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與尤菲一路向北，尋路離開嶄丘范圍後再轉而向西。三天后隱約能夠看到冰天城的輪廓了。這三天裡經過的不是光禿禿的山丘就是貧瘠的凍土，嶄丘以北有一片大多都是枯木的小樹林，不知道這裡是本就如此，還是異族入侵之後才變成這樣的。

　　在嶄丘外的東北方向上，薔薇軍團與冰雷軍團正在和異族守軍對峙，不斷有異族從冰天城出發向東趕赴戰場。不過異族部隊沒有在行軍時積極索敵的習慣，借由嶄丘北面並不茂密的枯樹林，康德兩人有驚無險地向西前行。

　　路上不需要特意隱蔽的時候，尤菲和康德就在漫無目的的閑聊。康德不願詳細地講關於自己過去的事，三天以來，尤菲就只知道他出生的漁村遭到攻擊，現在正在找名叫茯曜的父親，其余的經歷所知甚少。不過之前康德和莉莉就有提到過瞬鏡與海底城的事，尤菲或多或少理解他們與其他人類的特異之處。

　　“異族們奔跑起來都好快哦。”每次都是尤菲挑起話題。以前她經常是人群中最沉默的幾個人之一，現在與康德兩人結伴而行，她反倒成了話多的一個。

　　“是啊，而且數量還多。你看那邊，好像是蜴人族，結隊就是兩三百人。”康德指著遠處的異族說道。

　　自從出了嶄丘，他時刻都在戒備著，在他心裡此刻的狀況與寒冬之前在遺忘堡的情形不無差別，他絕對不要第三次看到想要守護的人死在自己身邊，再來一次的話，恐怕不需要敵人，他自己就要崩潰了。

　　“他們為什麽不像我們這樣，集結成軍團再出發呢?”

　　“不知道。可能他們覺得兩三百人就能贏了唄。”

　　“真的嗎?對手可是萬人軍團耶。”

　　“他們又不知道。異族會數數嗎?”康德一本正經的說著。

　　尤菲被他逗笑了:“康德你是認真的嗎?”

　　“我一向很認真。”

　　“好吧。康德你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幽默感，和你在一起感覺很輕松。”

　　“這算是讚美嗎?不過我們現在的處境可不應該感覺輕松啊。”

　　“我相信你。有你在就什麽問題都不會有。”尤菲愉快地笑著說。

　　“好吧。尤菲你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吸引力，和你在一起感覺很榮幸。”

　　“你這是在學我吧，和我剛才的話差不多嘛。”

　　尤菲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在陌生的土地上和隻認識了不到四天的男人走在一起，右手邊大約四五百步的距離上就不斷有凶惡的異族來回奔走，作為掩護只有稀稀疏疏的小樹林。這種情況下她卻一點憂慮或者恐懼都沒有。

　　隨著交流越來越多，尤菲從康德身上感到格外的熟悉，就好像很早以前就相互認識一樣。康德對尤菲的態度比較平和，也可以說比較普通。但這種普通的相處卻也是尤菲第一次遇到的，無論是在王城做公主，還是在火霧城的神殿裡做神禁，她的身份都注定會與其他人存在隔閡。最近在軍營裡也是如此，即便她試圖與人平易相處，其他人也做不到。第一次見到康德時，她就有莫名的熟悉感，但從兩人過往的經歷來看，可以說完全沒有偶遇或者見面的機會。尤菲曾設想是不是把康德誤當成了曾經見過的另一個人了，但思來想去沒有結果。

　　大概小半天之後，冰天城映入眼簾。康德將馬匹拴在樹下，帶著尤菲跑到側面的小山丘上。冰天城周圍近處都是毫無遮蔽的平原地形，康德找到的小山丘高度不夠，

也只能勉強看到城市的外牆而已。畢竟距離還太遠，除非尤菲的視力也像莉莉那樣異常，否則也不可能看到什麽。　　即便如此，尤菲依然看得很專注。康德待在一旁安靜地等待著，他不明白遠處這處可以用死寂來形容的城市有什麽可看的。

　　突然，尤菲開口說道:“城裡好安靜啊。”

　　“嗯，可不是嘛。異族既不會務農，也不會生產。食物可以吃生的，好像也沒什麽娛樂項目，更不會唱歌。”康德隨口回應道。

　　尤菲神色黯然地說:“這樣看，應該沒什麽爭鬥的理由才對嘛。”

　　“什麽?”

　　“異族和人類啊。異族能吃的食物比我們吃的更廣泛，雙方加在一起的總人數也沒有多到不得不搶奪土地。冰天城已經建到這麽大了，周圍還是有非常多的空曠地帶不是嘛。”

　　“然後呢?”

　　“想不通為什麽要打仗。雙方根本不需要爭搶什麽呀，異族身體好，人類有頭腦。如果異族幫助人類做工，人類將食物和住所分給異族，不是很好嗎?”

　　“呵呵。”這次輪到康德被逗樂了:“公主殿下是在想什麽呢。爭鬥又不是僅僅為了爭搶食物和資源，還有很多更重要的東西值得大家爭鬥吧。”

　　“有什麽呢?”尤菲仍然緊盯著冰天城的方向。

　　“權利啊，榮耀啊，之類的。還有勝利，對，光是勝利本身就值得爭鬥了。”

　　“為了證明誰比誰更強嗎?”

　　“還有地位的高低。誰都不想被人壓下來，都想往上爬。”

　　“如果大家都能過富足的好日子，歡聲笑語不是比權力地位更重要嗎?”

　　康德不置可否地說:“或許吧。如果所有人都像你這樣想就好了。”

　　我們一家住在與世無爭的小漁村，卻莫名其妙地被人攻擊。克洛狄斯明明已經得到了遺忘島上的一切，卻要把原住民趕盡殺絕。要是歡聲笑語更重要，母親和琳姐就都不會死了。康德覺得尤菲的想法就是天方夜譚，世界哪有這麽理想。

　　“你看那邊，康德。”尤菲的聲調提高了些許。

　　“哪?”

　　“城西，那是被人趕著進城的牲畜吧?”

　　康德定睛仔細觀瞧，看起來應該是，但距離太遠，並不能看清驅使牲畜的是不是人類。他不確定地說:“好像是，但那是人類嗎?我看不清。”

　　“我們過去看看吧。”尤菲一下子來了精神。

　　“等等，等等，你等會。”康德趕忙上前一把拉住她說:“你要去幹嘛，天知道城裡有多少吃人的異族，你是想把自己送過去給人當口糧嗎?”

　　“當然不是了。我說的是去城西面看看，就是那些人過來的方向。”尤菲想當然地回答。

　　“那也要先看清狀況啊。”康德一早就查看到附近，實際上並沒有巡邏之類的警戒人員，冰天城的城牆上沒有安排軍士，城西側被破壞的城牆也沒有修繕，乍看上去似乎並沒有什麽明確的危險。但康德就是隱隱覺得不安，好像冰天城中盤踞著什麽可怕的東西似的。

　　“我們不要靠近冰天城，就在下面直接向西走，如果能再看到有人類出沒的跡象，就靠近去查看。如果沒有，就要轉道向南，行嗎?”康德怕尤菲再有什麽突發奇想的念頭，決定提前講好之後的行程。他認為冰天城中很危險，絕對不想靠近城市。

　　從這裡向南走，大概需要五十天到達王城，以尤菲的體力，七十天能回去就算好了，如果後面有機會坐上馬車什麽的，情況就會好得多。康德雖然並不在意這些時間，但他不想把兩人長時間暴露在危險裡。

　　尤菲乖巧地點頭，痛快地答應道:“好的好的。就讓我任性這一次，之後都聽你的。”

　　看著尤菲的大眼睛眨呀眨的，康德覺得就算為她冒些險也值得，但前提是自己冒險，而不是帶著尤菲去冒險。康德自信有應付大多數危險的能力，但尤菲可沒有。

　　兩人小心地一路向西，在冰天城外視野開闊的平坦地帶穿過。如果城樓上安排了軍士，這時一定能把他們的動向看得清清楚楚，這樣的話，康德就只能選擇等到夜幕降臨再繼續前進。實際上並沒有，城中完全沒有動靜。

　　直到兩人進入西側的另一片枯樹林後，康德才算松了口氣。

　　相比之下，尤菲表現得淡然許多。“康德，你說，異族們對於城市的理解會不會和我們不同啊?也許我們特別重視的城市，他們並不覺得有多重要。”

　　康德想到曾經在北地的經歷，回答說:“應該不會。異族也會組成村落，也有族人相互幫襯的想法。”

　　“哦，是這樣的嘛。我們統稱為異族的，其實是許多不同的族群吧，他們之間也會相互幫助嗎?”尤菲追問。

　　“這就不知道了。我隻去過一次北地，見過雪人族侵略瓏人族的村落，動起手來一點都不含糊。最後瓏人族成功守住了村落，被殺掉的雪人們的屍體就被勝利的瓏人分做了食物。”

　　尤菲聽後眉頭緊鎖。但令康德意外的是，尤菲的下一句話說的是:“北地的異族已經食物匱乏到這種程度了嘛。怪不得他們要來侵略我們呢。”

　　“你好像還挺理解他們，該不會是想說挑起這場戰爭的異族是正確的吧?”

　　“那怎麽可能?我只是有點同情他們，理解可談不上。而且挑起戰爭無論如何都是錯的，沒有什麽是必須靠暴力奪去他人生命才能解決的，我相信一定有和平解決所有問題的方法。”

　　“比如說?”康德不以為意地追問道。他覺得尤菲大概是過於善良，也有些不諳世事，想法充滿了盲目的樂觀。

　　“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一定會有。”隨後，尤菲用堅定的語氣說道:“因為代際之間的傳承，或許有人天生就有資格比其他人擁有的更多， 但絕對沒有誰天生就該受苦。世界的正道是懲惡揚善，但絕大多數人都處在既不應該被懲罰也不值得被頌揚的中間狀態，人生來都是非善非惡的普通人，也應該以普通人的身份死去才合理。如果有太多人受限於惡劣的生存處境以至於不得不作惡，那錯的就不是他們，而是這個世界。”

　　康德被尤菲的言論震驚，幾次張開嘴卻都沒能說出話來。他不知道該表示讚同還是該反駁，事實上他自己完全沒有想到過這些，或者說沒有考慮過這麽深刻的事情。

　　世界是對是錯?為什麽作惡，又如何為善?

　　康德一直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他曾為了賺錢殺了許多人，為了讓自己生活好一些而去傷害他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自我標榜是好人。但他也不曾以惡人自居，那種毫無意義的作惡行為，他是厭惡的。康德能夠坦然地接受做損人利己的事，但卻不能接受損人卻不利己的行為。

　　思考再三，康德僅僅接了一句:“尤菲你大概是我見過的最對得起‘善良’二字的人了。”

　　尤菲似乎把他的話理解為對自己觀點的讚同，表現出些許的愉悅。兩人之間的互動也愈發親密起來。

　　很快，夜幕開始降臨。沒有了強烈的日光，康德也敢於走出樹林，但他仍舊秉承著絕不靠近冰天城的思路，只是遠遠地看著。不久後，之前那夥驅趕著牲畜進城的人出來了。

　　這次康德看得清楚，一行六個人，五男一女，的確是人類。他們平安地從被異族佔領的城市中離開了。