狠道,“惡賊,你將經文藏在何處?快快說來,也可少受皮肉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